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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進城

今日起得晚了,常盛沒能坐上村人的牛車,幸好常山村離縣城不遠,常盛腳程快,半個時辰就走到了城門口。

把鬥笠摘下,常盛抹了把臉上的汗。他現在身強體健,走遠路并不覺得累,就是太不方便了,有機會得弄匹馬來。

今日是趕集的日子,有不少周邊村子的那戶人家把自家的農産品拿去西市賣。西市住的都是普通百姓,每逢集市日都會拖家帶口上街逛逛,整條街上充斥着買東西的吆喝聲、讨價還價聲、小孩的嬉笑聲,十分熱鬧。

常盛要去的是與西市相對的東市。東市住的大多是富戶,酒樓、客棧、銀樓、書坊等都集中在東市。

常盛買的是野物,很多富貴人家對常見的雞鴨魚肉已經失去興趣,反而對各種野味頗為青睐,所以常盛沒有去酒樓,而是直接往那些門口了擺放了兩只威武的石獅子的大戶人家的後門走去。

用力敲了敲門,片刻後有小厮來開門:“誰啊?”

常盛說明來意,把背簍放下,那野雞撲棱着翅膀咕咕直叫。小厮看了兩眼,讓常盛等着,他去叫人。

過了一會,一個穿着體面長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來見常盛:“喲,真是活的?”

常盛把野雞提起來,正想說這野雞挺肥的,誰想他一提起野雞就看到一團白色的毛茸茸縮在他逮的野兔旁邊。

常盛:“……”

被野雞踩了幾腳的白圖圖:“……”

皺了皺眉,常盛捏住白圖圖的後頸把他提起,然後塞進懷裏。

中年男人問:“這小兔子不賣?”

“不賣。”常盛把野兔提起,“大兔子要不?”

“都要了。”中年男人讓小厮提着野雞野兔,給了常盛一兩多銀子,“下回若有野物大可都送到我們王府來。”

西市農戶買的家養的母雞十八文一斤,野雞比家雞貴,一斤得五六十文,一只野雞三到四斤,約摸能賣到兩百文。這有四只野雞,雖說都是活的,可再加上兩只肥壯的野兔,也不值這麽多。對方給這個價,看來這是想做長期買賣。常盛點了點頭:“好。”

“那小兔子挺可愛的,我們家小姐喜歡小動物,下回你帶兩只過來。”

常盛:“只有普通的小兔崽子。”

中年男人好奇道:“敢情那不是只普通的小兔崽子?”

普通的小兔崽子白圖圖急忙支起耳朵,男人厚重的嗓音傳過來:“那是我的愛寵。”

白圖圖松了一口氣。男人聲音平靜,應該沒有生氣!

常盛當然沒有生氣,只是心裏對白圖圖的懷疑又加重了。

離開李府,常盛把他捧在手心抱着走:“怎麽跟來了?”

一雙黑亮的大眼睛忙着左右張望的白圖圖擡頭看他,抖了抖小耳朵,在心裏說道:進城這麽好玩的事情,他當然要跟來了!

常盛也沒指望他能說話,抱着他往城裏最大的書肆走去。

書肆裏頭除了賣筆墨紙硯,還兼售琴棋書畫,甚至還售賣歷屆科舉的優秀文章,因此店裏有不少讀書人光顧。

這些讀書人一般穿着儒雅的長衫,身材瘦弱,言行舉止間文绉绉的,而常盛這麽一個背着背簍穿着粗布衣裳全身上下散發着農家氣息的漢子一出現,對比之下非常引人注目,進出的書生都好奇地看他一眼。

常盛也不在意別人異樣的目光,徑自去找店裏的書童。站在櫃臺後的書童看是常盛,便道:“是你呀?你上回說要的書裏剛補了貨……”

書童言語間頗為熟稔的樣子,讓留意的書生詫異不已。一方面是詫異書童的态度,一方面是詫異這個農夫居然真是來買書,難不成他還識字?

“有勞。”

書童去取書,常盛便在店裏逛了圈。書肆裏充斥着淡淡的墨香,讓人心神寧靜。

書架上文武類的書籍都有,但常盛對這些沒興趣,轉頭去看筆墨紙硯。

他有時候得記些東西,得買些紙。

這時候的紙金貴着,一沓粗紙得要三十文,而裝訂成冊的本子要五十文。更別說好些的硯臺、墨塊、毛筆之類的文具,沒有上百文是買不來的。

常盛看了眼,最後挑了兩沓粗紙和一塊墨條。他不會寫毛筆字不需要毛筆和硯臺,回家把墨條弄成墨水,再找根鵝毛來弄根鵝毛筆就行了。

為了方便拿東西,常盛把白圖圖塞到懷裏。男人的胸膛寬厚溫暖,還散發着好聞的味道,白圖圖舒服得在他懷裏滾了兩圈才扒着他的衣襟,露出個小小的腦袋瓜子。

小小的兔子,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轉呀轉,小耳朵一翹一翹的,可愛得不得了!

