第 11 章節
着幽寒的冷光,“快下雨啦,小道長,你再不快些,是要淋雨的。”
年輕人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轉瞬便如一只黑鷹,飛掠向底下水寨的大門。
昏暗的燭火在水寨議事廳中跳動着,從窗縫擠進來的風蘸了幾筆初秋的冷峭。二當家急躁地一拍桌子,“騰”地站起身來:“在帝王州呆着多沒意思,兄弟們肉都沒得吃,大哥,你還想什麽呢?”
“青龍會……”座上的中年人喃喃念了一遍這名字,嗤笑了一聲,搖頭嘆道:“二弟,你急什麽,耐心些,我想看看,青龍會能給個什麽價碼?”
門這時忽地被推開了,寒風倒灌了進來,幾乎吹熄了桌案上的燈燭。門前那人拎着一把長劍,被乍現的閃電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你是何人?!”二當家猛地抓起桌邊的長刀,瞪着來人。那人緩緩踏過門檻,他身量雖瞧着瘦削,走得也閑庭信步,可每一步都十分迫人,像他手中側起的劍,劍鋒反映着天際一閃而逝的電光。
“來人啊——”他這一句呼喊斷在了半截,便像一截長旗,無力地垂挂在高懸的繩索上。
那人走過了與他相隔的數尺,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肩膀,那高大的身軀霎時間像失去了所有的支撐,大山傾塌似的委頓在地——而血,這時候才從他心口淌了出來,細細地洇進議事廳的青磚的石縫裏。
“舵主,你方才問青龍會給個什麽價?”那人随手挽了個劍花,一腳踏在矮幾上,微微前傾了身子,玩味似的輕笑了一聲,“你這樣的一條人命,不過六兩金子。”
那位舵主盯着那人的劍鋒,扣緊了手中淬毒的袖箭,然而他只來得及看到一道凝練的黑影撲面而來、透胸而過,再後來的……死人怎會知曉呢?
影轉瞬便散去了,那人眸光微閃,默了片刻,将劍收回劍匣中,回身向外走去。玉蝴蝶就撐着傘站在門前的雨中,笑盈盈地看着他:“小道長果然是這般心狠手辣之人吶。”
那人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有些無聊。”
“嘻,是嗎,要不咱們去總舵玩玩?”
“你只消一聲令下,我去一趟又何妨?”那人興味盎然地笑了笑。
“好啊,分明是你去尋樂子,卻還要我背鍋,小道長,你這太不仗義啦!”
那人不理她了。他與前來收場的玉蝴蝶并不同路,便只徑自步入江南纏綿無聲的細雨中。他的身後,是血水、屍首、這處分舵百餘條性命……在他眼中,卻好似不及這天賜下一捧幹淨的雨水貴重。
“籲——”馬蹄聲紛沓而來,揚起一路的枯草細葉與秋塵,勒在這路邊尋常的茶攤。茶攤老板娘對江湖客早見怪不怪,熱絡地招呼他們坐下歇息。這茶攤很小,擺開來三四張桌子,七八條長凳,五六個江湖人聚在一塊兒,就着一壺茶便能閑聊上半個時辰。
“兄弟你這就聳人聽聞了吧?一個人屠了一個分舵,你怎麽不說天下第一大美人是你老婆?”
“诶、你還別不信!我鄰居家二叔的小侄子的遠房表哥就住在獅子坡,據說那個人吶,可以呼風喚雨、駕馭鬼魂的!劍一擡,圍上來的人就都死啦!一整個分舵啊、一個活口都沒留!啧啧啧……”
“哈哈哈哈哈,那你那個什麽什麽什麽家的遠房表哥怎麽知道的?借屍還魂還是托夢給你的?”
“……诶,好小子,你、你、你不信就算了!”
他們說話聲音大,有幾個有興趣的江湖人又湊上去詢問,那人被這麽一恭維,便又有些飄飄然來,唾沫橫飛間面上顯出得色,好似那只憑一劍滅了一個十二連環塢分舵成了他似的。
剛下了馬的那幾個自然也聽見了他們的閑談。從衣飾上看,他們有一些是寒江城的,有幾個是太白劍派的,而既是寒江城、又是太白劍派的獨孤若虛呷了口粗茶,便見着坐在旁邊的應竹微蹙着眉頭,隐有幾分奇色。
“怎麽,你對此案有興趣?”獨孤若虛放下茶杯,問道。
“駕馭鬼魂之言,未免失實了。”應竹笑笑,搖頭道。
“你知道寒江城将作下這案的人稱作什麽嗎?”獨孤若虛道,“我們稱他為‘影劍’。”
“影劍?怎麽說?”
