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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1)

還真是……巧。

“煜哥兒,來了?”賀澤還沒開口, 只聽見趙富貴招呼了一聲。

“嗯, 趙叔, 麻煩你了。”

林煜點了點頭, 目不斜視地從賀澤身邊繞過, 幾步便走到了牛車跟前。将背簍放上牛車,自己卻似乎并沒有上車的打算。

他咬了咬唇角, “趙叔, 我能不能跟您商量件事?”

“啥事啊?跟你趙叔還有啥不好開口的!真是!”

趙富貴臉上帶着笑意。

“我阿姆今天身體不太舒服,我不放心,能不能麻煩您給我送去于掌櫃家的酒樓?這是昨天打的獵物,這幾天天熱,我怕過幾天肉就該壞了。”

“這樣啊……”趙富貴沉吟了一瞬, “我得先去把蔬菜給送了,酒樓那邊趕不趕?”

林煜皺了皺眉。

“趙叔, 我也要去于掌櫃家的酒樓, 待會我幫林煜帶過去就行了, 您放心吧。”賀澤走近了兩步, 突然開口道。

“那行,要是你順路那就再好不過了!”趙富貴聲音輕快了起來, “塊上來吧, 咱該走了!”

“嗯。”

賀澤點了點頭,将背簍扔上了牛車,自己一撐手也上去了。他剛剛垂頭, 又對上了林煜的視線。後者卻是登時便轉過了頭,臨了還不望瞪他一眼。

……這算什麽?

“趙叔,那麻煩您了。”林煜再次道謝。

“沒事,你回吧,”趙富貴擺了擺手,“再來,你謝我作什麽!該好好謝謝賀家小子才是!”

“他……”林煜看了賀澤一眼,“他就不用謝了。”無賴!

後兩個字林煜沒說出聲,然而賀澤能認出他的口型來,瞬間所有的話都淹沒在了喉嚨裏,他斂了斂眉,也沒再看林煜,只開口道,“趙叔,我們快走吧,時間趕不及了。”

“那行!賀家小子,你坐穩了!”趙富貴一抽牛腹,大水牛便邁開了步子。

剛剛,賀澤不是生氣了吧?

牛車漸行漸遠,林煜站着原地看着牛車上的背影,無意識地絞着自己的手指。半晌之後,才轉身向着自己家門而去。

另一邊,牛車跑了一個多時辰,趙富貴和林煜才趕到了鎮上。兩人分了道,賀澤将林煜背簍裏的獵物給倒進了自己的背簍裏,背着繞了好幾條長巷才到了于家酒樓。

酒樓裏看樣子生意很好,此時還未至午時,便已經坐滿了人,只是難得的沒什麽喧嚣之聲。

賀澤是擠進去的,半晌才找到一個角落站定。

高臺直上,魏全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正口沫橫飛。待到他聲音停下,底下這才一片叫好之聲。

“話說那白素貞心心念念着這一傘之情,三番五次想要尋着機會給還回去,一來是想要了卻這段俗緣,這二來嘛,卻是想借機查探這許仙到底是不是那采藥人……”

臺上魏全的聲音突然頓了一下,賀澤擡頭卻見他正看着自己,便指了一下後院的方向,魏全點了點頭,這才繼續開口。

賀澤背着背簍從人群中穿了過去,半晌才到了櫃臺前面,“小二,麻煩帶我去見你家掌櫃的。”

“掌櫃的?”小二聽得正興起,這會被賀澤一叫卻是回過了神來,立馬彎了腰,“客官,您跟我這邊來。”

兩人從櫃臺裏面那條小道進了後門,這才看見于掌櫃。于掌櫃見了他很是熱情,待賀澤說明了來意,爽快地喚來打雜的稱了斤兩便将銀錢給了他,還問候了林煜兩句。

賀澤陪着說了會話,直到魏全進了後院。

“小先生,你可來了!”魏全一見他便躬身作了一揖,眉眼間俱是喜色。

“白字黑字的契據,我可是簽了字的,難道你還怕我不來不成?”

