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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八章 癡想

第六百九十八章 癡想

這一瞬間,鸠姬莫名想起了幼時她童音軟軟地對一群大人們說起的那個淩雲之志——“小女只願嫁當世之英傑。文賢之聖也好,武道殺神也罷,弱水定要這天下之最!”

這麽多年過去,當日聽她說志向的人們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唯有她一人流落在三丈軟紅之間浮沉錯度,就算被當做百無一用的金絲雀豢養十幾年,卻一直沒有忘記過年幼時所說過的大話。

而眼前的這個男人……是否就是她要尋的那個天下之最?

鸠姬正兀自出神着,突然聽到床上躺着的男人有了微弱的動靜,她趕忙将他額頭上浸着溫水的絹子取下,換上了一條新的,見他幹裂的唇部一張一合,似乎是在說什麽。她又将耳朵湊近了些,聽得他口中輕輕喚着的卻是一聲聲——“霜兒,霜兒……”

鸠姬一愣,随即忙搖搖晃晃地跪坐在榻前,也不多想他口中喚的人到底是不是她,便已然緊緊地握住了他骨節分明修長的粗粝手指,“将軍,将軍……奴在您身邊,一直在您身邊。”他的模樣……似乎很難受,讓她不自覺地想宣誓主權。

雲墨寒沒有理會她,只是依舊一聲聲輕喚着那個名字,只是聲音愈發微弱,直至又昏昏沉沉地睡去。然而在她的心裏,那聲輕喚卻仿若在其上扔下了一顆小石子,泛起了一層層漣漪,再也平靜不下來。

他心裏……到底還是有了個她罷?

“将軍啊……”她坐在床沿上,有些磨損了的青蔥指尖一點點地勾畫着他面部英挺冰冷的輪廓,語氣退卻了平日裏嬌媚軟哝的調子,妖嬈的眉眼此刻也透露出些許別樣的認真來,“從第一眼看到您,我就篤定,您總有一日,會是我江弱水的。便是我得不到,別人也一樣得不到,将軍您說是不是?”

微弱的燭光之下,地上滿是褪下的血衣暈染的大片血色,而她蓬頭垢面地蹲守在雲墨寒的榻邊,不知怎麽突兀地輕笑了起來。

這一刻,起碼是在這一刻,他是她一人的。

營外忽的傳來一陣撲簌簌的聲音,似是鳥類翅膀扇動時的聲響,她以為又是那些循着血氣兒來的鴉雀,然而待掀開帳幕一看,卻是一只毛羽潔白的鴿子,正盤旋着,一見着她掀開了帳幕便輕車熟路地飛了進來,最後停在了雲墨寒的身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顯然已然是舊相識了。

鸠姬擡眼看去,只見那只毛羽潔白的鴿子的腳上還用細麻繩拴着一個小小的竹筒,看樣子是來傳信的。

她本不予理會,然而長夜漫漫,她這般幹坐着實在有些無聊,便也随手取下了那只竹簡,将裏頭的紙條拿了出來,對着燭光展開來看,然而只消幾眼,她便已然扔了手上的紙條,面色愈發灰敗難看。

紙條之上的字跡很是工整,筆鋒卻并非尋常女子般纖細靈秀,反而帶着幾分铮铮之意,好似梅骨。紙條上的內容也很是簡單,約莫也不過就是問問這裏的情況,然而這些皆不是重點,鸠姬所看見的,是信上最後的落款——唐夜霜。

他午夜夢回之時口中喚着的名字也是她,而他出戰在外一心一念所為了的人……卻也是這個喚作唐夜霜的女子。

想起自己此前心中那有些不切實際的,鸠姬不自覺擡起頭大笑出聲來,她笑得一如既往的肆意,然而面頰上卻不可抑制的有灼燙的什麽東西劃過。

原來到頭來,只有她一個人,自作多情。

鸠姬将紙條擱置在一邊,心中苦澀難耐,卻到底沒有把那張紙條撕毀,雲墨寒此刻雖然昏迷,然而第二日清醒過來時卻并非如此好讓人糊弄。就算她毀去了一張,還會有第二張,第三張,她如何能防得了?她此時耍的這些小聰明遲早會敗露,為了這點嫉妒心,就失去雲墨寒這個天大的屏障,不值得。起碼現在不值得。

她到底還是不願意承認,她的心裏,終歸還是存着那麽一些僥幸的。然而到底在期待些什麽,就連她自己,也再說不清。

雲墨寒身上的熱症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一夜半天,身子便已然松泛了許多,當然這只是她眼中的他,至于傷得到底有多重,大抵也只有雲墨寒他一人知曉,連随行着的她也看不出來端倪,便也自我安慰是真的他有天人之相,康複自然迅速。

趁着周圍将士皆在打點行裝,準備出發。她蓮步輕移,走至他的身後,福了福身子,輕飄飄地道了一句,“将軍。”

雲墨寒負手背對着她,沒有回話。

鸠姬是知道他冷淡的性子的,故即使遭到了這般的冷遇卻也不惱,只依舊輕緩道,“将軍昨夜發熱昏迷的時候,曾迷迷糊糊地說起了夫人,想來将軍還不知道罷?”說到這裏,她掩嘴咯咯巧笑着,擺出了一副極機靈的風塵模樣,“說來倒是巧得很,将軍躺在床上時嘴上還巴巴地喚着呢,便有一只白羽的鳥兒來傳那位姑娘的信來了,将軍說巧不巧?”

他果然轉過了身子,擡眼看她。

鸠姬心思乖覺兒,自然知道雲墨寒的意思,便也毫不反抗地遞上了手中的紙條,指間卻不自覺地并攏、收緊。

她看着他端詳紙條時微微上彎的嘴角,有意無意地感嘆了一句,“将軍和夫人真是好感情呀——”

“鸠姬。”他沒有回應她并非善意的調侃,轉而正正經經地喚了一聲她的名字,嗓音清冷,卻字字扣人心弦。

她不自覺站直了身子,然而随即又想到了什麽,只刻意溫軟下來,依舊是千嬌百媚的調子,硬生生地把氣氛肅殺的軍營拗成了絲竹齊鳴的風月場,“将軍有事?”

雲墨寒對她揚了揚手中輕薄的紙條,雖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卻隐隐透露出了幾分罕見的人氣兒,“多謝。”

他難得不再那般冰冷不近人情,然而聽眼前的英武男子對着她将這一句感謝道出時,鸠姬心裏彌漫的卻是無盡的酸澀。

“将軍……”她苦澀地喚了一聲,然而馬上便知道是徒勞無功,轉而冷淡地笑了一聲,“……呵,将軍折煞奴了。若是為了傳信的事兒,奴也不過是舉手之勞,然而昨夜将軍傷得那般重,可曾……可曾有想過将軍您自己?”

然而他卻開始左顧而言他了,不知到底是沒有當一回事,還是不願去談,“鸠姬,你跟着我有多久了。”

多久了?她一愣,随即笑着應道,“記不太清了,大抵……大抵是有快一年了罷。将軍怎麽突然問這個?”

“昔日的陳府如今已然傾頹,大勢已去,從此以後再無人敢為難你。”

該來的終歸還是來了。

她的心“咚”地往下墜了墜,說不清到底是怎麽樣一種滋味,然而随即不慌不忙地彎了彎不點而紅的唇瓣,索性開門見山道,“将軍這是要趕奴走?”

他并沒有反駁,只道,“我會給你一筆錢,足夠讓你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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