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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四章 似幻非幻

第六百四十四章 似幻非幻

思及于此,他的身體不覺震顫了一些,轉而趕緊低聲念了句佛,然而心中卻并未如同從前一般恢複得敞亮平靜,反而如同被隔斷了外頭陽光的屋子一般,即使外頭籠罩着光明,內心也始終隐匿在一片難辨的晦暗中,始終未能從中窺得希望的光芒。

慧能有些難過地低下頭來,閉上了雙眼,好似将自己的心髒沉入到了一片毫無止境的深海之中。

黑暗好似他的母親,可以包容一切。他只要這般安安靜靜地蜷在懷中,便能夠如同胎兒躲在母親的肚子裏頭,永遠不會受到來自于外界的任何打擾。他就這般閉着眼睛,便永遠都窺見不了艱險風雨。

這樣的感覺無疑是讓自小就離家,被送去寺廟修行的他心底所隐隐渴望而幻想着的東西,忍不住便已經一點點地收攏起手臂來,将自己的身體越來越縮小成一個繭,好似只有這樣,他才能夠得到最為安穩的環境。

沒有人能夠理解他,事實上,一直到現在為止,他也未曾在真正意義之上救贖過誰。枝娘從來都不是需要自己拯救的角色,雖然他從來都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做些什麽事情,然而每每見到她,她卻總是活潑靈巧、快樂積極的,好似一朵永遠不會凋謝的花。

如果嚴格意義上算起來,反而是她救贖了自己。

她像是自己生命中一個從未算到的意外,就這樣毫無征兆地闖入了自己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将自己原有的計劃打亂得一團糟,卻還是那副毫無愧疚之心的模樣。更為意外的是,他發覺一向恪守規矩、嚴謹自制的自己,卻始終未曾厭惡過這種感覺,反而随着時日推移,漸漸的已經習慣了被她所主宰的生活。

這樣的想法對于他的清修來說自然是無比危險的,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這段時間來他已然刻意地規避與她的相見。雖然知道這樣的方式不過是徒勞,因而她的音容笑貌早已經清晰地印在了自己的腦海中,又哪裏是一時半會能夠掩蓋掉的,再者說,他的這般表現,反而更似是欲蓋彌彰。

怎麽辦……他阖閉微斂着的眉目有稍稍的收縮,使得那寶相莊嚴的半邊側臉上也出現了幾分非同尋常的波瀾。

而他未曾察覺到的是,門外一片豔麗的裙幅就此掃過,在間隙中掠過一抹緋色。然而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未曾留下任何痕跡,也未曾發出任何聲響,甚至還不如一片落葉輕輕落在地面上的聲音。待得沉溺幻想世界的他冥冥之中似乎發覺出什麽,重新擡起眼來是,那裏已經重新恢複了一片空空蕩蕩,隐約可以嗅得空氣之中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彌漫起了花香的味道,讓人不用看也能想起開得大片大片的夾竹桃,正在人的眼前肆意綻放着,好似從來都不曾凋謝。

慧能有些失神地看着那裏,心中總隐隐察覺出幾分古怪,然而礙于眼前什麽都沒有,最終也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氣,一邊望向旁邊擱置的經書。在指間接觸到經文的以上啊,他迫使自己馬上冷靜下來,随即拿過方才慧安留下的經書,強打精神地開始逐字逐句地翻譯了起來。

他是寺中的大弟子,師父的得意門徒,師弟們的大師兄,是所有人眼中以後最有希望繼承住持位子的人,怎麽可能因為這一時半會所遇到的苦難就退縮?今天沒有人理解他不要緊,未來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會向所有人證明,自己一直所堅持着的東西是有意義的。

而枝娘,如今便是他所寄托希望的其中一人。

想到這裏,他這才覺得精神稍稍振作了一些,随即掃了一眼跟前的經文,重新埋頭開始工作了起來。

雖然慧安來求助的原因十有八九是因為想要不勞而獲,然而他手上拿着的那本佛經也的的确确有所難度,除卻要修補破損的殘頁,根據前後推測出其中缺失了什麽字後,再在譯本中補上去。雖然不過是短短的幾頁經文,然而卻也這般折騰了他一個下午的時光。

待譯完最後一個字以後,他這才終于頗有些如釋重負地長呼了一口氣,自座下的蒲團上直起身子來,看着跟前翻譯好,又整整齊齊地謄抄在灑金紙頁上的經文,唇角一點點地勾出了個漂亮的弧度,顯然對于自己的翻譯很是滿意。

恰在此時,腹中“咕嘟”地叫了一聲,在早已經重新恢複一片寂靜的房間中顯得尤為清晰。

他微微一愣,随即以拳頭抵住了幾次饑腸辘辘的腹部,這才突然間想到:自己原來也有一段時間沒有吃飯了。

連續的工作早已經讓他感覺疲累不堪,更何況總有不同的人前來擾亂自己的心思,能夠在規定時間內提前完成指标,他已然覺得超乎自己的想象了。

佛門弟子講究過午不食,如今已經到了晚上,自然已經過了用膳的時間,若要等下一頓,也至少要等到第二天早上以後才能行。慧能頗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一邊竟不由自主地思量起枝娘來。

不知道她是否又在佛寺外頭守了一天?自己是不是不應該這樣冷淡,起碼要将事情跟她說清楚後再疏遠她?當她察覺到自己鮮明的察覺後,會不會感覺傷心……糟糕,怎麽又想起這個人來了。

慧能無可奈何地嘆息了一聲,一邊收拾好了桌上的東西,一面從蒲團之上站起身來,這才覺得四肢早已經因為長時間久坐而僵硬酸麻了。他正彎腰揉着僵疼的小腿時,眼角的餘光陡然捕捉到了什麽東西,引得他稍稍一驚,頗有些敏感地朝着那個方向擡起了眼來。

腦中還沒有反應過來究竟是誰,身體卻已經不由自主地推進着他繼續往前一步,一把拉開的房門。

門外意外的,沒有動靜,沒有聲息,好似自己方才感覺到的那點意外盡數出自于幻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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