“賀小先生,魏先生這兩天擔心着呢!”于掌櫃笑了一聲,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長須,“你不知道,從你那日說了一段‘白蛇傳奇’之後,這兩天酒樓裏是座無虛席,人滿為患,都是沖着這故事來的,要是你不來,估計魏先生都沒法脫身咯!”

“于掌櫃,魏先生,你們若是不嫌棄,叫我一聲賀老弟就是,‘小先生’三個字我可擔不起,”賀澤搖了搖頭,轉瞬才從沖着魏全道,“魏先生,剛才我進來的也見了外頭的情況,怎麽樣,小子可沒有诓騙你吧?這筆生意可做虧了?”

“不虧,不虧!”魏全神情頗有些不好意思,“讓……讓賀老弟見笑了。”

“哪裏的話……”

三人正說着,小二很快上了茶。賀澤還沒動手,倒是魏全搶先給他倒了一杯,随即便雙眼直直地盯着他。

賀澤無奈,就着茶杯喝了一口便又從上次的斷處開始講了起來。這一講,直到被于掌櫃留着在酒樓裏吃了一頓午飯這才離開。

這一次來鎮上,見魏全只是其一,早上出門時李氏還塞給了他好幾錢銀子,讓他給帶點各種吃食回去,過兩天給送去林家。

賀澤買了些豬肉,雞蛋,糕點,又去藥鋪買了些補氣益血的中藥材,最終在一家鐵匠鋪門前停了下來。

猶豫了一下,他終究還是走了進去,出來的時候背簍裏多了一只長方木盒。

想了想又去書鋪轉了一圈,這才回到約定的地點,彼時趙富貴還沒到,賀澤在原地等了差不多一刻鐘才見了他趕着牛車的身影。

今日兩人回到村裏才剛剛酉時,臨下了牛車,賀澤背上背着一個筐,手中拎着一個筐,跟趙富貴道了一聲笑便向着自己家去了。

進了院門的時候,李氏正在桌邊縫着衣裳,賀安坐在他旁邊,見了賀澤便立馬迎了上來,“阿兄,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

賀澤取了背簍遞到了賀安手裏,後者看着背簍裏的東西一臉興奮,然而下一秒背簍卻是被李氏搶了過去,還挨了一鋼镚,“幹什麽呢!”

“阿姆!”賀安撇嘴。

“叫啥都沒用!”李氏斜睨了賀安一眼,見後者還是耷拉着一張臉,随即便伸出了手去,還沒碰到,賀安一下子便跳出了老遠,“阿姆,你又想捏我耳朵!”

“阿兄——”

賀安攀着賀澤的手臂躲到了他的後頭,聲音倒是委屈地緊,如果忽略了他臉上的笑意的話。

“行了,阿姆,你就讓小安嘗一點吧,我買的多,夠。”說完賀澤便将賀安的手扯開了來,“怎麽,還不快去?”

“謝謝阿兄!”

賀安一蹦三尺高,立馬便跑到了李氏面前攤開了一雙手,李氏看了賀澤一眼,還是把背簍遞了出去,“你說你怎麽就這麽好吃!當心将來嫁不出去!“

李氏戳了戳賀安的腦門。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我還不嫁了呢!”賀安揚起了下巴,幾步便抱着背簍跑上了石階。

賀澤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忍不住喊了一聲,“裏面除了吃食還有其他的東西,你可別弄壞了!”

“行,我知道了。”賀安擺了擺手,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門口。

“這孩子……”李氏聲音無奈,卻又彎起了嘴角,頓了頓才轉過了頭來沖着賀澤道,“東西都買好了?”

