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大黑
常盛買了一匹馬。
那馬高大魁梧,全身漆黑,一身皮毛油光水滑,十分漂亮,尤其頭上有一絡火紅鬃毛,在其昂首嘶鳴時更添野性和美感。
常盛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走不動了。
倒不是因為這馬神駿,而是因為這馬羁傲的眼神。
當時賣馬的番邦商人把要出手的馬匹都系在圍欄裏,其餘馬兒都溫順地站在那任由客人打量,唯有這匹馬不停地打着響鼻,馬蹄在地上來回摩擦,一臉不耐煩的樣子。甚至在有人靠近的時候,黑亮的眼眸厲光閃過,馬鼻聳動,噴了來人滿頭滿臉的鼻水。要不是番邦商人揚起手中的馬鞭,常盛覺得這馬很有可能會一腳把來人踢飛。
這馬很有個性,常盛覺得挺對自己胃口,于是就在一旁靜靜觀看。
有不少人來看馬,也陸陸續續有人給價,常盛聽了一耳朵。
這些馬都是從北方運送過來大燕良駒,皮毛光滑如緞,四肢健壯有力,無論是速度還是耐力都比大晉馬強許多,固價錢方面要價不低。常盛想想自己兜裏那新鮮出爐的八百兩,覺得沒底。
他不願意和村人坐牛車,可出行沒有交通工具去哪都不方便,他很中意這匹馬,但剛才來買馬的人可是花了六百五十兩買走了一匹棗紅色的駿馬。這黑馬比那棗紅馬還要出色,他怕買不起。
白圖圖扒着他的衣襟,黑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那些馬,眼神有些懷念。
他以前住在天都峰的時候,天都峰山腳下有成群的野馬在嬉戲,那些馬兒膘肥體壯,在風中自由奔跑,快活極了,他當時還挺羨慕這些跑得飛快的長腿家夥,可惜一道奔雷劈下,天都峰山崩地裂,也不知道那些馬兒還在不在……
“喵!”站在常盛肩膀的大花站起身,兩眼發光地盯着這些大家夥,尾巴搖啊搖,很想跳下去玩一玩。
常盛拍拍它,大花才老實蹲下來。
“咦嘿嘿嘿……”忽然一道嘶鳴聲響起,只見那黑馬高昂着頭,一腳踹在一個要掰它口牙看的男人肩上。
“哎呦”一聲,那男人被狠狠踢了出去,狼狽地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呼呼!”踢了人,黑馬似乎有些得意,噴噴鼻子,黑亮的眼睛裏滿是不屑。
這脾性夠大的。常盛越看越喜歡。
“#¥%&!!”番邦商人氣得大罵,狠狠抽它幾鞭子。黑馬吃痛“咦嘿嘿嘿”大叫着亂竄,其餘馬被它連累,不慎被商人的鞭子抽到,也嘶鳴着跑起來,一時雞飛狗跳、塵土飛揚。
圍觀的衆人怕被波及趕忙散開,那被馬踢的男人黑着臉哎喲哎喲的被家仆扶起,番邦商人忙賠禮道歉,讓男人低價買走了一匹溫順的母馬。
太陽高升,很快就到晌午,馬市裏的人漸漸散去,來買馬的人寥寥無幾。番邦商人拿出水囊灌了一口水,餘光暗暗打量站在一旁觀望了許久的常盛,心中嘀咕。
這農夫和那些鄉下人不太一樣,一身廉價的粗麻穿在他身上也遮蓋不了他過人的氣質,尤其他懷裏還揣着個精致無雙的小兔子,肩上還站着只神氣的貓。
剛才來賣馬的人瞧見農夫,不少人開口問他賣不賣兔子和貓,農夫都搖頭拒絕了。
番邦商人褐色的眼珠子轉了轉,把水囊蓋上,走到常盛跟前問:“這位公子可是要賣馬?”
常盛點頭,深邃的目光落在黑馬上。黑馬剛才被抽了幾鞭子,這回瞧見沒人來騷擾,就懶洋洋地趴下,悠閑地甩尾巴。
番邦商人順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瞧見了黑馬,頓時恨得牙癢癢。這馬是匹好馬,可惜野性難馴,性子還倔!第一回 把它賣出去,結果這畜生把主人踢了,害得他賠了不少醫藥錢。第二回把它賣出去,這畜生居然鬧絕食,客人覺得花了冤枉錢就把它退了回來!還有一回!這畜生一到馬市就像死馬一樣病歪歪地攤着,還流口水翻白眼,搞得來看馬的客人以為他養的是病馬!
番邦商人馬鞭一甩,狠狠瞪了眼黑馬,氣不打一處來:“八百兩,這馬你拉走!”
八百兩?白圖圖耳朵一豎,瞪圓了眼睛。他們才剛剛得了八百兩,這、這就要沒了?
常盛微微皺眉,這價錢對他而言太貴了,畢竟他身上也就八百兩多一點,而且這八百兩還是賣靈芝的錢,而這靈芝還是他家小東西找給他的。
看常盛默然,番邦商人忙道:“這馬是馬王的崽,有千裏馬的血統,八百兩賣給你你不虧!”
“咦嘿嘿嘿!”趴在地上的黑馬猛地打滾跳起來,狀若瘋狂地嘶鳴跑跳。
番邦商人臉色都黑了,對常盛幹笑兩聲:“公子,這馬絕對沒問題,就是性子太過跳脫,養熟了就好!”
