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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二章 亭中争吵

第七百一十二章 亭中争吵

楚婕妤微微偏過頭看他,心中有些訝異。

她和他難得可以這樣心平氣和地對話。

停止在這裏吧。她在心裏祈盼着,就讓時間停止在這一刻吧,即使僅是一時的溫暖,即使有可能自己也要反受其亂。

然而她怎麽會忘了,她的好運氣早已消耗殆盡。

他看着眼前的瓢潑雨水,溫和地添上了一刀,“朕記得那年,也下過一場大雨。”

她終于按捺不住,倏然站起身來,一把掀翻了眼前的炭火盆,沖他大吼大叫,像個瘋婦,“雲擇天你玩夠了沒!你想折磨我,你想報複我,都成功了!你還想要怎麽樣?!”

雲擇天并不答話,只是平靜看着她,沒有責怪她的大呼小叫。

說到最後,她到底還是很沒骨氣地哽咽了三分,“……皇上,臣妾想回漠北了。”

她的阿爹還葬在那個地方,她還沒有好好祭拜過他。她好想他。

他薄涼的嘴角牽扯上一縷嘲弄,随即信步踩過散落一地的微弱火星,一步步将她逼退到牆角。

“楚楚,”他死死地盯着她,幾乎是從齒縫間逼出這三個字的,“不管你如何後悔,你從前喜歡的是她,現在也是她,将來也會是。你已經什麽都沒有了,你永遠都逃不開她。”

他在她耳邊聲聲低喃,試圖抹煞她的記憶,“忘了那裏,忘了那裏的所有人,好好待在朕的身邊。”

他分明是讨厭她的,為何又要強行将她豢養在這裏。她思來想去,也唯有他或許實在是不甘心承認他當初的看法出了錯,所以才硬要将這個錯誤進行到底。

一時兩人皆是無話,她扭過頭,只顧看着亭外紛紛揚揚的雨。

她離開漠北的那年,也下了這樣一場大雨。

一日雲擇天終于養好了傷,欲啓楚回鳳京,問她要不要跟他走。

她歡歡喜喜地跑去問阿爹,卻被阿爹結結實實地揍了一頓。

竹竿折了,軍棍折了,往日裏一起插科打诨的弟兄們原先只當是小打小鬧,後來見事态嚴重了,在軍帳外齊刷刷地跪了一排,求阿爹對她手下留情,卻還是沒能阻止他對她劈頭蓋臉的毒打。

最後他打累了,瞪着一雙血紅的眼,扭曲着本英挺的五官對她大聲吼道,“你走吧!你走了就不要再回來!永遠,永遠不要再回來!”

當時的她也是個倔脾氣,如何能聽懂他強調了兩遍的“不要再回來”。那頓毒打打走了她對這裏的最後眷戀,只當阿爹是徹徹底底不要她了,真的心一橫,頂着風雪掀了簾子,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現在想來,如果當時她有回頭看一眼就好了,哪怕是一眼。她或許就能看到阿爹眼裏決絕的哀意,或許就不會離開。

然,到底還是錯過了。

記得那天她灌了二兩燒刀子,雙手叉腰搖搖晃晃地站在小山坡上,看着遠處那一抹月白的身影漸行漸遠,心也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孤旅日暮之下,她仗着被委屈激起的一腔孤勇,扯着嗓子聲嘶力竭地大喊,“雲擇天!你能不能帶她走!她想跟你一起走!”

話還未說完,眼淚鼻涕便已然糊在了一塊。

朦胧的迷霧裏,她模糊看到,雲擇天遙遙地回轉過身來看她,似是在輕笑。

他說,“好。”

她曾以為塞北很大,大到足夠讓她與他這般牽手漫無邊際地走到發白,然而實則卻很小,她還未從這場酒醉中清醒過來,已然随他進了朱門宮牆。

從此,楚楚,與塞北大漠再無瓜葛。

思緒百轉千回之間,她低聲下了逐客令,“臣妾累了,陛下請回吧。”

他沒有拒絕。

待雲擇天的腳步聲漸悄,至消失不見,她這才從懷中抽出一卷陳舊的帛書。

這個東西在數年前的某個深夜,被不知名的人用以包着弩箭,自窗外射向她的床榻邊。明黃帛書的一角依舊繡着一枝清絕的梅,卻也再也不代表那日他為她包紮傷口時流露出的柔情。

——“誅殺楚戬元。”

最柔軟順滑的绮羅之上,承載着最淩厲血腥的字眼。她幾乎可以想象到他在下達這個命令之時,眸間一閃而過的鏽紅色殺意。

她少不更事時愛煞了他這副殺伐果斷的模樣,仿佛那英朗的眼角眉梢都清晰地寫着野心和欲望,即使單單是站在那不說話,也是銳不可當的淩雲之勢。然而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副令她又愛又恨的面孔,會經過朱筆一抹,如此鮮活而血淋淋地呈現在她的面前。

楚戬元,是她阿爹的名諱。

這麽多年來,她日日夜夜皆将此貼身收藏,生怕自己因為一時的臆足,就忘了刻骨至深的殺父之仇。

前方每條岔路皆是單程,她已然錯過一回,不能一錯再錯。

“禀娘娘,周貴妃到訪。”門外有下人匆匆來報。

今天到底是什麽黃道吉日,舊人剛去,新人又來。

楚婕妤忍不住苦笑了一聲,幾乎想也不想便要出言拒絕,然而身後已然搶先傳出了一把柔媚入骨的嗓音,“姐姐好生無情,坐擁這樣好的風景,也不肯跟妹妹共賞麽?”

下人識時務地退下了。

這世上的事,竟沒有一樁能讓她得償所願。楚婕妤嘆了聲氣,轉過身來,審視着她。

眼前的人的确是美的,眉目豔絕,又帶着鮮明的野心,偏生生在皇上跟前又是柔馴非常的模樣。她不用想,便知道這是雲擇天所鐘愛的那一款。

只是跟前的周貴妃,如今眉目中也到底還是染上了幾分倦色,看起來已然不如從前風光,想必也是因為最近被那個小小新人奪去了風頭。

每每想到這裏,她都覺得有幾分好笑。她們從前分明是不一樣的人,最終卻都不得不綁定在一個男人的身上,變成一模一樣的懼色。

“姐姐可是在懷念舊事?”一句似是意有所指的詢問把她拉回了現實。

她定了定神,随即繼續審視着眼前的周芙,“貴妃娘娘,您到底想要說些什麽。”

周芙自腕間的手镯中抽出帕子來,壓了壓鼻翼邊上的浮粉,對着她笑起來,笑容明豔,開門見山,“姐姐可還記得那封帛書?”

未曾想到她剛來便會提起這件皇家諱莫如深的秘密,楚婕妤下意識地把手中攥着的物件往身後藏,而後望着她年輕嬌豔的面龐,心神微震,一時間不知道她究竟想要幹些什麽。與此同時,心中也存着疑惑。

周芙怎麽會知曉自己收到過帛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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