“買好了,阿姆,你就放心吧。”

“嗯,”李氏點了點頭,“那就好,昨日裏你帶回來那根人參我心想着也給切一段過去,林家阿姆身子骨時好時不好的,着實叫人擔心,煜哥兒這麽多年也不容易。”

“阿姆,這事兒您做主就好,我同意。”賀澤也不猶豫,昨日裏他挖着那人參的時候便想和林煜對半分,誰知後來發生那檔子事,也就沒機會提了。

不過現在想想,這樣送過去倒是還要好一點,若是昨天他開口,估計林煜也不會接,甚至……再挨上一拳也是有可能的。

“哎!那行,趕明兒我跟你一起去,咱得好好謝謝人家,順便也看看林家嬸子。”

“行。”

賀澤應了一聲,剛剛想開口卻是突然聽見從屋子裏傳出來“啪嗒——”一聲響,登時話也沒說便跑了進去。

李氏一愣,也跟了進去。

屋裏,一個長方盒子碰開在地,旁邊還有三支箭矢,賀安蹲在地上,正欲把盒子和箭矢撿起來。

“阿兄,你買這個幹嗎?”

見賀澤進來,賀安仰起了頭。

“……昨天在山上我把你林哥的箭給弄壞了,今天路過鐵匠鋪,就買了三支,”賀澤幾步走近,也蹲下了身來撿起了盒子,“不是讓你小心點嗎?你啊你!”

“阿兄,我不是故意的……”賀安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目光觸及地上箭矢的時候卻是突然一頓,撿起來在賀澤面前晃了晃,滿眼興味,“阿兄,這箭羽好漂亮,什麽做的?”

“……普通的鵝毛。”

“鵝毛?好吧……”賀安的表情明顯失望,随即便将那只箭矢遞到了賀澤跟前,“阿兄,不是說箭羽最好用猛禽的羽毛嗎?鵝毛……”

“鵝毛怎麽了?你還看不上鵝毛不成?”賀澤挑了挑眉,将三支箭矢重新放進了盒子裏,又啪地一聲蓋上了來,“你還想讓阿兄去哪裏弄猛禽的羽毛?”

“……我只是說說而已,”賀安眼珠子轉了轉,“林哥有一段時間特別想獵一只大雕,他說雕羽才是最好的箭羽,可惜,他的箭射程不夠,也就射了幾次低飛的大雁。”

“……”

賀澤盯着賀安的眼神閃了閃。

“阿兄,你看我做什麽?”賀安站起了身來,左右四顧了一圈,眼珠子鼓溜溜地轉。

“沒事,你林哥的箭法确實很棒。”賀澤收回了自己的視線,心服口服地誇了一句。

成吉思汗也不過彎弓射大雕而已。

“那當然,前兩年我還想和林哥學射箭來着,結果阿爹阿姆都不答應,要是那會兒……”

“小安,你說什麽呢!”賀安話還未說完,一直站着門口的李氏便走了進來,“就憑你這小身子骨,還想跟煜哥兒學射箭?”

“……”

“是誰一上山就怕得要命?是誰平時連只雞也不敢殺?……”

“阿姆,你別快說了!”賀安臊紅了一張臉,随即走到了李氏跟前死命搖晃着他的手臂,把頭枕在了他的肩上。

李氏嘴角有了笑意,輕輕摸了摸賀安的頭發。

賀澤眼見着這一幕,也輕笑了聲,眼神四下轉了一圈,把長方盒子放在了牆壁櫃子上。

……

第二日,賀家四人都起得很早。剛剛吃了早飯,賀澤和李氏便提了大包小包出了院門,賀澤還背上了昨日林煜的背簍。賀安還想跟着,卻是讓李氏二話沒說便給打發了去。

到了林家的時候,張氏正坐在桌邊,林煜站在他身後幫他捏着肩膀。一見兩人,張氏便立馬起了身,可起得太急,身體還晃悠了兩下,後面的林煜連忙扶住了他。

“林家嬸子,快好好坐着,坐着,別起了!”李氏着了急,拉着賀澤便走到了院子裏兩人的跟前,“這不,前些日子多虧你家煜哥兒從山上救了小澤回來,今兒個我帶着孩子來看看你們!”

