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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下地

初春的清晨還有些寒涼,而窩在常盛胸口的白圖圖根本就感覺不到冷。

常盛的胸口溫熱而堅實,灼人的體溫隔着一層布料傳到四肢百骸,周身被濃烈的陽剛之氣包裹,舒服得不得了,他只想懶懶地窩着,什麽也不想做,什麽也不想想,可常盛走到地頭就把他掏了出來。

白圖圖黑溜溜的大眼睛戀戀不舍地看着常盛的胸膛,好暖和好想再多呆一會……

常盛輕輕拍拍他的小腦袋,語氣溫和地說:“我去幹活,你們倆就在這呆着,別亂跑。”如果是普通的小兔子,他可不會随随便便把兔子放在草地上,可這兔子成了精,還能變成人,他應該能聽懂自己說的話。

其實這也算是一種試探。到底是他把小兔子撿回家的,小兔子如果不自己跑掉,他是不會主動丢棄它的。

我知道了!白圖圖撓撓小耳朵回道。常盛卷起褲腿,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便拿着農具下了水田。

要種水稻,得先育秧,這邊的農戶人家習慣直接在田裏進行秧苗的培育,待秧苗長到一定程度,再挑選植株健壯的秧苗來插秧。

不管育秧還是插秧,都要把田地整好。家裏養了牛的,就用牛來犁地,沒養牛的但勞動力富足的人家則采取人拉犁的辦法,速度比牛犁地稍慢,也比較辛苦些。

牛的價錢不便宜,村裏也不是家家戶戶都養得起牛,這時候家裏兄弟多的好處就體現出來了。鐵犁笨重前頭要人使勁往前拉着走,後面得有人扶着使勁往前推,一個人根本就幹不過來。後頭插秧除草收割打谷子等等都需要人幫襯,所以人們才說在農家,如果沒有兄弟幫襯,一個人是很難幹事的。

常盛只有一個人,普通的犁他用不了,他給自己做了一個單人操作的手拉犁。雖然翻地的範圍比不上一般的鐵犁,可他又不急,來回跑多幾趟就是了。

白圖圖乖乖地趴在田埂上曬太陽,可大花就不像他這般老實了。

眼下正是春回大地桃紅柳綠之際,田野裏大片大片的野花綻放,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熱熱鬧鬧地鋪了一地。有翅膀嫩黃的蝴蝶在花草間流連,大花兩眼放光地盯着那些小東西,等蝴蝶飛低一點立馬跳起來一爪子揮過去,上撲下跳地玩得不亦樂乎,白圖圖很是見識了一番它在空中撲騰的各種英姿。

抓個蝴蝶都能這麽高興,像個小孩兒似的,捉蝴蝶有那麽好玩嗎?白圖圖看大花靈活地在花叢間鬧騰,也有點想去玩,可一回頭看到常盛,那股子被大花帶起來的興奮就淡了。

藍天白雲之下,被化分成大小不一的方格子形狀的水田像一面面小鏡子,小鏡子上人影晃動。眼下正是農忙,農戶人家所有的勞動力都下地忙活,就連年幼的孩童也會幫襯家裏,幫忙打草或是放牛喂鴨子。

那小鏡子裏趕牛的、拉犁的,鋤地的,人影三兩,可唯獨眼前的鏡子裏只有一個人影。

身材高大的男人正背對着他拉犁,跟附近幹得熱火朝天的村人比起來,顯得形單影只,孤苦伶仃。

一種感同身受的悲涼湧上白圖圖心頭。

記不清多少個日月他只身一兔瑟瑟發抖地躲在洞裏,失去親人的悲傷、對未來的恐慌及被壞妖盯上的毛骨悚然像突然崩落的巨石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哪裏都不敢去,哪裏都覺得不安全,實在餓得受不了了才心驚膽戰地爬出洞口啃兩口野草,一有風吹草動立馬蹿回洞裏。