“這也不是影劍作下的第一個案子,這人身手詭谲,死在他手下的人,都是一擊斃命,劍傷細而狹,多半是貫胸而過。那麽細窄的傷口,按理說血都留不了兩滴,卻偏偏心脈盡斷,的确是個用劍的好手……有人說他是走的是輕快的劍路,也有傳言說他出劍的時候有黑影掠出,故而我們暫稱他為‘影劍’。”獨孤若虛說道。
“該不會是真武的人……?不過真武的劍招多是後發制人,少有這般淩厲的。”應竹說着,心裏卻一下子想起來影哥,三年前別時影哥的劍便已快如疾電,不曉得而今又到了什麽境地?顧雲山……唉,說來去年顧雲山約他開封論劍,又說整理了真武段姓道士的名冊,自己那時在杭州追蹤財神閣孔雀翎圖譜一事,待收到信來,此番盛情已然辜負。之後他再回信說明,卻盡都石沉大海,音訊全無,更也不曉得近況如何了。
獨孤若虛不知他心中所想,只點點頭,又道:“他行蹤飄忽,寒江城也派人去追蹤過此人,卻都被他甩開了,倒也不是個嗜殺之人。他殺的人身份駁雜,無跡可循,身份應該是個殺手……至于屠滅那個分舵,說來也巧,他造下此案之後不到七天,十二連環塢便叛出帝王州,投入青龍會,若說是路見不平鏟除惡人,也着實太巧了。”
“師兄是說,這‘影劍’是青龍會的人?”應竹道,“……一邊許以重利,一邊示之刀斧,青龍會果然好手段!”
“還待證實。不過阿竹,青龍會下的殺手組織……你不是一直在查麽?”獨孤若虛道,“可有此人線索?”
應竹眸光微沉,道:“沒有……倒是先前鐘不忘反叛,我追到東越,查着了一件怪事。”
“何事?”
“青龍會那個藏珍閣,早先賣過一批貨給真武的段非無。這事說來也不大,只是藏珍閣搜羅天下寶物,東西轉出的很少,且這一筆賬記得十分含糊,有些奇怪罷了。”應竹答道。
“段道長……”獨孤若虛沉吟片刻,道:“我在真武曾與他打過交道,為人倒是磊落溫和。不過你回頭查一查也無妨。青龍會、青龍會……”念到這三個字,他眼中也多了幾分陰霾。這時候旁邊弟子喚了一聲:“獨孤師兄,都準備好了。”
獨孤若虛便放下茶杯與茶錢,對應竹道:“走。”
一行人便又匆匆翻身上馬,往秦川鹦哥鎮趕去。
九月,秦川潑墨嶺。不下雪的時候,這環抱着沉劍池兀起而出的山山石色澤玄黑如墨,故名為潑墨嶺,卻不料夜裏忽的下起來細細的薄雪,被冷峭的尖風刮着,片刻便令潑墨嶺白了頭。一道黑影飛鴻掠影般地在山石上一點,留下淺淺的痕跡,亦被落雪撫平了去,只是雪映着白瑩瑩的月光與掌劍閣遙遙的燈火,他這一身蒙着面的扶蘇夜行衣,倒不如不穿了。
“快追!他偷了掌劍閣的東西!”
顧雲山将那些喧嚣的喊話甩在身後,只一味運起輕功向前疾奔,潑墨嶺山勢十分險峻,陡峭處幾如直立入雲的一把利劍。幸而他少時淘氣,襄州的山都爬過不少,且公孫劍與護劍師唐林被明月心引開,不然此番想要不動刀兵,只怕是無法全身而退了。
“好個孔冶兒,這種節骨眼叫我來沉劍池偷東西!這哪裏是渾水摸魚,分明是自投羅網!”顧雲山感應到身後四五道護劍使的氣息,心中暗罵道,“簡直像是捅了馬蜂窩!”
“他們還在追,你小心點。”影沉靜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
“放心吧。”顧雲山尚有閑情笑上一笑,直躍過山脊,匿入山巒的陰影之中穿梭。山巒另一邊是莽莽雪嶺,包裹着一個古祭壇,北邊群山相擁的便是太白劍派,巡守弟子的火把伴随着隐約的打更聲在白雪與黑磚之間流動。
他早計較好了退路,直掠向古祭壇,卻并不停留,只借着山石與耐寒灌木的掩映往太白山門那邊掠去,這一路有青龍會布置的催山營、擎雷營的山匪,也能耽擱這幾個不依不饒的護劍使幾分。他只消找個地方隐匿一夜,待太白發現自己偷的并非是那傳說中藏有大悲賦的那柄劍,該會認為他們中了調虎離山之計,現在秦川這麽亂,便不會再對他一個小卒窮追不舍了。
“唉,真是好久沒有這麽狼狽了。”顧雲山尋了個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