白圖圖:“……”
他感覺這馬好像聽得懂人話……
頭上被輕輕摸了摸,白圖圖聽到常盛說了一個字:“貴。”
番邦商人一愣,被常盛的直白驚住了。他在這邊賣馬有些年頭了,南方州府多富戶,出手馬匹相對容易,而他的馬品質的确不錯,很受富人歡迎。偶爾來買馬的人會覺得要價高而和他讨價還價,但從未有人這麽直接地說貴的。
“公子,我這馬要是運到洛城去絕對能買到千兩不止!”番邦商人正色道。
洛城是大晉的國都,權貴多如牛毛,随便一出手就是千兩。
“貴。”常盛看了眼還在蹦跶的黑馬,轉身就走。
“哎,別走!”番邦商人把常盛攔下,壓低聲音說,“我看公子你在旁邊也站了挺久的,看得出你的确是想要買馬。我也想成人之美,這馬七百五十兩給你,如何?”
常盛搖搖頭。番邦商人面露難色:“公子,這大燕馬養起來極其花費功夫……”
“嘿嘿嘿——”激憤的嘶鳴聲打斷了商人,那黑馬“啪嗒”一下子倒在地上。
番邦商人:“……”
白圖圖看他較常人輪廓更立體的五官隐隐有扭曲的跡象,心裏很想笑。瞟了眼那躺在地上裝死的馬,也更加懷疑了。
挂不住臉的番邦商人握緊手裏的鞭子,恨不得上前賞黑馬一頓鞭子,他努力扯出一個笑:“公子,我這馬是絕對沒有問題的!你看看其他馬,可都精神着!”
“五百兩。”常盛語氣淡漠,“可以我就帶走。”
“這……”番邦商人回頭,看到黑馬開始翻白眼,一咬牙,忍住肉痛,揮揮手,“行,一手交錢一手交馬!”
看着剛進常盛口袋的錢立馬出去一大半,白圖圖也肉痛。
下回上山,他一定要找一棵千年人參給常盛!
“咦嘿嘿嘿”知道自己又被賣掉的黑馬不安地叫着準備噴來拉馬缰的常盛一臉鼻水,蠢蠢欲動的大花“喵”的一聲趁機從常盛肩頭跳下,穩穩地落到黑馬頭上。
黑馬愣了愣,黝黑的大眼睛閃過一絲憤怒,高昂着頭想要把大花甩下來。
“喵!”大花興奮極了,伸出爪子勾住黑馬的鬃毛,随着黑馬瘋狂地甩頭喵喵大叫。
常盛:“……”
白圖圖:“……”
“咦——”黑馬人立而起,頭猛地彎下,大花被甩飛出去。開心地大叫一聲喵,大花在地上滾兩圈卸了力度,而後噠噠噠地沖向黑馬,企圖再跳上去玩一玩。
“咦嘿嘿嘿!”黑馬馬蹄翻飛,想要把這在太歲頭上動土的喵踢飛。
別說是貓,就是人在馬蹄下也會喪命!
常盛臉色一沉,忙喝止:“回來,大花!”
聽出常盛話裏的緊張和生氣,白圖圖抖抖小耳朵,從他衣襟跳下來。
常盛一驚,趕忙接住他:“你湊什麽熱鬧?”
白圖圖看常盛一眼,從他掌心跳下去。
小小的兔子一蹦一跳地跑到黑馬面前,正在亂跳的黑馬頓時愣住,低頭狐疑地看他。
“喵?”看黑馬停下來,大花疑惑地歪頭。
“咕咕……”白圖圖蹲直身子,緊緊盯着黑馬的眼睛。黑馬纖長的眼睫毛眨了眨,打了兩個響鼻,碗口大的蹄子不安地刨地。
“咕咕!”白圖圖豎起耳朵,站起身,如仔細觀察,可看到他眼中有異光飛閃而過。
過了一會,躁動的黑馬似被安撫了般,漸漸平靜下來。
常盛臉色驟變,長腿一邁,快步上前把白圖圖抱起揣回懷裏:“大花胡鬧,你也跟胡鬧!”
男人的語氣嚴肅得近乎嚴厲,白圖圖吓了一跳,怔怔看着常盛。
常盛冷着張臉,看他的黑眸盡是責備之色,一副就是認定他做錯了的模樣,白圖圖覺得委屈又難堪。
他哪有胡鬧?他只是讓黑馬安靜下來而已!
小兔子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眼裏有水光閃爍。常盛嘴唇緊抿,心裏有些無奈。
身為一個妖精,這小東西也太不自覺了。萬一被別人發現端倪怎好?
心裏是有些氣的,可看小東西委屈成這樣,常盛不自覺心軟。
輕輕摸摸小東西額頭,常盛眉峰緊蹙:“我不是想責怪你,而是……”
而是什麽?白圖圖眨眼睛,淚花在眼眶打轉。
“咦嘿嘿嘿……”剛剛才安靜下來的黑馬又躁動起來,常盛回頭一看,大花居然又跳到了黑馬身上。
“大花!”常盛怒喝了句,眼眸黑沉沉的盯着大花。
大花心虛地叫了聲:“喵……”
把大花抱下來,常盛陰沉着臉道:“你最近越發不聽管教了,罰你一個月不許吃小魚幹!”
“喵!”大花急得在他腳邊打轉,不住蹭常盛的腳。可這會常盛像是鐵了心,無論它怎麽賣乖都沒緩和臉色。
相處了這麽久,這是白圖圖第一次看到常盛生氣,還是為了別的動物生他和大花的氣!
常盛走到黑馬面前,黑眸靜靜凝視黑馬,躁動的黑馬在他散發着善意和喜愛的目光中慢慢安靜下來。
常盛伸手輕撫它脖頸,語氣溫和:“從今天起,你就叫大黑吧。”
男人看着黑馬的目光專注而溫柔,甚至那時常抿成一條直線的唇還帶着一摸淡笑。
那滿是愉悅的笑刺痛了白圖圖的眼。
小兔子呆呆地看着常盛,眼眶裏的晶瑩越攢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