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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婚事

那男人四十來歲的年紀,看着倒是比身邊的李氏還要年輕一點。身形有些富态,面白無須,從進了院門開始臉上的笑就沒收起來過,雙眼都眯成了縫。

正是昨兒個賀有財提到過的王伯娘,已經幹了十多年的媒人了,喚王桂,是個哥兒。因着輩分高,賀安這一輩是應該叫他阿麽。

賀安回頭看見王桂的時候愣了一瞬,也沒邁開步子,只輕點了點頭,“王阿麽好。”

李氏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轉頭對着王桂道,“這孩子就是這樣,膽子小,王伯娘別見怪。”

說完也不等王桂答話便疾步走到了兄弟倆跟前,沖着賀澤頗有些擔憂地道,“小澤怎麽出來了?今兒個怎麽樣?傷口還痛不痛?”

賀澤搖了搖頭,他腦子裏隐約憶起了這王桂的身份,卻并未多想。

“哪能啊!有財媳婦這你可說笑了,小澤、安哥兒這兩孩子可是我從小看着長大的!”王桂也走到了他們跟前,眼神在賀澤賀安身上轉了一圈,随即對着李氏調笑道,“兩孩子的樣貌可虧随了你,瞧,長得多俊!”

李氏名喚李彩雲,年輕時候的樣貌在李家村也是出了名的俊,賀有財卻是個糙漢子,當初他們兩個成親的時候,不知道多少人暗嘆這賀有財走了狗屎運,招來了這麽一朵嬌花。

都是命哦!

李氏看着自個倆孩子,臉上也漸漸有了笑意。

王桂嘴巴不停,轉瞬又道,“小澤,傷怎麽樣了?沒事吧?我說那賀寶兒長得那麽寡淡,你怎地就這麽死心眼?以後可不能再幹傻事了!趕明兒王阿麽給你找個好的,保管你……”

“……”

“王伯娘,小澤的親事現在還不急,等他這傷好了再尋摸也不遲!”見王桂越說越起勁,李氏連忙走上前拉住了他,又有些着急地看了賀澤兩眼。

他就怕小澤這會還沒緩過來,再提親事刺激了他。所幸賀澤臉上并未有什麽異樣,李氏松了口氣。

王桂被他這一提醒,顯然也察覺到了自己現在提這事有些不合适,只得讪讪笑了兩聲收了話茬,轉身親昵地拉住了一旁賀安的手上下打量了兩眼,眼神愈加滿意,輕喚了一聲,“安哥兒?”

“王阿麽。”

“哎!好孩子,我說賀家小子,有這倆孩子可真是你的福氣。”王桂笑道。

“是我的福氣。”賀有財抽了一口煙嘴,點了點頭。

安哥兒懂事兒,小澤呢,也就是頑劣了些,但他這做阿爹的怎麽罵都行,可就是聽不得別人嘴裏說出一句不好來。

一行五人進了屋子,李氏給上了一壺冷開水,王桂喝了兩口,突然取下來腰間的錢袋子,從裏面掏出了一個系着紅線的玉墜,笑眯眯地放進了賀安右手掌心裏,紅線映着紅痣,好看地緊。

賀安想将手抽出來,卻是被握緊了。

“王阿麽今天特意過來啊,可是受人之托。瞧瞧,這東西戴在安哥兒身上肯定好看。”王桂笑得牙不見眼。

“王伯娘,你這是?”

“今兒個咱們也算談妥了,那我也就明說了。大力那邊着急着呢!這個啊,是他前兩天特地上街買的,花了不少銀子,說要是你們答應了,就一定讓我給親自送來,不是聘禮,就是他給安哥兒的一點心意,以後兩個人要是成親了,他一定好好待安哥兒,讓你們放心。”

“安哥兒,收着這個啊,你和大力的親事就算定下來了,改天選個日子我就讓他到你家來提親!”王桂滿臉喜氣,頓了頓又轉頭道,“有財小子,有財媳婦,你們看這樣行不?”

賀有財和李氏對視了一眼,看着賀安也沒說話,這事還得安哥兒自己定。

賀安看着手心裏那小巧的玉墜子,明明冰冰涼涼的,他卻覺得分外燙手。

一旁的賀澤看到現在總算明白了情況,合着這是賀安要說親了?他倒是忘記了自己這個新弟弟還是哥兒了,記憶裏這個世界的哥兒一般都是十五六歲嫁人,可他看見眼前這一幕還是有些荒唐。

而且,賀安的情緒好像并不高?賀澤又轉頭看了賀有財和李氏一眼,發現兩人的笑容或多或少也都帶了點苦澀。

明明該是喜事才對,這怎麽回事?

“安哥兒?”見賀安呆愣着,王桂突然出聲喚道。

“王阿麽,這東西我……”賀安正欲收緊掌心,賀澤卻擡手攀上了他的肩膀,“婚事是大事,再想想。”

這個世界的哥兒即相當于華夏古時的女子,雖然社會風氣對哥兒的束縛可能寬松一些,但哥兒終究處在弱勢地位,屬于卑的那一方。

一紙婚約,對哥兒而言就是一生的事情。賀澤并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只希望賀安不要草率做出決定。

賀安被他打斷了話,随即卻扯起了嘴角,有些僵硬地笑道,“阿兄,我已經考慮很久了,我答應這門親事,王阿麽,這玉墜我收了,你回去和李……李大力說吧。”

“賀安——”賀澤皺了皺眉。

“好好好,這就好,這可真是一樁喜事,我這就回去報喜去!”王桂一臉興奮,立馬站起了身來,“有財小子,有財媳婦,都不用送了,你們啊,就好好在家等着吧!”

