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 39 章節

之一笑。然而此時此刻,段非無這一道劍氣劈來,詭谲而淩厲,全沒有真武劍訣中“挫其銳、化其紛”的沖和,反因其和光同塵而無形無跡、澄澄湛湛,不知其将從何處來往何處去,平白添了幾分刁鑽的兇險。

顧雲山卻怡然不懼,劍在手中,心便是靜的。若說半年前他還算是倚靠寄居體內的影魅成就影劍之名,如今自萬仞石梁閉關而出之後,他才算對真武劍招的理解深入骨髓——每一招、每一式、每一次經脈中陰陽氣息之流轉、将那莫測的劍光與無痕的影子剝開其招式繁複的外衣,盡變成繞指的微風,牽引起他手中的知白,刺向劍雨之中細微的破綻。

說他們在比劍,倒不如說是兩人截然不同的道在劍刃一觸而散的交擊之中在沖突、碰撞。顧雲山的劍慢而柔,始終不見得多兇狠,卻使得段非無的劍處處掣肘,難以施展開來。可即便如此,段非無的面上卻毫無焦躁之色,反而愈發從容、愉悅,劍招亦愈發得心應手——甚至是他在觀察顧雲山,因兩人同為真武弟子,顧雲山使劍,自然比劍譜上生動許多——他是在用顧雲山磨自己的劍!

——有多少人能堅持一件事二十餘年,尤其當它似天邊雲霞不可觸及?比如段非無所求之影、所求之劍術……他從何時開始謀劃此時?從無數個對着一截劍柄悟不透和光同塵之意的日夜,從他被宣判此生都沒有拔出匣中第二把劍的資質那天,抑或負氣下山卻只見得焦土白幡,至親之血滲進磚石縫裏百洗不去之時?誰曉得?誰在乎?

他只是不精劍術的真武段非無,這張面具他戴了二十五年。可誰甘心只做活在角落的一條暗影,連死在仇人劍下的資格都沒有?二十五年漫長歲月啊,每一刻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他早在期待着今天,只是不知道竟要二十五年之久。

是時候收場了。

段非無突然想。他的眼睛像是一團藏在冰燈裏的火焰,顯得瘋狂而又冷靜。他的劍與影契合得愈發恰到好處,不差毫厘,即便是顧雲山,也被阻于綿密的攻勢之外,沒有太多的機會。

“顧師侄,你瞧我的劍如何?”段非無尚有閑暇去問顧雲山。

顧雲山騰身後撤數尺,微風拂柳般輕盈落地,避過了那一幕潑來的歸玄劍雨,神色也不見狼狽,只認真道:“師叔為何問我?我若說不好,你還要自己心裏生氣。”

段非無也不生氣,竟一副要就着這樣的距離與顧雲山聊起來的架勢:“你是影劍,劍術好得很,血衣樓中也排的上名號。我卻偏要與你比劍,你道是為何?”

顧雲山心知肚明,口上卻故意答道:“哦,自然是因為陣法不好用了。”

“……”段非無頓了一頓,冷笑了一聲,自顧自道:“若非我算漏了那姓應的就是成心寧的兒子,你以為你能将影救出來?當初在長生樓還被他騙過去了,呵,待我将你殺了,自會好好招待他。”

顧雲山聞言目光微冷,語中帶刺道:“論心機之深、識人之明,我是比不過師叔的。不過說要殺我,師叔所言為時過早了吧。”

段非無眯了眯眼睛,笑道:“多說幾句不好麽,畢竟以後就沒有機會了。師侄,你可有甚麽遺言,我替你帶給那姓應的小子。”

“師叔數月不見,劍術精進得厲害。可惜以凡人之軀妄圖駕馭鬼神之力,以師叔之能,怕還力有不逮吧。”顧雲山目光在段非無置于一旁的劍匣上密密麻麻的朱砂符咒上一掠,彎起唇角,“想拖延時間嗎?”

段非無手指輕輕一彈守黑劍的劍鋒,發出一聲清脆的鳴聲,也笑道:“我既決定要以你最擅長之劍術殺你,便容你歇息片刻也無妨。”

顧雲山道:“那師叔可知我在等什麽?”

