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節
,拱衛着中間的一顆色澤暗淡的圓形玉石。
“主人上一回去孔雀山莊吃了東西,就變得不聽話了,現在可好了!有了它,冶兒又能見到主人了!”孔冶兒好似天真地說着話,眼睛緊盯着那顆雪白的石頭,帶着冀待與雀躍。顧雲山卻只覺不寒而栗,他知道孔雀山莊已被血衣樓滅門,冶兒說的“吃東西”,只怕便是去那裏吸取新死人的魂魄吧……這該是怎樣的邪術!
孔冶兒不曉得他在想什麽,以手中的小刀在冰晶魄上好似随意地刻了幾道劃痕:“過一會兒,我将它放進主人的心裏,你也來陪冶兒玩玩吧?”
顧雲山哪還能等下去!幾乎便在她話音剛落的時候,顧雲山的劍已出鞘,一道沛然的劍氣斜削了過去,目标卻不是孔冶兒,而是那匣中的孔雀!“我現在就陪你玩玩!”
孔冶兒身法高明,手段亦十分毒辣,可若說有甚麽弱點,可不就是孔雀了?平日裏孔雀身上戴着孔雀翎,又像活人一般有靈性,比孔冶兒還要強上一分,可如今這傀儡安靜地躺在那匣中,叫顧雲山一劍劈作兩截,崩出來好幾顆不曉得裝配在何處的齒輪與楔子。冶兒尖叫了一聲“主人!”,眼圈當即便紅了,好似那匣中的人還活着一般。
她是真的入魔了。
顧雲山隐覺得她也有幾分可憐,但并不是個值得同情的人——更何況,他哪有餘裕去同情旁人呢?這小女孩雖失去了最大的倚仗,亦沒有時間布置那五行之陣,可她發起狂來,身影幾乎化作一匹雲霞一道電光,可再快的劍,怎能比得過應竹呢?
九華的第一場冬雨悄然而至,而樓中驟雨一般的刀劍相擊的聲音終于漸漸平息。
“主…人……”少女的聲音漸低了下去,似淺笑了笑,便阖上了眼睛。
顧雲山長出了一口氣,以手按了按胸口隐痛的傷口,走到那匣前,将冰晶魄與那顆傀儡心口的玉石一并收回,方聽見遠方好似傳來喊殺聲。他走到樓頭望去,見到四盟弟子已突破中庭,正在黃泉道與總舵精銳交手。
這裏與他已經沒有什麽關系了。顧雲山心裏想着,亦笑了笑。
顧雲山趁着夜色回到燕來鎮時,雨勢這才稍緩。他在鎮中偏僻處有個小宅,只是他這一去數月沒人打理,推開門撲面而來的便是一股潮氣。他進了屋,取了火石将燈點上,這才長出了口氣,有些恹恹地去翻櫃子找東西:“沒想到這燕來鎮也有四盟之人,真是陰魂不散。”
影莫名笑了一聲,道:“雲山,你已經不是血衣樓的人了。”
顧雲山一愣,也笑笑,将被冷雨浸得濕透的扶蘇外袍脫下,随手搭在一旁:“你說得對。”
“四盟來了好多人,你說阿竹會來嗎?”影又問。
顧雲山從櫃子裏又找出來一瓶傷藥,被他這麽一問,楞了一下,道:“不知道。”
“去找找呗?”影提議道。
回答他的是長久的沉默。顧雲山手裏攥着那個淺口的玉瓶,好一會兒才輕聲道:“不了。”他的手撐在桌上,微垂着頭,似有片刻猶疑,可很快就下定了決心,“且不說他是否真的在嘉蔭鎮,我尋到他,說些什麽呢?現在血衣樓才被覆滅,我去找他,他也未必信我……倒顯得我狼狽了。”
“雲山……”影還想再勸,卻被顧雲山擺擺手阻了言語。他神色看起來有些疲倦,在桌邊坐下,自解了衣裳。他心口的繃帶經與冶兒一戰,已又滲出淺淺的血痕,身上也難免地添了兩三道新傷。他不願多談,只草草收拾了一番,換了件幹爽的裏衣,鋪了床便阖上眼來。
他從前總愛說“了去玉華集的事”便如何如何,可如今血衣樓覆滅,卻又忽然覺得一切好似并沒有結束——怎會結束呢?即便是迫不得已,可三年來他的手中早已真真切切地沾滿了鮮血,只怕是回到真武山上,樂樂都不願意同他玩兒了——他的确變成了血衣樓優秀的殺手,像段非無所言,變成那種辨不清痛與快、分不清真與幻的人了。
影悄無聲息地看着他。年輕人有着英俊的臉孔,只是睡着時仍微蹙着眉,總歸是不快樂的。時間對影來說是個模糊的概念,可對顧雲山,三年時間的确留下了太多了刻痕。
“你啊……”影嘆了一聲,便化作一團淺淡的墨色緩緩浮出,自窗隙匿入夜雨之中去了。
對四盟來說,總攻血衣樓此役算得上是大勝,薛無淚身死,血衣樓內負隅頑抗的死士亦已清繳。大雨很快将血水沖刷得幹幹淨淨,此夜過去,世上便再無血衣樓。
應竹站在血衣總舵最深處的高樓上,遠眺向風雨飄搖的高樓與山野,好一會兒才緩緩吐了口氣。
“你瞧冶兒這傷,想必就是影劍所為。”旁邊有寒江城的弟子蹲在孔冶兒的屍身邊查探。
“可不是,自己人先打起來了,倒省得咱們動手。不曉得現在影劍身在何處?四盟會派人去找麽?”有人輕蔑道。
“找到了也不是你能應付得了的!”