“不用,都是一個村子的人,這麽多年了,這都是應該的!”張氏的聲音帶着些許沙啞,卻很柔和,“賀嫂客氣了。”

張氏死去的丈夫比之和賀老爹還要小上一點,因此張張氏這聲賀嫂叫得也不差。

“煜哥兒,快請你賀嬸進屋,倒茶,還愣着做什麽?”見林煜一直在旁邊站着,張氏連忙推了推他。

這孩子,這兩天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心不在焉的。

“賀嬸,賀……你們快跟我進去吧,”林煜終于回過神來,接過李氏遞到跟前的東西便轉了身,“外面太陽大,坐久了不舒服。”

李氏輕笑一聲,扶着張氏跟上了林煜,賀澤一人在最後。

“這段時間身體怎麽樣?可得好好養着才行……”

李氏和張氏明顯都很高興,兩人一寒暄起來就沒了個完,林煜給兩人倒了茶,這才發現賀澤還提着東西站在一邊,倒是沒有一點不适的樣子。

兩個長輩都沒有反應過來,林煜坐立難安,不時又看他一眼,半晌之後終于忍不住站起身來,幾步走到賀澤跟前将他拉出了房門。

“慢點,我手裏的東西還沒放。”

賀澤敵不過林煜的力道,只能任憑他施為。張氏猶疑着站起了身,“煜哥兒這是怎麽了?我看看去……”

李氏也朝門口望了一眼,面色驚疑不定,卻又突然想起了昨天的事情,這才放下了心來。

他及時拉住了張氏的手,“沒事沒事,估計是前天煜哥兒帶着小澤上山,小澤把煜哥兒的箭給弄壞了,這會兒生氣了,倆年輕人,鬧別扭,讓他倆好好聊聊。”

“把煜哥兒的箭給弄壞了?”張氏坐下了身,只是眼神還望着門外的方向。

他家煜哥兒有多寶貝自己弓和箭,別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難不成孩子這兩天都是在為這件事情難過?

是了,這孩子向來老成,旁的事情也輕易影響不了他。張氏嘆了口氣,卻是被李氏突然握住了手,“林家嬸子,我得謝謝你啊,得謝謝煜哥兒,要不是他……當時小澤可正碰上熊瞎子!要不是煜哥兒及時趕到,我,我不敢想……”

李氏說着說着便哽咽了起來,張氏連忙出言安慰,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不多會兒便都有了眼淚。

與此同時,院子裏。

林煜緊盯着賀澤,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東西,良久才道,“你怎麽來了?”

“你昨天的獵物銀錢不要了?”賀澤将手中的東西都放上了桌,把背簍也給取了下來,這才開口回答道。

“……”

賀澤看了他一眼,嘴角輕勾,随即從腰帶裏掏出來一塊碎銀遞給了林煜,“這是于掌櫃給的,你看是不是這個數?”

林煜沒答話,只将碎銀接了過來放進腰間錢袋裏。

“還有,我是來跟你道謝以及道歉的。”

賀澤話音未落,林煜陡然擡起了頭。

“道謝嘛,你救了我的命,怎麽謝也不為過。前天還帶我上了山,謝了。至于道歉,山上那會兒,我……”

“你還說!”

林煜漲紅了一張臉,狠狠打斷了他。

“林煜,我……我真不是故意戲弄你,我……算了,反正是我錯了,可是你不也打了我一拳嗎?我鼻子現在還沒好呢!”

林煜下意識地擡了頭,目光定在了賀澤的鼻子上,果然,鼻頭還是有些過分地紅,沒有完全消腫。

他突然就有點心虛了,可立馬便昂起了頭,“你不是還毀了我一支箭?”

“……那箭不是你射的?”還故意用那麽大力射!