這種情況持續了很久,久到他适應了在黑暗中也能躲過壞妖的追鋪、懂得識別對方有沒有惡意和在陌生的壞境也能頑強地存活。

可他依然不喜歡孤獨,不喜歡被黑夜侵襲時,自己孤零零地呆在靜得落針可聞的方寸之地。

他這麽努力地想變成人也只不過是羨慕人的生活。他喜歡那種煙火氣,喜歡熱熱鬧鬧地過日子,但自成精這麽多年來,他還是孤身一兔。

他是妖精,按理說應該找同樣身為妖精的動植物做朋友,但他是一只連人型都沒能變化出來的兔子精,沒用又膽小誰都瞧不上,而接近他的都是觊觎他內丹的壞妖。

退而求其次,太過孤單寂寞的他也曾試着和普通兔子或是和人待在一起,可他既沒法忍受和普通兔子一樣日複一日地吃草玩耍然後□□養育下一代,又忍受不了被人限制自由被當做一只普通的兔子來養。

所以剛開始被常盛撿回家的的時候他很羨慕大花,但現在……

白圖圖雙眼亮晶晶的,內心的蒼涼一掃而空。

只要常盛一直對他那麽好,他就會陪着他,幫助他!

“哇,好可愛的小兔子!”

一個嬌軟的女聲打斷了白圖圖的思緒,白圖圖循聲望去對上一雙盛滿歡喜的杏眸。

說話的是個身着鵝黃春衫的女子,女子柳眉杏眼,身段窈窕,膚色白皙,在這一衆衣着樸素皮膚黝黑的農家人裏,顯得尤其引人注目。

大晉朝民風開放,對女子并無太過苛刻的限制,不似前朝女子只能待在深閨中學習三從四德,大晉女子上街、出游都很普遍。尤其眼下春光燦爛,百花争豔,正是踏春的好時節,不少年輕貌美的女子與人結伴出游,一覽山野風光。

可白圖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女子是有幾分姿色,但他又不好女色,也不喜歡被人當做高興的時候摸一摸喂一下,不高興的時候丢一邊不管他死活的寵物,而女子此時的眼神很顯然是想把他當做能取悅她的寵物。

“小兔子乖乖……”女子放輕腳步,慢慢朝白圖圖走來。

忽然“喵!”的一聲在她耳邊炸開,一道灰色的身影從一旁的草叢裏跳出來,女子眼看就要接近白圖圖,可冷不防地一個東西落到跟前,吓得她杏眸咻然睜大,驚叫着往後退了一步。

“喵?”大花擋在白圖圖面前,黃橙橙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女子。

“原來是貓……”臉色發白的女子按着胸口長出一口氣。

遠處的常盛聽到女子的尖叫,轉頭一看,發現自家大花貓把自家團子護在身後,神色戒備地盯着一位陌生的女子。怕自家戰鬥力強悍的大花會和女子起沖突,也怕女子吓到自家團子,常盛急忙上岸。

“大花,小白!”

大花回頭對常盛“喵”了聲,常盛大步走過去對女子拱手道:“這是我家愛寵,可是驚擾到姑娘?”

女子微愣,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軟聲道:“沒有,是我看到這小兔子如此惹人憐愛,忍不住想親近一番。不知道這小兔子是有主的……”眼前的男子猿臂蜂腰,劍眉星目,雖然腳上還沾着泥巴,可模樣氣質一點也不像個農夫。最重要的是男子看她的眼神一點也沒有其他農夫的熱切,且語氣平淡無絲毫奉承之意。這讓習慣了被衆人環繞的女子感到意外也感到新奇。

“這就好。”常盛看了眼大花和乖乖呆着的白圖圖,道,“我家貓頑劣起來不知輕重,我家兔子膽小易受驚吓,姑娘你看看就好,請勿動手觸摸。”

女子愕然,常盛警告過女子後就不再理會她,而是從背簍裏拿了一棵菜出來給白圖圖,給大花拿了些肉幹。

“我還沒好,你們再玩一會。”分別摸摸大花和白圖圖,常盛轉身繼續下田犁地。

女子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捏了捏手裏的帕子。

和滿身書卷氣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不同,這人滿滿的男子氣概,長得也挺周正的,但好像有些……不解風情?哪有人這麽小氣,連只兔子也不肯給好看的姑娘家摸摸抱抱的?

