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坦白
黑豹站在野豬妖的屍體上居高臨下地看着常盛,冷銳的金色獸瞳鎖定他,那眼眸裏毫不掩飾的冰冷殺機看得人脊骨發涼,似乎下一瞬就要撲過來咬斷他的喉嚨。
冰冷的雨水灑落在臉上,常盛毫無所覺,他直視黑豹,再次開口:“肖烨,把他還給我。”
“呵,你知道?”卷着小團子的尾巴揚了揚,黑豹步伐從容地從野豬妖的屍體上往下走。他行走的姿态随意優雅又極具壓迫性,每走下一步常盛就感覺有一股巨力擊在胸口,悶痛得他臉色發白。
“既然知道,你為何還不撇清關系?”黑豹語氣森然,近乎質問。
強烈的妖氣把常盛整個人籠罩住,哪一瞬間如巨石壓頂,壓得他喘不過氣。常盛牙關緊咬,死死撐着才不至于被這可怖的怪力壓趴到地上。
“與你無關!”
艱難地擠出四個字,常盛悶哼一聲,身後無形的力道再度加重,喉嚨一股腥甜湧上來,膝蓋承受不住如此重量,迫使他搖搖欲墜的身形直接跪到。
單膝跪地勉強穩住身形,常盛努力挺直腰背。一縷鮮血從他嘴角滑落,他仍目光平靜地看着黑豹。
黑豹施施然地在他身邊走動,散發的強烈殺氣激得常盛脊背陣陣發麻。
“的确與我無關,只是這蠢兔子害怕野豬妖報複你,配合我暗算野豬妖,我才能順利把他殺了。看在他還有那麽一點用的份上,我怎麽也得給他讨個說法。”
瞳仁一顫,常盛雙拳緊握,用力抵住泥土,嘴角的鮮血滴答滴答的落在地上。
“人妖姝途。你看破不說破,一直吊着他可真是夠自私卑鄙的。”
常盛通紅的眼眸對上黑豹銳利的眼神,也不反駁,重複道:“把他還給我。”
“啧!”黑豹金色的眼眸危險地眯起,“你是人,我們是妖精,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帶他回去除了會害他還有何用?”
常盛喉嚨啞澀:“我只想帶他回去養傷。”
黑豹嗤笑一聲:“身上的傷容易好,心上的傷可是好不了的。既然你不願意接受他,何必給他錯誤的暗示,讓他心生希望?”
“他那麽一只膽小又蠢的兔子,天性害怕野獸,可因為你,每晚拼死訓練,就為了能在暗算野豬妖時躲開野豬妖憤怒的反擊活下來。也算他命大,只被野豬妖拱了兩下,沒有丢掉小命。”
心髒像被人攥住,痛得不能呼吸,常盛眼中陣陣發澀,緊握的拳頭上青筋凸起。
“你說他怎麽就看上你這麽一個優柔寡斷的男人?”黑豹譏嘲道,“你除了會做那麽兩道菜把他哄住,還有哪一點配得上他的?”
“嗷嗚!”大花擋在常盛面前惡狠狠的對黑豹叫了聲。大雨把它的毛發打濕,整個落湯貓模樣,濕漉漉的毛發黏在身上顯得一雙黃橙橙的眼睛又大又圓,它龇牙咧嘴的樣子一點也不兇,反而滑稽得讓人想笑。
“我哪裏說錯了?”肖烨尾巴一伸,把白圖圖送到常盛面前,待常盛把白圖圖接過,尾巴一卷,把大花卷到自己腹部下面,給它擋住大雨。
誰想大花居然咬了他一口,肖烨痛得冷抽一口氣:“行行行,他還有一個好處就是把你撿回去養大了!”
“喵!”
“除了這個他還有什麽好我真的不知道……”
“喵嗚……”
“什麽?他給你家的溫暖?”
“喵……”
“他也就只能活個幾十年,你還是跟着我吧,我……”
“嗷!別咬!”
