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清君側案
清君側是僅次于謀逆的重罪,按律當死,莊總管跪在下面,磕了幾個頭,不敢回話。他跟在賀月身邊七八年了,對賀月的性子摸得透透的,知道賀月這麽問,多半已經有了處置自己的想法,自己冒然猜測君心,猜對了,賀月不會饒赦自己,猜錯了,賀月倒有可能重罰,還是不猜為妙。
賀月道:朕已經把你派給公子了,風園之中,此次凡參予‘清君側’的,該怎麽處置,均由公子分付。等公子醒了,能理事了,你們自己跟公子領罰。
莊總管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頓時被懸在了半空中,以莊總管的識人之能,他唯獨沒有猜透過風染,風染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其狠毒處和大度處,更是不能以常理推斷。天知道風染會怎麽處罰自己?既有可能淡淡一笑,饒了自己,也有可能用極毒辣的手段折辱得自己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賀月又叮囑道:此次,在‘清君側’中,護衛着公子,立了功的,朕除了會叫公子好好打賞外,朕也有重賞,你拟個名冊來。
是。
老莊,起來吧。你也年紀大了,不能久跪。上次,朕叫你把公子當作自家孩子來疼。若公子是你的孩子,你會看着他求死不勸麽?你會成全他求死麽?
小人風染太強勢,也太強大了,莊總管哪敢把風染當自家孩子來管?來疼?
賀月道:既然你不能把他當作自家孩子來疼,朕也不強求。朕只想你,把他當做朕一樣,好生扶持着,別叫他孤單。如今他表兄也逃了,這裏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該怎麽對公子,你得多跟小遠學學。小遠是笨了一些,可他對公子是真的好,所以才能得到公子的青睐。
說到這裏,賀月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想,風染的青眯什麽時候能夠流轉到自己身上?
賀月道:老莊,這些話,朕只再說這一次,也是再次把公子托付你。不要再有下次。你是風園的總管,公子才是你主子。
莊總管唯唯諾道:小人記住了。他知道,賀月那話,是最後警告他一次,他若再敢對風染不利,賀月就沒有這麽好說話了。
等公子病情好一些,天氣也該暖了,你叫公子多出去走走,散散心忽然賀月想到臣子們能發動一次清君側,沒準還有第二次。這一次風染固然是憑着自己的能力逃過一劫,但在很大程度上也占了太子府的地勢之利,這要是離開風園,到了外面,只怕會被大臣們逮住機會,再發動一次清君側,風染未必還能再次大展神威,反敗為勝。想到此處,賀月改口道:算了,有機會,朕親自帶他出去散心。哦,對了,怎麽公子從來沒有出去過?是不是你們不許公子外出?他沒有禁止過風染的行動,他記得他告訴過風染,他給風染的是一個家啊,随風染天涯海角,只要最後,他會回來就好。
莊總管回道:小人們從未禁止過公子外出,只是公子從未外出過。又補充道:公子只在陛下駕臨時,會出來接駕之外,平時都只呆在他自己的容苑裏閉門不出,連園子都不逛一下的。
賀月只覺得心下一片慘淡,好一會,說不出話來,他心疼的人,過着的是什麽日子?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賀月才吩咐道:老莊,以後多讓公子出來,在園子裏逛逛,散散心中門那一帶的景色不要修複了。就那樣放着吧,叫人灑掃幹淨就好。公子是從戰場上下來的人,不懂春花秋月,看着他下令搭設的戰架,開鑿的石塊,興許,會覺得親切。
從此,太子府多了這麽一道極獨特的景致。很多年以後,人們依舊可以看着這道風景,憑吊鳳夢大陸歷史上,唯一一次反敗為勝的清君側。
說完了風園內部的事,賀月問:毛将軍呢?那些兵呢?
還在前堂跪着。
賀月問:老莊,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置?
莊總管道:此事,可大可小。不過毛将軍手握北方威遠軍,權重一方,發動清君側,也是為陛下好,他又是皇後娘娘的祖父,不宜霍然以謀逆罪論處。公子此次,有驚無險,陛下不妨從輕發落。看着賀月想說什麽,莊總管又道:陛下想北方軍權,但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毛将軍在此事中,自身并無過失,不損其在軍中的威名,不宜治罪。
如果公子死了,是不是朕就可借口天子之怒,直接殺了他?