話音未落,王桂幾步便出了屋子,很快消失在賀家人的視線裏。

李氏起身坐到了賀安跟前,面色不太好看,“安哥兒,你真決定好了?”

“決定好了,阿姆,昨兒晚上我不是跟你說得很清楚了嗎?我嫁。”賀安将手中的玉墜子遞到了李氏手上,笑嘻嘻地道,“阿姆,你拿着這個哪天去當鋪給當了吧?正好我想吃好吃的了。”

“安哥兒……”

“阿兄該換藥了,我去拿洗好的布巾。”賀安站起身沖了出去,院外陽光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賀澤似乎看到他擡起手肘抹了抹臉,“這婚事……怎麽回事?”

“沒啥大事,我和你阿姆操心就行了,你好好養傷。”賀有財吐了一口煙圈,走上前拍了拍李氏的肩膀,“行了,這是孩子自己選的,這也大中午了,該弄飯了,兩孩子都餓了。”

李氏不說話,眼睛發紅地出了房門。房間裏只剩下了賀有財和賀澤兩個人,賀有財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煙,賀澤有心想問,卻終究沒有開口。

他們這是明顯不想告訴他啊,問了……只怕也是白問吧。

賀澤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

是夜,明月高懸,皎潔的月光順着山巒傾瀉而下,院子裏纖毫畢現。賀澤直等到亥時才撐着身體出了房門,既然異能還在,那麽治愈自己的傷勢才是最緊要的事。

虛弱的身體帶給他的是強烈的不安全感,即便……他清楚地知道這裏已經不是末世。但是靈魂裏的那種緊繃,從未消失。

院裏很靜,只能偶爾聽見遠處傳來幾聲凄厲的蟬鳴。秋天,也是一個死亡的季節。

賀澤的步子有點慢,剛走到院子中心卻瞧見賀有財和李氏的屋子裏油燈未散。白日裏的疑惑再度冒出來,他頓了頓,突然轉了方向。

賀安這親事,或許……跟自己有關?

随着他離屋子越近,李氏和賀有財的聲音也相繼傳進賀澤的耳朵裏。

“孩兒他爹,你說這事兒……真的就這麽定了?我還是覺得不妥當,那李大力的年紀,你說萬一……”

“行了,你昨兒個就沒怎麽睡,今天再想着這事估計也睡不着了,趕明兒你身體撐得住?安哥兒不小了,你像他這麽大的時候不也自己決定跟了我嗎?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家現在遭了難,只能人選我們,哪輪得着我們選人吶!”

“可安哥兒估計都是為了小澤啊,為了咱這個家……”

李氏的聲音漸低,賀澤站在門外靜靜地聽着,表情未變,只眼神微閃。

“再說那李大力比安哥兒都大了一輪,雖說跟他哥嫂分了家,可到底還是兄弟,誰知道将來會出點什麽事兒?到時候咱安哥兒不是得平白讓人欺負了去!”

“那小澤呢?安哥兒嫁給李大力是委屈了,可小澤現在傷得重,我問過大夫了,這藥至少得吃上一個月,咱家哪還有銀錢?到時候小澤再出了事怎麽辦?”賀有財的聲音有些粗啞,再開口時又添了兩分頹喪,“是我這手不争氣,它要是還好好地,我哪怕天天去給別人做些木匠活,也不至于苦了安哥兒,唉。”

“孩兒阿爹……”

屋子裏響起了李氏壓抑的抽泣聲。

賀澤在原地站着,月色如霜,帶着清冷的寒意,可他竟一點兒也不覺得冷,就像剛剛從六七十度的水中抽身而出,暖得恰到好處。

老天爺可真是厚待他,沒曾想十年之後,還能讓他再體會一把這血濃于水的親情。

即便……不是對他。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屋子裏的油燈滅了,賀澤才轉身出了院門。

……

第二天,直到天空泛起了魚肚白,賀澤才從外頭回來,露水打濕了滿身。李氏出了房間的時候,賀澤已經換好了衣服,正坐在院中。

“小澤,你怎麽這麽早就起來了?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

那日賀澤被林煜背着回來滿臉是血的樣子,着實将李氏吓壞了……哦,不,是将這一大家子都吓壞了,生怕他再出點什麽事。

“我沒事。”賀澤搖了搖頭。

他只是找了個隐蔽的青草地躺了一夜,現在覺得自己滿身的力氣,雖然目前他的異能還弱,但是以這個速度這傷怕是過不了幾天就能好了。

似是想到了什麽,賀澤突然開口道,“阿姆,把昨天小安給你的那個玉墜給我吧?”

阿姆,這是賀澤第一次喚出這個稱呼。

人以真心待我,我自以真心待人,即便這份真心不是對他,但是受衆是他卻已經是無可更改的事情了。

既如此,從今日起,他便是賀澤,也是賀澤。

作者有話要說:  小天使們做個好夢哦~

另:謝謝@叫個啥啊童鞋的地雷,跳起來給你一個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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