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3章 主客

秋日的清晨透着股涼意,厚重的霧氣缭繞在林間小路上,草葉上積攢了一宿的霧水彙聚成一顆顆晶瑩的露珠。疾馳而過的駿馬馬蹄翻飛,草葉震動,露珠飛快滾落。

特意早起的常盛深深呼吸了口鄉間清新的空氣,腳下輕踢馬肚子,策馬趕回家。

昨晚說好了今日要給少年做好吃的,但又和吳二哥他們約好了下地插秧,他只好天還沒亮就起身去城裏把菜肉買了。

回到家的時候,少年還在睡。

常盛輕手輕腳的進廚房,燒水把雞殺了放一旁備用,鍋裏熱油加大料翻炒,再加入焯過水的五花肉加醬油煸炒上色,然後加水小火慢炖。轉身淘米煮飯,再把魚蝦收拾幹淨,把肉腌上,待外頭天色大亮,早飯也做好了。

洗幹淨手回房,一眼就瞧見地上被踢落的薄被。

把薄被撿起,常盛給睡得香甜的少年蓋上,坐在床邊盯着人看了一會。

少年側躺着,露出的小半張臉臉色紅潤,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映下淡淡的陰影,挺翹的鼻梁下嫣紅的唇唇角微彎。

心裏一動,常盛伸手在他的臉頰上愛憐的撫摸。

許是少年過于敏感,又或許他手上的繭子太過紮人,那鴉羽般的眼睫毛輕輕顫了顫,眼簾掀開一道細縫。

睡得迷迷糊糊的少年嘟囔了聲:“常盛……”

常盛低頭親親他嘴角,柔聲道:“早飯做好了,包了你喜歡的小籠包和煮了蝦粥,醒了洗漱去廚房吃早飯,我先下地。”

白圖圖腦子裏一片漿糊,根本就沒聽清他講什麽,只是被男人用這樣溫柔的目光注視,下意識的就應好。

揉揉他的發,讓他繼續睡,常盛起身拿了農具出門。

此時太陽升起,霧氣漸漸消散,整個世界明亮起來,視野也變得開闊。

騎在大黑馬背上的常盛環顧四野,發現村人們的水田種滿翠綠的秧苗,只有自家的水田是空着的。

翻身下馬,拍拍大黑腦袋,讓它去一旁吃草,常盛看着自家幾畝被放水泡上,鏡面一樣倒映着藍天白雲的水田,陷入沉思。

他是沒想到村人幫他收割稻谷,甚至連地都給他整好的……

“常大!”

一道粗噶的嗓音響起,吳二哥并憨臉漢子幾人挑着擔子走來。

都是做慣活的農家漢子,幾人也不磨蹭,把擔子放下,當即卷起褲腿就下田。

吳二哥把成捆的秧苗拿出來散開:“你回來得晚了些,大夥家剩下的秧苗大都拿去喂牛了。這是李嬸、二大爺和常叔家剩下的秧苗,不是什麽特別好的品種,但現在育秧也來不及了,你先湊合種一季,待明年你再拿你家的谷子做種,育些好苗子。”

聽到許久未聽到的稱呼,常盛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常叔是誰。

常叔常有德,他身體原主的父親。

瞧他不出聲,吳二哥解釋道:“你別介意,這些秧苗大部分都是他們家的。常文府試落榜了,沒能考上秀才,回村後一度消沉,整日渾渾噩噩的。秀兒已出嫁,常叔腿腳不好,這秋收的重擔便落在常武身上。忙完秋收後又得種晚稻,常武忙得腳不沾地,可常文無所事事,他指責常武好吃懶做,他娘還偏心常文罵他不懂體諒兄弟,常武一氣之下撂擔子不幹了。都快中秋了,他們家的水田秧還沒插完,我想他們定是還有許多秧苗,便找了過去。”

明白常盛不想和那家人有任何關系的心情,吳二哥補充道:“你不用擔心,這些秧苗不是白要的,拿錢換的。”

常盛松了一口氣:“多謝吳二哥,買秧苗花的錢我稍後還你。”

吳二哥也不推遲:“行,先把秧插完再說。”

說幹就幹,把秧苗一分,幾人便手腳利落的彎腰插秧。

“常大,你之前是去哪買的谷種?怎的你種出來的水稻那麽好?”憨臉漢子好奇的問了句。

其餘人亦附和道:“對啊,常大!你這幾畝水稻畝産可是比別人家多了一半!”當初來幫忙收割稻谷的時候,看見那黃燦燦沉甸甸的稻穗像海浪一樣在風裏搖擺,他們都吃了一驚,待收割完把谷子一稱,所有人都驚呆了!