“小姐,你在那做什麽?”

“玉娥小姐!”

遠處有兩人呼喊,女子揮揮手裏的帕子,丫鬟打扮的小丫頭急忙跑過來,把紙傘挪過去:“小姐,這日頭大了,咱們回去吧。這種地沒什麽好看的!”

“對呀,玉娥小姐,這太陽會把你嬌嫩的皮膚曬傷的!”另一個農戶婦人打扮的女人也勸道。

女子對兩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地上看着青菜發呆的白圖圖和咿呀咿呀地抓着肉幹咬着吃的大花。兩人低頭一看,小丫頭眼睛一亮,低聲叫道:“好漂亮的小兔子!”

倒是那婦人看到大花眼裏閃過一絲遲疑,擡頭張望了下,瞧見田裏勞作的常盛,臉色微變。

“小姐,這兔子……”小丫頭心生歡喜,想要蹲下去摸一摸,被女子阻止了。女子搖搖頭:“有主的,主人不讓摸。”

小丫頭難以置信地瞪大眼,似乎不相信居然會有人拒絕她家小姐這樣的要求。

似是為了證明女子的話,大花擡頭看她,甩甩尾巴大喇喇地蹲在白圖圖身前,像個忠誠的侍衛般守護着身後的小兔子。

見狀,女子抿嘴輕笑:“你這貓兒倒是挺有靈性的!”

“喵!”大花歡快地附和她。

婦人神色複雜,壓低聲音說:“這是常家村常大的貓,頗通人性。”

女子微訝:“原來他就是常大呀!不過……”柳眉輕輕蹙起,女子說:“看樣子這人倒不像是傳聞中那般冷血絕情之人。”

婦人對此不做評價,而是道:“玉娥小姐您要是喜歡兔子的話,咱李家村有人養兔子,我給您要一對來。”

“不了,別的兔子沒這只好看。”女子興致缺缺地說,戀戀不舍地看了眼白圖圖,對兩人道:“我有點餓了,回去吧。”

小丫頭忙給她打傘,婦人則道:“正好家裏養了好些小母雞,我給您煲個雞湯?”

女子點點頭,用眼角餘光瞥了眼在勞作的常盛,略好奇地問婦人:“這人看起來挺勤勞的呀,真的沒有人給他說親嗎?”

這個他是誰不言而喻,婦人實話實說:“小姐有所不知。這常大吧,計較起來也算咱們半個李家村的人,其實這人品性不壞,幹活是把好手,就是太過木讷,又有怪癖,而且他家事太多。就他那個繼母,那嘴厲害得,每次回娘家都得和人埋汰他……”

“有個這樣厲害的婆婆,哪家敢把女兒嫁過去?雖說他現在和父母兄弟斷絕了關系,但打斷骨頭連着筋……”婦人臉色古怪地說,“還有啊,哪有人把畜生當兒子養的?每日好吃好喝地供着,還給它洗澡梳毛?”

“養了一只貓還不夠,現在又養一只兔子?”婦人神色鄙夷,“這養雞養鴨還能宰了吃,這養貓養兔除了會吃喝拉撒睡,能有啥用?大夥瞧着都覺得他腦子有毛病,不少人等着看他笑話……”

趴在地上的白圖圖猛地站起身,黑漆漆的大眼睛憤怒地瞪着婦人,氣呼呼地道:“你們腦子才有毛病!常盛他只是喜歡我們,憑什麽要這樣子說他?”

大花同仇敵忾地喵了聲。

白圖圖看着在豔陽下大汗淋漓的男人,只覺胸口沉甸甸的,氣悶得不行。

“喵?”似是察覺白圖圖心情不好,大花安慰地蹭蹭他。

白圖圖難得沒有躲開它,而是擡起爪子拍拍大花腦袋:“大花,我們才不是只會吃喝拉撒睡的對不對?”

大花很嚴肅地點頭。

“這些人真是太讨厭了,我們決不能讓他們給看扁了!更不能讓他們看常盛的笑話!”

“喵!”

白圖圖心裏哼哼:等着瞧,他和大花才不是只懂得吃喝拉撒睡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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