書童一擡頭就看到這麽個惹人憐愛的小東西,眼睛一亮,樂道,“你這兔子也忒喜人了!”

常盛低頭看了眼,摸摸白圖圖的小腦袋,“嗯”了聲。

白圖圖學着大花貓的樣子蹭蹭常盛的手心,一副乖巧的模樣。

書童越看越喜歡:“我可以摸摸嗎?”

這書童也就是個十幾歲的少年,第一次常盛來書肆找書的時候并沒有因為常盛一副農家漢子的打扮就怠慢他,而是好脾氣地詢問常盛需要買什麽書,是個不錯的人。

若是尋常兔子,常盛說不定答應了,可這兔子可能是成精的,他沒拿它當普通兔崽子對待,便搖了搖頭:“它怕生。”

書童眼裏有些失望,但也不強求,看着靈氣逼人的白圖圖,問常盛:“這小兔子真可愛,你家裏還有兔子嗎?能否賣兩只給我?下個月我家小妹生辰,我想送給她。”

常盛:“……”

這是第二個看到小白就想要養兔子的人。

常盛再次回道:“只有普通的小兔崽子。”

書童:“行啊,勞你帶過來。要一公一母。”

“好。”常盛應下,拿過自己要的書,準備給錢。

這時候一個身材高瘦,衣着富貴還帶着個小厮的年輕人走上前,手裏的折扇“嘩”地打開把常盛擋在身後。把幾本書朝櫃臺一扔,年輕人對書童道:“結賬!”

書童皺了皺眉:“凡事講究個先來後到,我先給這位大哥結算,您請稍等。”

衆目睽睽之下,這又是書肆,不是旁的做買賣的店鋪,年輕人不好發作,便遷怒常盛,不滿地橫他一眼:“啧,一個農夫也來買書?”待看清常盛買的是兩沓粗紙和最便宜的墨條,眼中的不屑更甚。

常盛面不改色,拿出買野雞野兔得的一兩銀子并一吊銅板數給書童。

“拿銅板來買書?果然是窮鬼!”年輕人神色鄙夷,揮了揮折扇,不耐煩催道:“數快點!”

常盛神色平靜,似是沒聽到年輕人的話,可他胸口的白圖圖就不幹了,豎起耳朵,皺着小鼻子,瞪了年輕人一眼,心裏罵道:無禮的讨厭鬼!

玉雪可愛的小兔子就是擺出一副兇狠的模樣也還是可愛得很,被他盯着的年輕人“嘩”地一聲收了扇子,挑了挑眉:“兔子?”

小小的兔子,黑溜溜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粉嫩嫩鼻子皺着,三瓣小嘴兒緊抿,小巧的耳朵高高豎起,怎麽看怎麽可愛。

這小東西姑娘家肯定會喜歡的!年輕人把折扇往手裏拍了拍,想起某家小姐,問常盛:“喂,農夫,你這兔子怎麽賣?”年輕人說着居然伸出扇子想要戳白圖圖的小腦袋。

一只手擋住了他的扇子。

“不賣!”

常盛語氣冰冷,目光如劍。年輕人被他看得一愣,臉色難看地道:“不賣?”

“不賣。”

許是常盛冷硬的拒絕激起了年輕人争強好勝的心,他微微揚起頭看常盛:“我出十兩銀子!”

白圖圖心頭一跳,急忙擡頭看常盛。十兩銀子別說買一只兔子,足夠農家人兩年的花哨了!

常盛沒理會,把包好的書和紙墨放進背簍。

白圖圖松了一口氣,望着常盛的目光滿是慶幸。

真好,男人沒有因為十兩銀子就把他給賣了!

年輕人氣急,擋在他面前:“二十兩!”

白圖圖:“……”

這人真是太讨厭了!

常盛沒理會年輕人,把背簍背上,準備離開。

白圖圖高高提起的心落下。

從未被人這般掃過面子,年輕人怒罵:“好你個不知好歹的農夫,想坐地起價是吧?”

“行啊!”年輕人用扇子指着常盛,叫嚣道:“一百兩你賣還是不賣?!”

白圖圖:“!!!”