村裏的老人也說從來沒見過這麽高産的!

常盛面不改色:“就去城裏的種子鋪買的普通的谷種,并沒有什麽不同。”谷種是沒有不同,不同的是他有少年在暗中幫忙。

聞言,幾人都有些惋惜,但深知他不可能說謊,也就不再追問。

白圖圖下到田裏的時候,日頭已挪到頭頂上,秋日的太陽雖不及夏日毒辣,但在田裏勞作久了,額頭後背都出了一層薄汗。

白圖圖的目光在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身穿藏青色長衫的男人身上,眼睛一亮,喊道:“常盛——”

常盛一擡頭,便對上一雙清亮的眼眸。一襲白衣眉眼精致的少年正站在田埂上笑吟吟的看着他。

“小白公子?”其餘人也紛紛擡起頭。

把手裏最後一株秧苗插下,常盛拍拍手上的泥,上岸去。

“吃早飯了嗎?”

白圖圖乖乖點頭:“吃了的。”

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紅的小臉上,常盛皺眉道:“怎麽不帶鬥笠?”

白圖圖不好意思笑笑:“忘了。”

“這裏曬,去樹底下等會,還有一畝地。”

白圖圖對伸長脖子看他的幾人微微笑:“他們怎麽來了?”

“搭把手。”他一個人也能忙得過來,但村人一片好意他不好拒絕,最重要的是,他發現這次回來,村人對他的态度友好許多。他是不在乎別人怎麽看自己的,可白圖圖要和自己在一起,他不希望少年被村人中傷。

“哦。”白圖圖了然,“那還要我下去幫忙嗎?”

常盛擰起眉,目光沉沉的看着他。

白圖圖眨眨眼,摸了摸臉頰:“我沒洗幹淨臉嗎?”

少年眼神清澈,根本就沒能體會自己的心情。常盛正色道:“不要下去,我不喜歡他們盯着你看。”

村人們是沒有惡意,但他沒辦法不在乎。

白圖圖一愣。

這是男人頭一次如此直白的表達他的喜惡,還是因為自己讓他有這種感想……

絲絲縷縷的甜從心裏溢出來,白圖圖垂下眼:“知道了。”

說完,又擡眼看常盛,那純淨的黑色眼眸像浸過水一樣清亮,裏頭盛滿了歡喜。

嘴角不自覺的勾起,白圖圖上前一步,踮起腳尖,扯過衣袖給他把臉上的汗擦掉。

常盛也不避諱,深深望進他眼裏:“我想請他們來家裏用午飯。”

以為常盛是想答謝他們幫忙插秧,白圖圖道:“可以啊。”

兩人動作親昵,底下的憨臉漢子感慨道:“常大和小白公子感情真好!”

兩個未婚的小夥亦是滿眼豔羨:“要是小白公子是女子哪還有李家小姐那事。”

說起這個,幾人心裏對常盛可是十分同情。

當初李家小姐要死要活鬧着嫁給常盛,結果一轉頭就嫁給了秀才老爺,雖說秀才老爺和李家小姐已經出面解釋過這一切都是誤會,但常盛還是被人指責癞□□想吃天鵝肉。明明常盛也沒做什麽,就被各種流言攻擊。他們還以為常盛是受到刺激跑上山了!

“沒錯,小白公子人美心善可比那李家小姐強多了。”

“行了,這話以後莫要再說。”吳二哥提醒道。

對方已是秀才夫人,他們小老百姓惹不起。

兩小夥面色微變,閉口不語。

人多力量大,臨近中午時分,常盛的幾畝水田就插滿秧苗。

去渠溝裏舀水洗幹淨手腳,常盛對吳二哥等人道:“不嫌棄的話,去我家用頓便飯。”

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感到不可思議。

向來冷酷的常大居然請他們吃飯,今日太陽沒打西邊出來啊!

不過有飯吃還能看美人,誰不去誰傻!

兩小夥忙道:“不嫌棄不嫌棄!”

憨臉漢子撓撓頭,傻笑:“這怎好意思,鄉裏鄉親的用不着客氣……”

常盛笑笑:“應該的。”

話說到這裏,幾人便一起上常盛家。常盛騎上大黑和白圖圖先走一步。

一個十一二歲膚色黝黑的男孩站在常盛家門口東張西望,他身後堆着小山似的麻袋。

看到黑色駿馬疾馳而來,男孩張着嘴巴滿眼崇拜的盯着大黑。

男孩常盛認識,是村長的大孫子。

收緊缰繩,讓大黑停下來,常盛翻身下馬:“村長找我?”

