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就死
真是玲珑剔透的心肝,把什麽都看得清楚雪亮。莊總管看着小遠扶着風染,漸漸離開的背影,冷清伶仃,卻又挺得那般筆直,傲骨粼峋。莊總管并沒有立即釋放被困的威遠軍,只是喊了話,叫大家安心呆在夾牆通道裏,等毛将軍來救他們,只要不輕舉妄動,風園就不傷人。
回到寝宮,被暖氣一薰,只薰得風染一陣猛咳,小遠服侍人倒是把好手,一邊給風染抹胸捶背,助風染順氣,一邊快手快腳給寬了外裳,把風染扶上床躺下,又拿來痰盂,給風染接了痰,道:你早上都沒吃東西,我叫齊姑姑給你做點清淡的少少爺!你吐血了!我去叫太醫!風染病重那夜,太醫被召進園來,便一直住在園中,賀月生怕風染病勢有變,一直不肯放太醫回家。
吐沒吐血,風染自己心頭清楚,喘道:小遠,哪都別去,好生守着我。他太虛弱了,想有個人守在自己身邊。
小遠哭了起來,拉着風染的手,道:少爺少爺你要好起來!你要好起來!
風染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灰暗,不住地問:什麽時辰了?
小遠看着沙漏回道:少爺,午時一刻了。少爺,午時二刻了。午時三刻了。
從朝堂到風園,再是閑庭信步,也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就走到了。午時散朝,足足過了三刻時間,賀月仍是不見蹤影。風染漸漸平靜了下來,想:賀月遲遲不來,是因為他還沒有死吧?就算是毛恩發動的清君側,時至午時三刻,清君側的行動想必已經得到了賀月的默許了吧?在君臣對峙和護着自己的矛盾中,賀月終究選擇了讓臣下除掉自己以緩和君臣關系吧?
贏得清君側的勝利又如何?現在要他死的人是賀月。賀月再怎麽在惜他,又哪裏比不過他的朝堂?比不過他的江山?他不過是賀月身邊一個随時可以抛棄的玩藝兒。風染并不覺得傷心,只是覺得終于要解脫了。
別哭了,去打點水來,給我把身子擦幹淨。
風染太過虛弱了,小遠勸道:少爺,先歇着,等你好些了再擦。
快去!風染微弱地叱道:別讓我髒着身子出去。知道風染的潔癖性子,小遠只得去打了水,輕柔而仔細地替風染擦拭身體:少爺,你肩頭傷口流了好多血!
護院們把風染從那小門洞裏拼命拉出來時,混亂中拉到他右手了,當時就拉裂了傷口,風染一直忍着沒吱聲,淡淡道:沒事的,你撕塊布,給我紮上。
叫太醫可是,小遠知道風染是不肯讓太醫換傷藥的,改口道:回頭,叫陛下替少爺換傷藥。
好。風染淡淡地應着,賀月此時,應該回皇宮了吧?應該在等着自己的死訊吧?不想說穿了,讓小遠跟着難受。
午時四刻過後,仆役在寝宮外禀報,說毛恩将軍已到前堂了,風染奇道:毛将軍沒帶人來?
帶了幾個家丁。
七八百親兵都陷在風園裏了,毛恩只帶幾個家丁來?憑什麽來殺自己?還是帶着賀月的旨意?風染慢慢起來穿上幹淨的衣服,道:小遠,我自己出去就是,你留在寝宮裏。風染怎麽吩咐,小遠就照着做,從不多想。
照說,毛恩應該來得很快才是,然而,事實卻相反,直到午時三刻都過了,毛恩才姍姍來遲,一進前堂大廳就暴跳如雷:你們都是吃屎的?一千人還拿不下個男寵?倒叫人家把你們困住了?趕緊拿刀自己抹脖子,死了幹淨,還有臉叫本将軍來救你們一群不成器的東西!
其實,完全不能怪毛恩來得晚,實在是威遠軍衆兵沒臉去向毛恩求救交差。正如毛恩罵他們的,他們都是威遠軍中萬中挑一的精兵,一千精兵,還殺不了個男寵,而且還被人家反困住,不但自己丢臉,還把毛恩的臉都丢光了,進一步,連威遠軍的臉也丢了,再嚴重一點,可以說,把皇後的臉都丢了!這個臉,可真是丢大發了!