賀澤皺眉,他現在倒有些慶幸上輩子沒那個機會找女朋友了,哥兒都能這麽無理取鬧……女人……

“我……要不是你說那些話,我不會把那支箭射出去!”林煜又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賀澤甚至還聽見了幾聲咔咔的響聲。

他臉色變了變。

“停停停,我的錯,”好漢不吃眼前虧,賀澤攤手,“我的錯行了吧?我本來就是來跟你道歉的。”

“……”

林煜的手漸漸放松了來,賀澤總算松了一口氣。他轉頭從桌上将一個長包拿了出來,遞給了林煜,“這是歉意,一支箭而已,你至于那麽生氣?”

“你知道什麽!”林煜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将長包接到了自己手中,轉了個方向,忍不住開口問道,“這……什麽啊?”

“打開看看就知道了。”賀澤幾步走到桌邊坐了下來。

林煜看了一樣,随即把長包放在了桌上,慢慢解開了布結,将裏面的長盒子掏了出來,鼓搗了幾下便打開了。

随即便是眼前一亮。

“這是……箭矢?”

“怎麽?你這會兒認不出來了?”賀澤臉上有了笑意,“弄壞了你一支箭,我賠你三支,這樣總行了吧?”

林煜沒答話,只拿出一支箭來細細看了幾眼。

箭身是木質的,上面抹上了烏漆,箭頭和他以往那些飽經磨砺的不同,長久的磨砺會讓箭頭變脆,這支箭頭厚重,只是箭尖處鋒銳,只怕輕易是折不斷的。

至于箭羽……林煜倒過箭矢看了一眼,又摸了兩把,随即便驚呼了一聲,“箭羽是游隼的羽毛?”

游隼性情兇猛,速度驚人,是少見的猛禽。

“……真是游隼?”賀澤面色一變,見林煜緊盯着他便開口解釋道,“鐵匠鋪掌櫃的當時是這麽告訴我的,但我看着跟鵝毛也沒什麽區別,還以為是騙我的來着……”

好吧,還砍了不少銀錢,沒想到啊。

“你怎麽認出來的?”

“我是獵人。”林煜挑了挑眉,一臉的傲氣,“你見過獵人連動物的羽毛都分辨不出來的嗎?”

他站在那裏,迎着陽光,賀澤突然覺得這一刻的林煜特別耀眼。

“喂,你發什麽呆呢!”

見賀澤走神,林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沒事,倒是我忘記了,你要認不出來,那這麽多年不是白上山了。”

“知道就好。”林煜将手中的箭矢小心翼翼地放進了盒中,抿了抿唇突然開口道,“賀澤,謝謝你了。”

“……?”他這是聽錯了吧?

“這個多少銀錢,我把錢給你。游隼的羽毛作箭羽,肯定很貴重。”林煜看了懷中的盒子一眼,眼神分外柔和。

就像小孩看見心愛的玩具。

“不用,說了是我的歉意。”賀澤搖了搖頭,他才花了不到一錢銀子而已,估計……怕是連那鐵匠鋪掌櫃自己都不一定認出來了吧?否則也不會這麽便宜賣給他。只是随口胡謅,卻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若是知道了這事兒怕是得哭死了,賀澤搖了搖頭,随即不知想起來什麽,又在桌上的幾個布包紙包中翻出了一個小包,臉上帶上了笑,“果然在我這兒,給。”

賀澤再次将手中的東西遞到了林煜跟前。

“什麽東西?”

“前天咱們挖出的那棵人參,我沒賣,一半我留在了家裏,一半切了給你帶了過來,你趕明兒熬了給林嬸補補,這是好東西,對林嬸的身體有好處的。”

“這……我不能收!”林煜連忙給推了回去,“這人參是你找的,還是你挖的,關我什麽事?你快收回去!”