“啧,血衣樓那麽猖狂,還不是滅在我等手上?”
“……”
他們許又說了些話,應竹也無心去聽。他凝神細想片刻,便自騰身躍入黑夜之中。只有他自己知道,影劍不久前被自己當胸刺了一劍,如今不死已是幸事,還與那孔冶兒争鬥一番,若說他是為血衣樓內部的紛争,總不至于如此不惜性命。他必定有什麽苦衷,只是秦川那日自己實在被家人傷亡的恨意沖昏了頭腦——顧雲山那家夥,成天泡在長生樓上跟一頭鹿背書,哪能一下子心性大變,跑去血衣樓當什麽勞什子殺手?
冬月的寒雨下得急而猛烈,重重地敲打在劍客的身上。快馬在九華冰冷的黑夜裏踏過田埂的泥淖,朝遠處燈火飄搖的小鎮疾馳。嘉蔭鎮被四盟把守,顧雲山自然不會去那兒,可若說露宿荒野,顧雲山身上帶傷,總不至于如此。燕來鎮是除去嘉蔭鎮離血衣樓最近的鎮子了,他許會在那裏落腳……找找看吧!應竹隐約覺得,他必須要找到顧雲山——這或許是別後他距離顧雲山最近的一次——若非如此,恐怕以後便很難相見了。
他趕到燕來鎮的時候方才黎明,但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只重重敲了幾聲那財神商會的大門,便聽得裏邊守衛罵罵咧咧地開了門來。所幸他曾在杭州為財神閣孔雀翎圖譜一事出力,倒也混了個臉熟。倒是他連夜過來,叫那跟出來的倉庫掌櫃許萬茂吓了一跳,忙問道:“是應少俠?你……你怎麽淋成這副樣子?先進來坐坐喝碗姜湯?”
應竹抹了把臉上的水珠,搖頭道:“不必了,我此行來只想問你一件事……財神閣在這鎮中駐守多年,消息靈通,昨日可有真武弟子來這鎮子裏?約摸比我高些,模樣生得十分好看,劍術也是極好的。”應竹比劃了一下個頭。
許萬茂皺眉細思了片刻,搖頭道:“這鎮子來往的人多,真武弟子自然不少,不過你說的那樣出衆的倒沒什麽印象了。我這邊只是個倉庫,你不如去鎮子西邊那镖局問問斬千鬼?”
應竹面上露出些許失望的神情來,朝他拱手道了句謝,便又上馬要往镖局去。卻忽聽得一聲尖利的貓叫,一只好似受了驚吓的灰紋胖貓飛快地往這邊蹿了過來。應竹趕忙驅馬讓過,再往前望去,只見一個黑衣男子正斂袖站在前邊不遠,溫聲問道:“你找人嗎?”
黎明時分,正是人一天之中最懈怠的時辰。面前這黑衣男子出現得悄無聲息,竟連應竹都不知他是何時站在那裏的。更何況他那面容乍看上去覺得眉目清秀英俊,可再閉上眼回想,竟記不起他的樣貌來。
“閣下是?”應竹稍有戒備,問面前這奇怪的男人。
“我是影。”黑衣男子朝他笑了笑,傳音入密道:“就是你想的那個影哥。”
知道影哥的人,就只有他與顧雲山兩人,是故應竹對影的身份并沒有太多懷疑。可影哥如何能夠脫離雲山獨自行動?總不該是……應竹心中一緊,忙上前一步密語問道:“雲山呢?他現在怎麽了?”
天色尚早, 便是最勤快的李記都還沒有人來開門,幾條長凳齊整地擺在木桌旁邊,被遮雨棚稍稍遮了幾分。影領着應竹在底下躲雨,沒有說雲山的下落,卻問應竹道:“你可還記得玉華鎮?”
“記得的,聽說那裏叫人一夜之間屠滅,無一人生還。”應竹自然記得那座鬼鎮。
“那鎮子與我有些關系,可我不記得了……雲山下山之後,本約了你去開封論劍,你沒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