因此,威遠軍衆兵卒無論如何,不敢回報毛恩。被困的滿心焦急,在園外的殘部,糾集人手,向風園發動了一波又一波的沖擊,想攻入後宅,殺了風染,就能把已經丢了的臉,一舉扳回。只可惜,太子府的皇宮圍牆實在是太堅固了,又缺乏攻城辎重相助,再加又只得二三百人,根本破不了太子府的後門。倒惹得風園的護院們在門後陣陣嘲笑。
殘部們不甘心,就想偷偷翻牆爬進風園去,偷偷殺掉風染。哪想到,一個個翻爬進去,全都沒了聲息,反倒剩下的人手越來越少。直到一個小隊長剛翻進牆內,叫了一聲哎呀!就沒了聲息,外面的聽見了,知道風園內必是戒備森嚴,預做防範,并沒有留下漏洞讓自己鑽。這樣一來,終于死了心,折騰到午時都快過了,才戰戰兢兢地跟着找來的将軍府家丁回去見毛恩。
一大清早就派出親兵去清君側,殺男寵,這都殺了一上午,自己的親兵一點消息也沒有,毛恩早就等着坐立不安了。這麽簡單的,甚至可以算是十拿十穩的事,會出什麽意外嗎?毛恩實在忍不住了,派了幾個将軍府的家丁去打探消息,才知道清君側竟然失手了!當毛恩接到幾個逃回來的殘兵的禀報時,暴跳如雷,一個耳光,扇得親兵們東倒西歪。氣歸氣,他卻不得不去救他的兵,那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在戰場上用自己的生命悍衛着他的生命的袍澤兄弟!
毛恩并沒有在前堂前廳裏等多久,便聽見後宅裏傳令,開啓中門。先是自己的被困在夾牆中的威遠軍兵卒罵罵咧咧地一窩蜂沖了出來,還擡着幾具屍體。繼而,後宅裏,又沖出百餘個失陷的威遠軍兵卒,也擡着幾具屍體。
毛恩鐵青着臉。不等自己開口,對方就悉數釋放了自己的兵卒,可算極給自己面子,但是這是自己要殺的人給的面子,這就不是給面子了,而是直接把面子惡狠狠地掴到他臉上,掴得他無地自容!而他,還必須要收下這面子!
男寵是在向他示恩,可是他不能不接受。
中門大開之後,衆兵卒看見一個穿着素色衣衫,身形有些單薄矮瘦的年輕男子,只帶了一個小厮,從後宅裏走了出來。衆兵直瞪着風染,他們奉命要殺的,便是這個人麽?這人竟然只帶一個小厮就出來了,真是膽大!
前堂本來就一直被威遠軍占據着,好在聽了毛恩的話,不敢破壞了太子府裏的物件。風染一路卓行,對跟随地自己身後和身周,向自己怒目相視,指手劃腳,蠢蠢欲動,作盡威逼之态的威遠軍們視而不見,唇角微微下瞥,一派輕蔑的神态。他同樣是在戰火血海中成長起來的,豈會害怕這點陣仗?
倒是把跟着的盤兒吓得直接尿了褲子,風染道:你回去吧。
盤兒道:遠哥哥說,叫我要跟着公子。
這倒是個聽話的,風染道:你回去,換件衣服再來,我聞不得那味。
盤兒巴不得這一句,轉身就跑,半路被一個兵卒一把拉住,吓得他慘叫:哎喲,軍大爺饒命呀!
風染回過頭,冷冷瞟了一眼那兵,道:放了他。為難個小孩子,不嫌臊。明明只是淡淡的語氣,卻有一股頤指氣使的氣勢,只羞得那兵一臉漲紅地放了手。
毛恩坐在前廳裏,遠遠看見風染,獨自一人走來,神色雍容冷清,情态從容淡漠。毛恩再是憤怒,也不覺得有些詫異:這個便是那男寵麽?跟自己聽聞的,想像中的男寵完全不同。一直以為,會跟自己孫女争寵的男子,不知道長得有多妖孽美膩,哪知,男寵的樣貌長得甚是一般,只算得上清俊,跟自己孫女一比,差遠了。然而,男寵身上,舉手投腳流露出來的清貴氣質,倨傲風姿,同樣是自己孫女遠遠比不上的。毛恩再是戎馬一生,不解風情,見了風染,心頭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個比喻,覺得自己的孫女跟這男寵一比,就是俗花跟仙草的差距!
走進前廳裏,風染向毛恩擡手一揖:風染見過毛将軍。
毛恩大喇喇地坐着在主位上沒動,只擡手指了指旁邊的客位。
風染直挺挺地站立在前廳之中,說道:我與将軍快人快語,開門見山。我命本不長久,将軍想殺我,我亦不是不能成全。只是,死,是我自己的選擇,與人無擾。跟清君側,更是沒有關系。同樣是一死,自己求死,與被人逼死,是不同的。目前局勢還掌控在風染手裏,他才有資格說這話。
風公子,想求什麽?既然風染在掌控了局面的情況下,不但釋放了他的親兵,還肯就死,毛恩不知不覺間就放軟了語氣,态度也不似先前那般傲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