“你帶我上的山,你帶我走的那條路,不然我也碰不着這人參;再者,若是沒有你的箭我也挖不出來,別提你還挖了一半不是嗎?拿着吧,我阿姆親自給切的,臨來的時候檢查了好幾遍,生怕我忘了帶。”

“不……”

“主要是補身體,你阿姆的病昨天不是又重了嗎?拿着!”賀澤沒了耐心,将布包直接塞進了林煜的手心裏,“就當還了你那救命之恩了,一筆勾銷,如何?免得讓我總覺得自己欠你。”

林煜只覺得手心裏的布包燙手的緊,然而看着賀澤緊皺的眉頭卻又說不出拒絕的話來。他回頭望了一眼房間裏的張氏,終究沒再推辭。

徐叔也曾說他阿姆身子弱,時常吃一點滋補之物對他的病情有好處,可是他賺的銀錢不夠……

“賀澤,這人參,這箭,都算我欠你的,”林煜仰起頭,一字一句,“我會還你的,明天我去王阿麽那裏讓他幫我寫一張欠據。”

“……你寫了我會撕了的。”太倔的人果然不讨喜。

“賀澤!”

“煜哥兒,怎麽了這是?”李氏剛從房門口出來,聽見的便是林煜咬牙切齒地這麽兩個字,他心下一急上前拉住了林煜的手臂,“我家小澤混地很,他是不是惹你生氣了?聽賀嬸話,你別跟他一般計較!”

“阿姆……”賀澤無奈的撫了撫額。

李氏瞪了他一眼,“怎麽了?還說你不得了?我叫你謝謝人家,沒叫你來耍混!快跟煜哥兒道個歉!”

說完李氏又沖他擠眉弄眼,賀澤也明白了這差別待遇,卻也沒開口,只兀自坐到了一旁。

“小澤!”

“賀嬸,您誤會了……我沒生氣,”見氣氛有些緊張,林煜急忙轉頭換上了一張笑臉,“賀澤可不敢沖我耍混,他剛剛是在跟我道謝來着,您看,東西還在我手上呢!”

林煜将手心的小布包攤在了李氏面前。

“這樣啊,那就好,那就好,我還當小澤惹你生氣了呢!”李氏臉上有了笑意,随即便收攏了,有些歉疚地道,“賀嬸跟你阿姆剛剛聊了會,不小心聊到了以前的事情,怕是又勾起了他的傷心事,我扶着讓他去床上休息了,你快進去照看着點吧。”

“以前的事?”林煜面色有些緊張,剛想轉身卻又頓住了動作,“那賀嬸,你們……”

“我和小澤這就回去了,你不用送了,好後照顧你阿姆要緊,”李氏嘆了口氣,“煜哥兒,實在對不住,我也一時沒注意,本來是好好一樁事,倒讓我……哎,快進去吧,好好勸着他點兒,人吶,總得從以前走出來!”

“嗯,我知道了,謝謝賀嬸。”

話音未落,林煜匆匆幾步很快便消失在了門口。

“唉,命苦哦……”

李氏看着林煜的背影嘆了一句,轉頭便沖着賀澤道,“咱也走吧,家裏你阿爹和小安還等着我做午飯呢。”

命苦?以前的事情?賀澤有些疑問,跟在李氏的後頭走了幾步卻又突然轉過了頭來,院子裏空蕩蕩地,只有滿目的土磚牆的黃色。

他下意識地翻了一下腦海中的記憶,卻什麽也沒發現。也是,林煜相對于原身來說不過稍微一個印象深點的路人甲,怎麽會知道這些事情。

“小澤,怎麽了?怎麽不走了?”

李氏回過頭看了一眼,見賀澤還愣在原地,出口喚了他一聲。

“沒事,”賀澤回過神來,幾步便到了李氏跟前,終究忍不住問出了聲,“阿姆,你剛剛說的話什麽意思?林嬸以前怎麽了?還有林煜。”

“你不知道?哦,對,你看我這腦子,”李氏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你都去鎮上念書了,哪還會記挂這些事情。”

李氏目光有些悠遠,随即便轉過了頭,對着賀澤道,“你剛才不是真欺負人家煜哥兒了吧?”

