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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把心掏開

去實現這麽宏偉的一個目标,以成千上萬人的性命為代價,以陰國的合并終結為代價,以自己的生死榮辱為代價,然而就一統鳳夢這事本身,風染和陰國并沒有從中得到什麽實質性好處,于公,賀月不得不問個清楚明白.私心裏,賀月也想知道風染的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風染只是低頭俯瞰着山下,恍若未聞。

賀月走過去,一手搭在風染肩上,把背對自己的風染扳過身來,他直視着風染,也讓風染無法回避地看着他,賀月以凝重的語氣說道:“為什麽幫我,你要說清楚!”如果是別的小事,風染不想說,賀月也就不會再問了。但一統鳳夢,事關重大,風染再不願意,他也一定要逼着問個清楚。

風染冷冷擡手,帶着嫌棄的神色,把賀月的手從自己肩頭拂開,銀甲素袍,紅纓披風,顯得那般的冷凜決絕,抿緊了唇,回轉身,繼續俯瞰着鼎山山腳。

風染越是不說,賀月便越是覺得不放心,總覺得這裏面藏着一個隐秘。賀月退後一步,說道:“既然二殿下不能開誠布公,合作統一鳳夢大陸的事,就此作罷。我會照我的法子,一步一步慢慢來。二殿下不妨另起爐竈,看誰能做成這件事,誰滅了誰。”

賀月不是拖泥帶水之人,話已經說完,轉身便要向山下走去,聽見風染輕聲問:“那一年,你去玄武山學習雙修功法,先生有沒有跟你說過:我這輩子,活不長。”

賀月只覺得胸口一動,心似乎漏跳了一下,無比難受:精元虛耗,不得長壽的事,他一直沒敢告訴風染。原來風染一早就知道了,原來風染是從玄武真人那裏知道的。想一想也覺得合理,憑玄武真人的醫術,應當能診得出風染的病症。賀月不知道該怎麽接口,甚至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我生出來就帶着體毒,毒質深入五髒六腑,是因着年歲幼小,正是精元氣血生旺盛之時,才熬了過來,直到十三歲才摸到了控制毒性的法門,十四歲才控制清除了我身體裏積累的毒素,曾幾次差點就死了。先生說,因這毒,我的精元被消耗得七痨八損,大概活不到盛年。”

原來,風染的精元是這樣被消耗掉了。盛年,一般就是指三十到四十歲左右,活不到盛年,難道風染活不到三十歲?風染今年二十有二,只有八年可活了?!

賀月問:“那老頭沒有想法子治你?”玄武真人在鳳夢大陸都是出了名的醫武雙絕,賀月心裏不由得生出一絲希望,白回春無法醫治的,說不定在玄武真人手上就不是難題了?

風染只是略微遲疑了一下,輕輕說道:“先生說,是從胎裏帶出來的毛病,又耽誤了十多年,損耗的精元沒法子補起來。”

玄武真人跟白回春的結論竟是一樣的!

賀月只覺得心一下子擰得緊緊的,緊得喘不過氣來:原來風染明知道自己精元虛耗,還是不斷地跟他歡好,每次都任他索求到滿足,真不知道風染那時是種什麽樣的心情?那些盡情盡興的歡好又損耗了風染多少精元?若早知道風染竟然只能活這麽一點時間,他寧願不跟風染歡好,寧願風染能活在他身邊,活得更長久一些。

難道真沒有延壽之法麽?賀月不死心地想。瞪着風染,覺得風染言詞間有些吞吐閃爍,賀月猜測,風染是不是還有些話沒有說出來?玄武真人從小就開始醫治風染,對風染的身體,只怕比風染自己還要了解,改天要逮住那老頭兒好生盤問。

風染的語氣略微停了一下,又說道:“我只是想,既然活不長,就要活得舒心暢意,做件驚天動地的事,讓後人都記着我這個短命的人。”

風染終于回轉身來,看着賀月,說道:“你問我,幫你一統鳳夢,我圖個什麽?一統鳳夢,你又圖個什麽?”就為了圖個國土更廣袤一些?臣民更衆多一些?