他平伸出手來,緩緩松開握劍的手指。知白劍失了憑依墜落下去,斜插進松軟的沙土裏,發出細微的摩擦之聲。

段非無微覺不妙,眯起眼來,才隐約見得黑暗中一抹幾不可見的影子凝出形體,自那知白劍中抽出一把狹長的墨劍來,輕輕揮了一下。

顧雲山笑了起來。

卷六·終卷

那像是一筆燃燒的墨跡,一團跳蕩的黑火,而它的确只是顧雲山的影子。

影子握住了那把墨色的細劍,手指在劍鋒一抹,目光鎖住段非無,像他刺出的那一道冰冷而懾人的劍光。這一招與顧雲山先前的路子截然不同,更快更險更決然。段非無對這樣的劍路有些措手不及,收了拖延的心思,沉下心來應對。

段非無的影子借着天時地利而成,取的是這一方古戰場之中戰死之人不願離去的鬼魂。這樣的魂靈因其意志而強大,也因此更加難以操控,尤需一段時間煉化方可心意相通,如今仍缺了些子默契。段非無料到如此,早在劍匣上刻畫的符陣,自可壓制住它們暴戾剛烈的氣息,此時強行控制鬼影,如顧雲山所言,的确是極耗心神的。但以段非無心智之堅,面對顧雲山這影子,還算得上游刃有餘:影子的攻勢雖強悍,破綻卻也屬想瞧不見都難,這簡直就是天賜的陪練。他有意以顧雲山試劍,對他的劍招自然觀察得細致入微,這一番着心應對,倒讓段非無瞧出了幾分端倪來。

他雖不得驅影之術,可交游甚廣,劍譜也沒少看過,顧雲山又沒有瘋,這時一改先前審慎紮實,變得有進無退只攻無守,雖形似只三分,其神韻卻頗得太白劍法的真意。他心中略有了幾分猜測,當下笑道:“顧師侄,你這是去偷學了太白的劍法?偷冰晶魄時順手牽的羊麽,還是你那太白朋友教的?寄希望于這樣打我個措手不及,恐怕要師侄失望了。”

顧雲山卻只付之一笑,心境仍是平和的:“師叔還有閑暇敘舊麽?”他說着,反手拔起地上的知白劍,幾下一刻便已閃身到段非無的面前,長劍一挑,直刺過鬼影氣息流轉的節點。那鬼影動作一滞,轉瞬散去,化作一團淡光,蒙在守黑劍上暗暗吞吐。段非無疾退了數尺,這時才感到有些驚詫。

——這才是真正的驅影之術麽?

那影子咄咄逼人,一劍快過一劍,雖氣勢淩厲,卻像是妄圖駕馭狂風的一只紙鳶,破綻太多,總避不過摧折墜落的命運。可偏偏每一次瀕臨崩潰,卻都被游走其後閑庭信步似的顧雲山收住線,雖攻勢稍緩,可那片刻喘息已足以使它氣機重聚,再度迎擊而來。

一個瘋狂的進攻者,一個冷靜的操控者……段非無沒有想到這樣兩套截然不同的劍招竟能夠結合得如此天衣無縫!他心底燃起幾分渴求,緊接着眼神卻又變得陰鸷起來。那影子數十招過去卻凝而不散,像是經一番打鬥終于抖落了身上墨痕似的,顯露出來一張蒼白卻熟悉的面孔——

“阿景……”段非無看了眼顧雲山,咬牙冷笑了一下,“師侄好手段。”

段非無自然不知道阿景在顧雲山閉關時為助他體悟驅影之真意而在他眉心留下一絲真元,也正憑依這一絲微弱的感應,讓影很快便悄無聲息地突破壁障尋了過來。顧雲山沒有與段非無解釋,只是一瞬不瞬地注視着他與鬼影的動作。他與影心意相通,自覺察到它的氣息紊亂不堪,心境亦不複往日平和,滿盛着暴烈的仇恨,像一座沉寂多年終于沸騰轟鳴的火山——随他瘋吧!

而影的眼與劍無聲無情地釘在段非無身上,好似天地間容不下更多東西。

沒有人比影更恨段非無,而他滿腔奔浪也似的恨,化作驚雷一般的綿密劍勢,直卷向段非無的各處要害。劍去時光陰都似逆流,無數散碎的記憶過眼而去,少年人漫吟着詩文踏過流水,青絲漸添着白發,他手中竹笛一管,身後是萬頃碧波蕩漾的平湖,那笑吟吟的一眼望來,刺破了漫長而短暫的光陰。

影的劍也刺破了那層疊虛妄的幻境。他的眼裏只看見段非無,看見他俊秀的臉孔,因受傷而微微皺起眉頭,卻不退反進,鬼影長嘯一聲自守黑劍中再度激出,一時之間擊劍之聲如驟雨擊瓦一般綿綿不絕。

被陣法割裂而複合的錯亂空間,光怪陸離地遍布着生生滅滅的幻影。而影的眼神像是洞徹,又像是木然。他早先還惦念着心寧,抱有可笑的妄想與舊念,才會沉湎于那一場長長的美夢,甚至險些于夢境循環之中耗盡神念身死道消,可如今他破夢而出,自沒有任何一刻比此刻更加清醒——成心寧已經死了,在那一場十餘年前的刺殺與大火,而罪魁禍首就在眼前,那一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