莊總管默然,本來,他也是這麽籌謀的。
賀月道:老莊,朕絕不會拿公子去換任何人,任何事!以後,不許幹這等蠢事!只是不能這麽輕易饒了毛恩。他敢發動清君側,不給點顏色,還當朕這個皇帝是好欺的,往後那些個有兵權的将軍,一個個都跟着有樣學樣起來!拟旨,着京畿守軍都統領宋斌暫時代掌鐵羽軍都統之職,着禦前護衛副都統領朱耀暫時代掌禦前護衛。把毛恩淩江葉方生以及一幹涉案大臣都關進天牢去,叫許大人來審這個案子。
這案子審下去,只怕牽連的大臣太多,不利于陛下的朝堂穩定。他自己也牽連在其中,只怕要被那精明的許寧給審了出來。
只是做個樣子,過兩天,朕叫銷了這案子。把那不可一世的将軍和高高在上的朝堂重臣們下到天牢去煞煞威風,也算是給風染出口惡氣。
莊總管道:陛下有沒有想過,拿下了毛将軍,何人可替?北方兵權固然是極重的權位,但是索雲國的北方是好戰成性的嘉國,常年侵擾四周國家,若不能派出适當人選駐守北方,只怕取得了北方兵權,卻喪失了北方領土!
賀月道:你家公子自可輕松勝任。
莊總管搖了搖頭,道:陛下還是及早另想人選。風染絕不會為賀月效力,這話連問都不用問。
賀月輕輕一嘆,無語。
莊總管自去傳旨,召來朱耀把毛恩等人投押進了天牢,然後叫大理寺卿許寧來按律審理清君側案。這也是鳳夢大陸有史以來,在大臣們發動了清君側之後,進行了立案審理的清君側案。
此番,風染的病勢加重了不少,好在傷口雖然又流了血,傷勢複原得慢,但并沒加重。一個太醫禀告賀月,說自己的父親于年後将搬來成化城長住,到時可以叫自己的父親幫忙給看看風染的身體。那太醫的父親是索雲國有名的大夫,姓白,人送外號白回春。賀月也聽過白回春的名頭,心頭歡喜,道:等令尊來了,便叫他來見朕。
到了晚間,風染就清醒了過來,只是顯得極其虛弱,看見賀月,默然無語。賀月也無多言,只是照舊守在風染身邊批奏折,遇到有趣的折子,就讀給風染聽。晚上,賀月拿着奏折,看小遠給風染喂食,覺得安心。只要這個人,還平安地在他身邊,縱然這人的心不在身邊,他也覺得滿足。
忽然,寝宮外一陣喧鬧,緊跟着,內侍來報:大理寺卿許大人寝宮外求見。
放肆,他要求見,不會在前堂等着通傳?賀月已是皇帝,闖後宅,就是闖後宮!
賀月剛怒叱完,許寧的聲音就在寝宮外響起:臣有要事急事,求見陛下!請恕臣失禮之罪。他是二品大員,穿着官服,是文官,又是個發須花白的老頭子,衆護院護衛們一碰到他,他就嚎得那叫驚天動地,像要死人了一般,衆護便不敢硬行強攔,這老頭子就倚老賣老,一路闖了進來。
人都已經到寝宮門外了,賀月看了看風染,好在不是女眷,不用避諱,只得道:傳。
許寧進來,依禮見過了賀月,平身之後,那眼光就四下亂掃。
非禮勿視!許大人這晚了闖進朕後宅來,有何要事,有何急事?賀月坐在寝宮書案前,審視着許寧,心想,他要是說不出個正事來,他要治他個闖宮失禮之罪!莫道風園是這麽好闖的,這先例,開不得!
許寧伏下身,向賀月一拜:臣,是來捉拿案犯的!
案犯?誰是案犯!賀月只覺得心頭的的怒火,騰地燃起八丈高!這幫大臣,是跟風染陷上了?清君側失敗了,就來捉拿案犯,硬來不行,就來軟的,是真心要把風染往死裏逼!就風染現在這個樣子,別說下在天牢裏,就是移動一下,只怕都會送了命!
臣接到狀紙,狀告風染即是前叛軍主帥鄭染,臣,只能親身前來捉拿風染!許寧說着,雙手呈上一張狀紙。賀月接過來,拿眼一溜,便即撕得粉碎:混帳!易文光是誰?敢污陷公子?朕要殺他滿門!
許寧道:那是臣謄錄的狀紙副本,原稿在臣公堂上。
賀月幾乎想沖過去打人,莊總管趕緊扶住賀月,低聲禀道:易文光就是車文光。看賀月還不明白,又道:曾是瑞親王的人,後來改名易文光,不知怎的,就做了毛恩将軍的親兵右都統領。
人呢?
莊總管的聲音壓得更低:來清君側時,當衆一口揭破說公子即是鄭染,被小人下令射殺了。不過那指證的話,當時有八九百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