“阿姆,林煜那個力氣,哪有人能欺負得了他?”

“話可不能這麽說,”李氏搖了搖頭,似乎是想起了什麽,聲音都暗啞起來了,“煜哥兒和他阿姆,苦啊,特別是煜哥兒,當時還是個孩子呢……”

賀澤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着。

“咱家住村西,有戶林家住村北你知道不?林家是林煜阿爺那一輩逃難來的,人倒勤快,逃難的時候還存了些銀子,後來讓裏正給他們家撥了幾塊地,從此就在賀家村紮了根,成了村裏少數的外姓人家,日子倒也過得不錯,只是……這一家子心狠吶!”

李氏挽起袖口擦了擦微紅的眼角,這才繼續開口道,“林老頭有三個兒子,煜哥兒他阿爹就是中間那一個,也就是你林叔。從古至今人家都說中間孩子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個,這家子也不例外。你林叔跟李家村那個李大力一樣,都遇着了一個偏心的父姆,但這林老頭和林伯娘的心不是偏啊,是完全沒有。

老大是心肝,老三是寶貝,老二就成了根草。

你林叔跟你阿爹是同一輩的,又是一個村子裏長大,可我聽你阿爹提過,你林叔打小就沒跟他們玩過一回,兩個人歲數相差不大,可是他跟你阿爹站在一起,比你阿爹足足矮了一個頭,瘦地都只剩皮包骨頭了,可憐喲。

好不容易熬着長大了,你林叔的性子在村裏是出了名的老實憨厚。我跟你阿爹成親那會兒,他還主動幫忙來着。後來,他大哥和弟弟孩子都滿地跑了的時候,他也沒成家,然後就遇上了你林嬸,那一段時間林家隔三差五地就要鬧上一回,可是你林叔打死也要娶你林嬸。

他在林家門口跪了好幾天,腿差點瘸了,林老頭才松了口。你林嬸沒要一份彩禮錢,連個像樣的親事都沒有,就這麽進了林家的門。可進了門以後,林老頭和林伯娘卻是變本加厲,讓你林叔沒日沒夜地幹活……林煜十歲那年,他就去了,當時已經瘦得不成人形了,村裏人都說你林叔是活活給累死的。”

“累死?這……!!!”光聽着賀澤就有種想見血的沖動。

“古往今來孝為先,你林叔腦子裏沒那麽多彎彎繞繞,林老頭一句不孝,你林叔這輩子都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罵的,煜哥兒這輩子也擡不起頭了。甚至只要他去官府告上一聲,一百大板跑不了,人不死估計也要殘了。”

“這……”賀澤簡直覺得匪夷所思,好半晌才将自己心口生出的那份暴戾壓了下去,“那後來呢?”

“後來,”李氏長舒了一口氣,“你林嬸好不容易将煜哥兒養到了十三歲,這一身的病根估計也是那三年留下來的。煜哥兒十三歲那年,煜哥兒的三嬸給他相看了一門親事,給鎮上的一個財主家做妾,那人都七十多了,沒過個把月,就死了。

這事自然不了了之。

他三嬸不罷休,說是他三叔病了,沒錢治病,想把煜哥兒送到鎮上娼館裏去。也就是那一天,煜哥兒把來綁他的人都打飛了,拿着自己做的一把不成形的弓箭便上了山,足足三天之後才回來,還扛着一頭流着血的熊瞎子。當時林家人都以為他死了,把他們吓得可夠嗆!”