……
常盛沒聽到他們在說什麽,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掌心中血跡斑斑的小兔子身上。
小東西那雙總愛追随他的黑亮眼眸此時緊閉着,粉嫩的小嘴失去了往日的色澤,鼻端的呼吸若有若無,整只兔子虛弱至極。
“圖圖……”眼眶熱意上湧,常盛小心翼翼地把他放進懷裏。
雷聲轟轟,大雨嘩嘩,噴灑在地上的血跡很快就被雨水沖刷幹淨,等到天亮放晴,整個世界又恢複了一片鮮豔明亮。要不是村子周圍一片狼藉,散落着無數的熄滅的火堆、石頭、鐵器等,還有橫七豎八的死野豬,衆人都不敢相信他們昨晚經歷了怎樣一場噩夢。
此次野豬夜襲,除了撞壞幾座房屋,耗費大量柴火和損了好些鐵器外,并沒有鬧出人命,這是不幸中的大幸!
望着壕溝裏的野豬,村人又驚又怕,雖然沒有死人,但大夥和野豬對抗時沒少受傷。
一個兒子被野豬咬得血淋淋的婦人憤恨地踢了野豬好幾腳,心裏恨不得把這些畜生都吃了。
和她有同樣想法的村人直接開口:“這野豬怎麽辦?能不能吃?”
當即有人回答:“能吃吧,這是野豬,又不是野豬妖。”
這話一出,衆人心下一緊,你看我我看你,都從對方眼裏看到懼怕。
“村長,昨晚野豬妖沒來吧?”白發蒼蒼的老妪顫聲問。昨晚她們一衆老弱婦孺被安排在安全的地方候着,只聽見從山上傳來讓人心驚膽戰的嚎叫,等到下半夜下大雨,村中的小夥就來告,說野豬已經撤退了,讓他們不要擔心。待回到家中一問,只是野豬群來襲擊村子,并沒有看到野豬妖的身影。
說到野豬妖,村人一陣心悸,尤其當年親眼目睹過野豬妖吃人一事的村人更是擔心。
老妪問出了衆人最擔心的事情:“那野豬妖還來怎麽辦?”
昨晚野豬妖的确沒有下山,但聽到的那些吼叫都是從山上傳來的,極可能山上發生了什麽他們不知情的事情。村長便安慰大夥:“稍安勿躁,昨晚那陣仗野豬妖沒下山定是有原因的,有人瞧見常盛上山去查看了,我待會去找他問清楚。”
事關村人性命安危,村長當即就帶着吳二哥憨臉漢子等人去找常盛。
常盛此時正在家裏做早飯,白圖圖正躺在柔軟的被褥中昏睡着。
昨夜冒雨回來,他用溫水給白圖圖把毛發擦拭幹淨後,怕他冷着,便抱着他去廚房烤火。可直到毛發烤得蓬松柔軟,白圖圖還是沒有醒過來。
他不是獸醫也不是大夫,根本就不知道白圖圖傷到哪裏,只能等他醒過來再說。擔心白圖圖醒來餓着,才把他放回床上去廚房做早飯。
剛淘米下鍋,就聽到屋外有人在叫。
是憨臉漢子的聲音。常盛擦了把手,快步走出屋門。
幾道焦急的目光立馬射過來,常盛微微皺眉:“村長。”
村長憂心忡忡:“常盛啊,你昨晚上山了,山上可是個怎樣的情形啊?這野豬妖昨晚沒下山,村人們都害怕它突然跑下來……”
常盛表情有些冷:“野豬妖已經死了。”
什麽?幾人驚詫得瞪大了眼。
“死、死了?”憨臉漢子咽了咽口水,難以置信地問,“怎麽死的?”
“被殺死了。”
憨臉漢子大驚:“誰、誰殺死的?不會是你吧?”
聞言,幾人看他的目光瞬間激動起來。
常盛面無表情地道:“不是我,是肖公子。”
“就那日上山去尋劉二狗,從樹上跳下來的那人。”
一起上山去搜救劉二狗的村人恍然大悟。吳二哥目露感激:“當時就覺得這黑衣公子身手不凡,沒想居然能把野豬妖給殺了,真真是俠肝義膽!”