男孩搖搖頭:“爺爺讓我爹和我叔把你的谷子送回來,你不在家,我在這守着。”

“多謝你了。”

男孩興奮的看向大黑:“我能摸摸它嗎?”

大黑神态高傲的睨他一眼,呼呼噴着氣。

“行啊,你摸。”白圖圖笑眯眯的拍拍大黑,大黑蹭蹭他面頰,慢慢安靜下來。

男孩立馬小跑過來,伸手小心翼翼的觸碰大黑,沒見大黑發飙才大着膽子撸他鬃毛,邊摸邊發出驚嘆的叫聲。

常盛把缰繩交給白圖圖,道:“我先回家生火炒菜。”

“嗯。待會我來幫你!”

吳二哥幾人走到常盛家,看到門口的麻袋,便主動幫忙把谷子扛進屋裏放好。

“常盛,這房子也太舊了,你獨立門戶,村裏應該也給你劃了一塊地,你不若起個新房子,将來也好讨媳婦。”吳二哥建議道。

常盛其實是有考慮過這事的。他一個人住哪裏都無所謂,主要是他不想委屈白圖圖,可建個好點的房子少說也要幾個月,他怕白圖圖等不及,所以他想等成親後再起房子。

眼下吳二哥提到,他便如實相告:“我想建個青磚瓦房。”

吳二哥訝然:“青磚不便宜。”

“圖圖和我一起住,我想把房子弄好點。”

這話聽起來怪怪的,吳二哥并未深想,只是道:“我認識一個泥瓦匠師傅,手藝不錯,你什麽時候想建房子說一聲。”

“好。”請吳二哥到院子稍坐,常盛進廚房繼續炒菜。

“小白公子,有啥要幫忙的不?”

院子裏擺了一張方桌,幾人坐在長條板凳上看常盛一個人忙活,都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你們喝杯水,很快就能開飯。”白圖圖把大黑牽到馬棚,給它撒了把豆子便進廚房幫忙。

飯常盛早上就已經煮好了,紅燒肉在竈上焖着,這會軟爛可口,端出鍋就能吃。剩下的只需要把雞煮熟,做個湯,炒兩個菜就好,并不需要白圖圖打下手。

常盛便對白圖圖道:“圖圖,把碗拿出去擺上。”

“好。”

一會腌肉炒四季豆好了,常盛說道:“圖圖,把飯端出去。”

“嗯。”

用筷子夾着雞脖子把雞從鍋裏提起來放盆裏攤涼,常盛又道:“圖圖,剝兩個蒜給我。”

……

看白圖圖小媳婦似的忙進忙出,憨臉漢子坐不住了:“小白公子,這些粗活你喊我們幹就好!”

白圖圖不以為然:“我是主人,你是客人,哪有讓客人動手的?”

看幾人坐立不安的,白圖圖安慰道:“我們家的谷子多虧你們提前幫忙收割了,這頓飯算是我們的答謝,不用客氣。常盛做菜可好吃了,你們盡管吃。”

聽到這話,幾人更不安了,憨臉漢子面色讪讪:“小白公子,其實當初提出要幫忙收割稻谷的是常三。”

常三?那個心胸狹窄自私自利的陰郁青年?白圖圖有些難以置信。

吳二哥道:“是他。發現常盛好幾日都不在家的是他,提出上山找常盛的也是他。”

“還算他有良心,不枉常盛救他。”白圖圖哼了聲,進廚房把白斬雞端出來。

兩個小夥看着他的背影低聲道:“小白公子真是賢惠,要是女子就好了。”

憨臉漢子嘆氣:“小白公子若是女子,也不是我等能肖想得起的。”

兩小夥想象了下自己幾人站在白圖圖身旁的模樣,那情形簡直慘不忍睹。

廚房裏,常盛正把雞湯打到盆裏,白圖圖見狀伸手去接,常盛連忙阻止:“太燙了,我來。”

白圖圖收回手,跟在他身後,把剩下的菜端出去。

兩人一左一右上菜,男人高大冷峻,少年嬌俏明豔,兩人站在一塊登對得不得了。

幾人看看常盛又看看白圖圖,齊齊生出常盛白圖圖夫妻兩人一起招待他們的錯覺。

“開飯了!”白圖圖笑着招呼衆人一聲,滿心愉悅。

他太喜歡這種和常盛一起招待客人的感覺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