李氏臉上有了笑意,賀澤面色沉沉地聽着。十三歲,他能想象一個滿身是血的孩子扛着比他整個人都大了好幾倍的熊瞎子從山上步履蹒跚地下來,是一幅怎樣的場景。

他也不過,十八歲才經歷的末世。而林煜所經歷的,不比末世好上分毫,且還只有,十三歲。

賀澤只覺得一口郁氣哽在胸口,李氏的聲音還在繼續,“後來林家人以長輩的名義把那熊瞎子給占了,估計賣了不少銀錢,後面還把房子也修繕了一遍。

占了也就占了吧,可他們怕是心知是再也做不了煜哥兒的主了,就把他們姆子倆趕了出來,除了一個牌位,啥都沒有。

之後的事情你該都知道了。

煜哥兒自立門戶,又定了兩門親事,還都出了事,村子便傳出了各種風言風語。你林嬸身子留下了病根,心裏又苦,還擔心這煜哥兒的事,這股子悶氣在心裏散不出來,自然憋得慌。我剛剛也沒了個分寸,還不知道是好是壞,唉!”

李氏緊緊皺着眉。

“阿姆,林嬸吉人自有天相,他會好起來的。”他會讓他好起來的,畢竟他自認自己這條命,可比半根人參值錢地多。

“是這樣就好咯!所以啊,你平日裏別總欺負煜哥兒,聽見沒有?!”

“……”

李氏好容易說完了,兩人的心情大概都沉了幾分,後面也沒怎麽開口,過了幾個田埂便回了賀家。

吃完了午飯,一家人都沒有出門。地裏的番薯已經收完了,但是禾粟還要再等上兩天,賀澤閑着無事便看起了昨天從鎮上帶回來的關于中藥方面的書。

不了解還可以學不是?他總不能到時候連自己的藥材地裏種的是什麽都不知道。

賀澤看書看得起勁,賀有財和李氏先是不敢置信,然後便是喜之欲狂,不僅自己走遠了,順便把賀安也拉開了。

這賀澤自然是不知道的。

只是等他回過神來見另外三人不在,幾步便進了賀有財和李氏的卧房裏,鬼鬼祟祟也不知幹了些什麽,出來的時候手上抱着一個瓷盆,盆中的植物已經冒出了一個嫩紅的花骨朵。

想起之前李氏講的事情,賀澤随手從柴垛上扯了一塊破布,抱着瓷盆便出了門。

到了林家的時候,林煜正在院子裏劈柴。一擡頭,兩人視線相對。

“賀澤?你怎麽又來了?”

又……賀澤腳步頓了頓,“給你送樣東西,剛剛忘帶了。”

“什麽?”林煜皺着眉,上午那一下就夠他還的了。

“放心,就是路邊的野草,不值錢,”賀澤看着林煜的表情臉上有了笑意。他幾步便走到桌邊,将手中的盆子放在了桌上,随手扯開了破布,“給你送花來的,你給林嬸擺上,花花草草的能讓人心情好。”

“……你是來送花的?就這花?”林煜抽了抽嘴角,放下了手中的斧頭也走到了桌邊,盯着那花骨朵看了半天才接着開口道,“這是什麽花?挺漂亮的。”

“野花,我随手種的。”看着面前這盆花鳥集市上大概十兩銀子往上的紅色月季,賀澤沒有絲毫遲疑。

“真的?”

“當然是真的。你聽我的,把花放在你阿姆床邊,他着看這花心情就好,心情好了身體自然也就好了。”賀澤一只手撐在桌邊,一只手捏了捏花骨朵旁邊的細嫩葉片,在上面留下了一個又一個月牙。

“你……你把手放開!”林煜看不下去了,登時便将賀澤的手掃開了來,“你這是辣手摧花知不知道!我把它給抱進去了!”

說完也不待賀澤回答,林煜抱着瓷盆便進了正房。屋裏張氏還在睡着,眼角隐有淚痕,林煜小心将花放在了小方桌上,看了張氏一眼,轉身便出了房門。

“你還有事?”

見賀澤還擱桌邊站着,林煜出言問了一句。

“确實有事,”賀澤點了點頭,“我最近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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