常盛抿了抿唇,道:“小白公子從旁協助,他才順利把野豬妖殺死的,小白公子昨晚被野豬妖傷了,現在還在昏睡。”少年偷偷跑去對付野豬妖不讓他知道,可既然他知道了這件事就一定要說出來。
不僅是他,還有村裏人都要承情。
村人們這回是真的驚呆了,那小白公子長着一張雌雄莫辨的臉,看着柔柔弱弱的,居然能和野豬扛上!
真是人不可貌相!
憨臉漢子神色緊張:“小白公子他傷得怎樣?”
常盛看他一眼:“等他醒了我會給他請大夫。”
廚房裏還在燒着火,常盛不再多說,村長叮囑他照顧好白圖圖便帶着村人回去清掃。
竈膛裏,柴火燒得劈啪作響,鍋上陣陣白煙飄散,常盛把鍋蓋揭開,把煸炒過的雞肉放下去,用勺子攪拌均勻後蓋上鍋蓋,把燒得旺盛的柴火抽兩根出來留小火慢炖。
想到少年喜歡吃肉包子,常盛轉身拿出豬肉面粉……
雨過天晴,屋外的空氣清新怡人,院子裏的蔬菜瓜果經過大雨的澆灌,葉子綠得發亮,懸挂在架子上的青瓜豆角水靈靈的,一眼望過去精神奕奕,喜人極了。
輕柔的風拂過枝葉吹進屋裏,吹動床上小兔子嘴邊的胡須,小兔子先是耳朵抖了抖,再來鼻子微微抽動。
濃郁的雞肉粥的香味和包子的香氣彌漫,小兔子砸吧了下小嘴兒。
好香啊……
迷迷糊糊中,一道磁性溫柔的嗓音在輕輕叫喚着——
“圖圖,起來吃早飯了……”
吃早飯?捕捉到這個訊號,昏沉的意識像被激活了般,小兔子的眼皮動了動,努力想讓自己清醒過來。
“圖圖……”
叫他的聲音沉緩下來,迷茫中,白圖圖感覺自己的手被人握住。
那人的手掌很暖,很寬,手掌上還帶着厚厚的繭子,他的手被對方小心地包裹在手心。
“對不起,圖圖。”
握住那小小的爪子,常盛輕輕烙下一個吻:“原諒我這些話沒辦法當着你的面開口……”
“肖烨說得沒錯,我就是這麽一個優柔寡斷又自私卑鄙的男人。”
嘴角扯出一絲譏嘲,常盛垂下眼睑:“我只顧着自己的感受而一次又一次的推開你傷害你。”
“可我是真的沒有辦法……”
“你人生的路很長很長,如果我只陪你走了一段就丢下你,你那麽害怕孤單寂寞怎麽忍受得了?”
壓下眼中的熱意,常盛聲音啞澀,語氣無奈又痛苦。
“……其實,我更害怕我不在之後沒人給你擦眼淚。”
心尖一顫,白圖圖感覺鼻子發酸,很想睜開眼睛大聲對他說:不怕的,常盛!可眼皮像有千斤重,他渾渾噩噩找不到通往光明的路。
“長痛不如短痛,本應該狠下心把你趕走的,可是擔心你沒地方去,才一直拖着,以至于讓你我陷入了這般境地。”常盛苦笑,“現在有肖烨在,他會照顧你的……”
白圖圖慌了神。
不要趕我走!我不要走!
沉重的嘆了口氣,常盛捏了捏他的小爪子:“是我配不上你。”
不是的!他不要這樣!
眼簾緩緩掀開一條縫,白圖圖猛地睜大眼。
小小的兔子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常盛輕喚道:“圖圖?”
刺眼的光亮中,男人的俊臉突然在眼前放大,白圖圖的神志頓時回籠!
“常盛……”
白圖圖小小的叫了聲,黑亮的眼眸即時染上一層水霧。意識清醒地那一瞬間,四肢百骸傳來的痛疼逼得他兩眼淚汪汪。
“常盛,不要趕我走,我不要走!”
常盛愕然,眸光閃了閃。
看他不說話,白圖圖急了,反抓住他的手。視線中,兩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抓着男人的大掌。
白圖圖一愣,驚吓得彈跳起來。
他、他頂着兔子的模樣和常盛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