QAQ,太欺負兔了!為什麽要和他一只兔子過不去?

耳朵高豎的小兔子緊扒着常盛的衣襟惡狠狠地瞪着年輕人,緊抿的小嘴兒裏發出一陣咕咕聲。

年輕人旁邊的小厮一聽,差點暈過去,急忙拉住他勸道:“少爺,一百兩別說是小兔子,就是玉做的兔子都能買下來,少爺你別犯糊塗呀!”

年輕人有些挂不住臉,怒斥道:“要你管!”這話他已經說出口,就萬萬不能收回,否則他的臉往哪放?

瞧書肆裏的人都一臉震驚地看着自己,年輕人硬着頭皮喝道:“把那只兔子給我,一百兩就是你的!”

常盛像是沒聽見年輕人的話,摸摸小兔腦袋,直接走出書肆。

白圖圖看着男人堅毅的下巴,眼睛水汪汪,鼻子紅通通,滿心感動。

他是因為被常盛的善意和細心打動才決定暫時留下來,常盛雖然對他很好,可他心裏還是有寄人籬下的感覺,因此才會羨慕大花貓。可眼下常盛卻用行動告訴他,他沒有把他當成一個畜生、一件售價高昂的貨物,他不會把他賣了!

漂泊多年孤苦無依的心像是被人捧在掌心呵護,暖融熨帖得他差點哭出來。

年輕人難以置信地看着常盛遠走的高大身影,咬牙切齒:“這農夫莫不是個傻子?”

書肆裏聽到兩人對話的書生皆議論紛紛。有人誇贊常盛有骨氣,也有人說常盛愚笨不堪。

穿着身青色長衫,身形清瘦的青年眼中閃過一絲厭惡,把手裏剛到的新書放回去,低聲說了句:“愚蠢!”

青年的同伴好奇道:“剛才那人……是不是你大哥呀?”

青年嫌惡地皺眉,聲音冷漠:“不是大哥,他和我們家已經斷絕關系了。這樣一個不孝不義之人,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同伴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心道,難怪剛才你看見他一直冷着臉也不開口叫人。

想到那值一百兩的兔子,同伴豔羨地道:“那兔子看着是挺有靈氣的,可那是一百兩啊,居然和銀子過不去……”

“他是不會賣的,他一個與畜生為伍之人,把畜生當命,怎麽會賣呢?”青年譏嘲道。

……

離開書店,常盛揣着白圖圖往布店走。

原主的衣裳沒幾件是好的,眼下開春,夏天一眨眼又到,他得買兩匹耐磨的布請人做兩身衣服。

來這裏一年多,常盛已經習慣了這樣清苦的生活,對衣食住行的要求不高,不求華美只求舒适,便挑了兩匹天青色的細麻布和一匹淺灰的細棉布。

細麻布柔軟舒适、清爽耐磨,而細棉布吸汗透氣,正好一個來做外衫一個用來做裏衣。

扒在他胸口的白圖圖看着布店裏花樣繁多的漂亮布匹,想起昨晚自己變成人的時候穿的月白錦袍,決定下次變成人形的時候也把衣裳變個花樣出來,就那織錦上的流雲星月圖案就很好看……

從布店出來,常盛往西市去。

西市的街道沒有東市整潔,但比東市要有人氣得多。

扒着常盛衣襟的白圖圖揣着小腦袋看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注意力被叫賣的小販吸引,圓溜溜的大眼睛一會瞧瞧買風車的,一會看看買油紙傘的,滿是興奮。

他已經好久沒逛過人間的集市了,好熱鬧啊!

一個大男人懷裏揣個玉雪可愛的兔子十分引人注目,不少路過的行人都好奇地看一眼,甚至有小孩拉着母親的衣角詢問能不能買只小兔子來養。

聞言,常盛臉上的冷意稍緩,摸摸白圖圖的小腦袋,走進了種子鋪。

在鋪子裏買了稻谷和蔬菜種子,然後去街角買調料的鋪子買了幾斤粗鹽,打了一罐子醬油和醋。看見街邊的豬肉攤子又買了兩斤五花肉和一斤豬骨。路上遇見有人在買小雞崽小鴨子,便順手買了三對……

這去一趟城裏,常盛就花了四兩多銀子。

這錢不經花,幸好馬上就春耕了。常盛把剩下的十幾文錢裝進錢袋子,背着裝得滿滿的背簍回家。

他胸口的白圖圖黑亮的大眼睛裏眸光閃動,緊緊揪着他的衣裳,心裏激動又擔憂。

男人這麽窮,可剛才卻是為他放棄了一百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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