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節
忽地神情一凜,猛地一個騰躍避開那破空而來的暗器,長劍一翻一挑,便像勾住了什麽似的,将旁邊的桃枝扯得一陣晃動。他又添了三分內勁,知白劍铮然一震,這才将那纏繞在劍鋒上的絲線絞斷了去。
“天蠶絲……”道士目光微凝,忽地朝那吓了一跳的少年水賊問道:“你們頭領是唐門中人?”
“胡說八道!”那少年瞪眼。翻浪塢那種地方,向來是與八荒水火不容,相看兩相厭的。
“若不是,那他便是死了。”道士說着,不及解釋什麽,又一道纖細卻強韌的無影絲再度激射而來,他堪堪避過,自不肯坐以待斃,只運起輕功往那無影絲飛來的方向掠去了。
紅衣林側面依山,自郡王死後便無人看管,不少镖師為了避過翻浪塢所在的落雲灘,都願意翻山走,生生在紅衣林中軋出了一條窄路來。而此時道旁桃枝皆以堅韌無比的無影絲縛着,縱橫交織成了一張巨網,若是一個不小心便要身首異處了。道士在枝頭絲線的間隙中騰挪,循着那布陣之人隐約的掠影追去。
他會被絲線困住,影卻不會。
道士将知白匣中的短劍擲出,飛旋間劍氣沛然,不曉得震碎了多少未開的花苞,一道墨影風馳電掣般疾掠而去,手往那短劍虛握,便抽出一把墨劍來,猛地刺向林間穿梭的那人。
“叮——”
一聲脆響。
道士眉頭一皺,手中長劍緊随而去,絞住了一束無影絲,發力一扯,才見牽出來的哪裏是人,分明就是一個傀儡!
道士暗驚于藏匿于暗處那唐門的控鶴擒龍之術,低頭細看這傀儡,才見方才影全力一擊,也只在她肩頭的護法輪處留下了一道淺痕。他想了想,随手将那牽着傀儡的無影絲震斷,傀儡便靜靜地垂首立于桃枝下,不再動了。
“影劍顧雲山?”靜谧林中忽地傳來一聲低笑,聲音是那匪首的,口吻卻全無早先的匪氣的。
道士面色微沉。江湖中認得顧雲山的不少,知道影劍之名的更多,可将二者聯系起來的,卻屈指可數了。他心思電轉,越發覺得疑點重重,當下将劍握緊,又緩緩松開了些,收回劍匣裏去了。
他并不否認自己的過去。
林中那人見狀又笑了起來,聽起來十足的愉悅:“竟真是!有趣、有趣!”說着只聽那桃林中一陣簌簌的響動,那匪首竟在桃花林十餘尺之外有恃無恐一般地現出身來,笑看着顧雲山道,“顧雲山,要來滅口嗎?”
“滅口?”顧雲山默了片刻,搖頭道,“你若是來劫镖,那便只有一戰。”
“都到這一步了,就這麽空手回去多可惜。”那人眼珠一轉,笑道,“你要是不再多管閑事,那我也懶得管影劍是誰的閑事。”
顧雲山也笑:“你拿錯了籌碼。”說着落在一旁的短劍已自浮于空中,落到顧雲山的掌心裏。幾與此同時,本已切斷了所有無影絲的傀儡身周猛地裂地此處無數銳利的鋒刃,傀儡長發驟然伸長,将那道士的四肢死死纏住,只消稍動,便要割斷手腳了——那發絲竟也是無影絲染色而成的!
那匪首得意一笑,看那猝不及防間中招的道士:“你該不會以為我的傀儡……”
“磁榫傀儡。”那道士臉上卻不見驚懼,反而是替他解釋了起來。那扮作匪首的唐門弟子驟覺不妙,便見那道士身形似化作一道無形的影子,脫開了困百骸的桎梏,束在其手腳上的無影絲竟都像是只束縛到空氣似的,軟軟地落在了地上。他方才掙脫,閃身後撤之時手已用力擒住那傀儡,在後頸的接骨處狠狠一擰,那傀儡似掙了掙,便七零八落地碎了一地。
那唐門楞了一下,顯然是沒預料到這一節變故。顧雲山當然不會唐門拆卸傀儡的手法,可唐門機關傀儡術本就是秘法,自不肯讓別人撿一個傀儡回去便能偷學,是以傀儡後頸接骨處拆卸手法稍有不對,傀儡便會自行分崩離析。只是傀儡近身時殺機重重,誰有餘裕去拆卸其接骨處呢?更何況以唐門弟子之能,只需幾息便能将之重新拼裝,做的也只能是無用之功。可偏偏眼前這個傀儡是被斬去了無影絲的磁榫傀儡!