賀月正色道:“小時候,先生我讀書識書,治國經濟,帝王之術,不知在什麽地方,看見了一個大儒說的一句話,他說他生平四大宏願: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四句話,便在我腦子裏生了根。那大儒不過一介庶族布衣,如何能實現如此宏願?但是,自小我就一直在想,我是要做皇帝的人,我做了皇帝要做些什麽事,才不辜負了蒼生,不辜負了這個用無數人的鮮血換來的位置?他是布衣,我是皇帝,我手中的權力比他大,能力比他強,他無法做到的,或許我能做到。不過,我想做的與大儒想的略微不同,朕想: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收天下成大同,為萬世開太平。風染,我與老莊議事時,未避過你,憑你的聰明,你應該早就猜得出來,我今把這話明明白白告訴你,不管你會不會幫我,我都會朝着這個方向去做。”

賀月不是文人,更不是武将,帝王之道便是要講究師出有名,冠冕堂皇,把自己的野心隐藏在仁義道德之後,賀月的宏願不過就是一統鳳夢,再治出個兵戎不興,安居樂業的太平盛世來。

風染輕輕嗤笑了一聲,不想跟賀月做口舌之争,道:“我是粗人,不會說那些文绉绉的話。我雖出身皇族,但卻什麽都沒有學過,是鄭家把我救上玄武山求醫時,才由修年哥給我開蒙,我識字之後,最先學到的是兵法。下山之後就開始打仗……跟陛下的清南軍厮殺了快三年吧,各有輸贏,總的來說,是我陰國敵不過清南軍,節節敗退,可是,我輸得不服。我什麽都不會,只會行軍打仗,我也不喜歡幹別的事,就喜歡行軍打仗。我便想,在有生之年,率一支軍,痛痛快快打一場,把霧黑蠻子趕出鳳夢大陸,更把鳳夢諸國踏在我的戰馬之下,親手把鳳夢河山統一成一個版圖,收納天下。像你說的那樣,收天下成大同。我也可借此青史留名,後世銘記。”

風染說道:“你問我,為什麽要幫助你一統河山?因為我就喜歡征戰殺伐,此其一。”

“其二,鳳夢各國相互間征戰不休,可是困于祖制,誰也不敢滅了誰,越殺小國越多。只有你有野心有魄力敢突破祖制,意圖一統鳳夢,我只有通過你去征戰天下。”

“其三,你索雲國本就是鳳夢強國,只有像索雲國這樣的強國,才負荷得起征戰諸國的軍需和後備,輔佐于你,我想征戰天下的目标才能事半功倍。”

“其四,我不是不能以陰國和鄭家為根基,等我父皇百年之後,奪取皇位,另起爐竈,一步步先強國,再征戰。只可惜,我活不了那麽長時間。”風染的父皇仁和皇帝還不到五十歲,正常情況至少可以再活十年,說不定風染還會死在他父皇之前。

最後,風染說道:“其五,你會是個好皇帝。”鳳夢大陸在經歷了霧黑入侵和武力征讨合并雙重戰亂之後,需要一個有魄力有作為有擔當的皇帝剛柔并兼地來治理天下,撫平戰争所留下的瘡痍,給飽受戰亂之苦的百姓一個安身立命之所,更需要有長袖善舞的手段來平息、制衡、消除十三國合一之後的各種派系、集團、家國之間的內鬥和暗鬥,使之真正溶彙成一個國家,以達到長治久安,達到為萬世開太平的盛景。

賀月剛要說話,風染擡手一擺,賀月便知道風染話還沒有說完,閉了嘴,聽風染又說道:“我是什麽樣的性子,你當清楚。我選擇輔佐你,就不會背叛你,我反正活不長久,不圖權,不圖錢,這些對我都是虛的,我就圖個暢快漓淋地征戰一場,圖個身前死後名。把兵馬交付于給我,我不會擁兵自重,不會反戈逼宮,這一點,你盡可放心。戰場上,刀劍無眼,壽數有限,我或許活不到完成一統的那一日,不過你一定會繼續進行下去,終究會實現一統鳳夢的目标,實現我的目标,這一點,我也很放心。”

“你只管去執掌朝政,穩定後方,安撫百姓,收束各國異心,讓我替你馳騁沙場,驅逐霧黑,武征諸國。我不會反叛于你,但是你也不要掣肘于我,給我信任,給我兵權,給我糧草,給我便宜行事,給我軍事專擅,讓我能在有生之年,暢暢快快做成這件事。”

風染最後說道:“能夠不受掣肘地一統鳳夢,可以暢心适興,随意揮灑地征戰四海,馬踏天下,讓後世之人都知道,是我東征西讨,完成的一統大業。這輩子,就算活不到盛年,也值了。”

壽數,是風染心裏不能面對,不能承受的苦痛。可是,為了解除賀月的疑惑,他必須要對賀月坦承這一切。他們将要聯手,以文帝武将的格局攜手染指天下,去開創他們的千秋基業。賀月是君,他會是賀月的臣下,鼎山之巅這一席話,句句肺腑,披肝瀝膽,開誠布公,風染不惜把自己最深的傷口亮給賀月看,毫無保留地剖析自己,以獲取賀月的信任。風染不想給他們日後的關系埋上任何陰影,他希望能獲得賀月沒有保留的信任,放手讓他縱橫馳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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