這時遠處傳來細微的車轍之聲,才見山林掩映處一輛镖車晃晃悠悠地往山下醒來。那人看看镖車,又看看顧雲山,氣得飛了那道士一扇子,恨恨道:“壞我好事,下次定不放過你!”言罷轉身就跑,傀儡也不要了。
顧雲山看着他背影發愣,見他當真跑遠了,這才低頭望向腳邊一堆七零八落的傀儡碎片,沉吟片刻,取了包裹将其一一裝好,想了想,又擡頭折了一枝初綻的新桃,迎着那镖車去了。
應竹抱劍坐在镖車的頂棚上,垂着眼簾調息。镖車裏滿滿當當地壓滿了貨物,昨夜又下了雨,這會兒走山路時險些陷進泥淖裏,又逢山賊劫道,費了好些工夫,好在為時尚早,若無意外,今日便可送到天絕禪院了。
算來已是第七日。這一趟镖事關重大,選的路寧可繞遠些,卻還是避不過某些消息靈通的劫匪。同行的幾個都是才入寒江城不久的少年,起先尚覺十分新鮮,個個躍躍欲試,如今連日激戰,勁頭過去了,又挂了點彩,便都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在镖車上,偶有人忍不住小聲問“什麽時候才能到啊?”過上一會兒才有人答上一句“快了吧……”俱是無精打采的。
答話的是個抱着劍的小太白,說着話便探頭去問那駕車的:“七哥,什麽時候到呀?”
齊七功夫一般,見識卻廣,在杭州混跡多年,路熟得很,當下便笑應道:“過了紅衣林就只有幾裏路了,那條大路常有巡檢,應該不會再有劫镖的了。”
小太白便探頭望向不遠處那片蕭條的桃林,頗有幾分望眼欲穿的意味了:“可不要再來劫镖了……”他心裏嘆了一聲,擡頭去看坐在車頂的應竹,卻見他忽的睜開眼來,足尖在車頂一點,鷹隼似的向前掠去。
百裏蕩與紅衣林之間的山道素來沒有人走,若非押镖的同行,便是劫道的敵人了。應竹遙見林中悉悉索索似有人來,想也不想,劍便已出了鞘。他的劍很快,此時只求速戰速決,自然更快上一分。來的那劫匪輕咦一聲,借着手裏的桃枝将那直逼向咽喉的劍帶偏了幾分,只是桃枝到底受不住這般激烈的劍氣,只擋了一下,新綻的碧桃便已撲簌簌地紛飛如雨,落了兩人滿肩了。
應竹愣了一愣,劍刃已貼着那人脖頸,可那人卻有恃無恐地瞧着他,笑着一張俊秀的臉孔,眉心一點墨色印痕,不是顧雲山又是誰呢?
這着實令應竹有些意外了。他收了劍,回頭又朝那幾個寒江城小輩打了個手勢,這才問道:“雲山?你怎麽來了?”
顧雲山甩了甩手裏光禿禿的桃枝,頗有些遺憾地嘆道:“可惜了一枝好花。”接着又笑着拈去了應竹肩頭的桃瓣,道,“數着日子把面壁的時間熬過去,這不就下山來找你了嘛。”
“我想也是這幾天,還說押完镖就去找你。”應竹道。
“想你得很,等不及了。”顧雲山笑說道。
說話間兩人已走到镖車前,幾個寒江城的小輩驚疑不定地打量着顧雲山,才聽應竹解釋道:“誤會,是我朋友來了。沒事了,走吧。”
衆人松了口氣,又各自上了镖車。有顧雲山在,應竹心中大定,便也懶得坐車棚頂上放哨,只推了推車上貨物,在車後方擠了個地方坐下靠着歇息。顧雲山在他身邊坐下,四下看看,卻忽問道:“你那個成天黏着你的唐門小徒弟呢?”
“半個月前說有些事,回唐門去了。”應竹說着,又覺得有些奇怪,“怎麽了?”
“唔……我在紅衣林碰見了一夥劫匪。領頭的是個唐門……”他說着頓了頓,看了眼應竹的臉色,伸手解開那收着傀儡碎片的包袱,解釋道,“我本想問問有沒有什麽線索。”
應竹取了一片來看,那陶瓷碎片光潔堅硬,斷口亦十分圓滑,內側以朱砂寫着什麽字,只有一半,也瞧不出來:“這材質似與尋常的有些不同……你要查那人是誰麽?”
“是磁榫傀儡。能操控這種傀儡的唐門應該不多……”顧雲山遲疑片刻,又低聲補充了一句,“他知道我是誰。”
應竹點了點頭,愣了一會兒神,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意思,驀地回過頭來看向顧雲山,驚道:“什麽?”
便聽顧雲山接着說道:“我本想是不是青龍會之人,但他卻費盡心機易容成了翻浪塢的草寇頭領,若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