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9章

真的來了?

衆人自發讓開了一條道,賀澤和羅湛明循着聲音望去, 小厮領着一個六七十歲的老農邁着大步便進來了。

那老農須發皆白, 半佝偻着腰, 唯有一雙眼睛精光爍爍, 看起來精神頭不錯, 只是……也忒着急了一些。

“軟香紅呢?軟香紅在哪裏?”

老農一進來,旁的啥也沒說, 張口便是“軟香紅”, 眼睛四下轉了一圈,最終停在了賀澤面前。

“就是這個,軟香紅?”

兀自呢喃了一句,老農蹲下了身,繞着花盆看了又看, 一雙眼睛漸瞪大了來,最後雙膝一軟便直接跪在了這花面前, 舉起花盆恨不得眼珠子都黏在了上面。

旁人一見他這副模樣, 投注在花上的眼神也更熱切了些。

“花色紫紅, 扇狀瓣, 花萼尖長,花托成杯狀……”

老農一邊看一邊喃喃自語。看完花, 視線又投注在了根莖葉片上, 手忍不住摸了上去,下一秒又立馬縮了回來,指尖已經被根莖上的刺紮出了血, 可他臉上的狂熱更甚,“少分枝,細枝條,有彎刺,葉長圓,清脈絡……”

“沒錯!這就是軟香紅!花朵璀璨如錦,莖葉翠綠如玉,且還是一枝獨秀,一枝獨秀!極品之花,極品之花啊!”

被稱作蔡老的老者連連嘆了兩句,一錘定音,看着這花株的眼神就如同多年不見的愛人,興奮、激動、狂喜……溢于言表。

以蔡老在這條街上的名頭,自然不會有人懷疑他的話,人群裏再次炸開了聲。羅湛明一甩折扇,臉上有了幾分笑意。

“老朽與花為伴數十年之久,一向以曾經種出過軟香紅為傲,今日一見你方知自己不過夜郎自大啊……”老者搖了搖頭,想摸上花瓣,動作卻停了下來,只輕輕在花盆上撫摩了幾下,對着花自言自語,這衆圍觀者倒是被他抛在腦後了。

“蔡老,您就別嘆氣了,既然今日有幸能見到這花,您也算無憾了不是?”

“無憾,無憾!死而無憾!”老者重重點頭,眼神終于從花株上離開,“原來是羅少爺,老朽給您見禮了,不知這花……是何人種得?”

說是見禮,老者依舊沒有放下花,只是朝着羅湛明鞠了一躬。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蔡老,您面前的小兄弟不就是嘛?”羅湛明搖着手中折扇,一身風流之氣。

“你……你說的是他?他?”

老者就着羅湛明眼神所指,轉頭望向了賀澤,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怎麽可能?品相如此之好的軟香紅須得精心護養數年之久不說,它嬌貴易折,對生長環境、陽光土壤都極為苛求,不是經驗老道的花農,怎可能種出如此極品之花!

“小兄弟,這花……當真是你所種?”老者實在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蔡老……不信?”

“實不相瞞,這花品相極佳,在軟香紅之中也屬珍奇,小兄弟你的年紀……”

老者欲言又止,未竟之意不言而喻。

賀澤眉梢輕挑,看了那軟香紅一眼才開口道,“哪有年紀輕便種不出好花的道理?真正的好花便如同好文章,本自天成,妙手偶得。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說的,不正是這個理嗎?經驗重要,運道,不也同樣重要嗎?”

“這……”

“我看老先生你是愛花之人。但真正愛花,不但它開花時需得你愛,它發芽,長葉之時也同樣需得你愛。哪怕,它遭蟲,萎葉之時,你同樣得愛。你見證、照顧了它的成長,時日久長,這其中悲喜怕是早有體悟,又何必對花的品相,珍奇程度過于執着?徒增煩憂?”

看這老農方才的激動,怕已經為花迷了心智,故而賀澤又多說了一句。悟與不悟,端看他自己了。

“好,說得好!”老農還在怔怔之中,羅湛明卻是收了折扇拍了拍手,道,“小兄弟這一番話說得可真好,心思通透過人,難怪能種出此等好花!”

“是……老朽着相了。”

老者愣了片刻方才回神,卻是放下了手中的花,對着賀澤抱拳作了一揖,“我這一輩子只有花,平生又以種出珍奇之花為所求,年紀越大,心裏便越焦灼,怕以後再也種不出好花來了。小兄弟今天這一番話可讓老朽醍醐灌頂,老朽慚愧,慚愧啊!”

“各人自有各人所求,老先生能堅持所求已是難得,又何至于慚愧?只是心上放寬一些,或許能另有所獲也說不定。”

“是這個理,是這個理!”老者不知想到了什麽,撫了一把自己的白須,大笑了兩聲才接着道,“聽說小兄弟有意将這株軟香紅割愛,不知老朽可有這個福氣?”

這是半道上殺出個程咬金?

一聽老者這話,旁邊的羅湛明立馬站不住了,“我說蔡老,您這麽幹可不地道,這花我可早與這小兄弟商量好了,若真是軟香紅,我便買了,凡事總要分個先來後到不是?”

“就是就是,這花是我家少爺定下的,你可不能搶!”

一旁的小厮也是義憤填膺。

“哎!羅少爺,別急別急,老朽也就這麽一提罷了!既然早已經定下,老朽自然不能奪人所愛。不過……”

老者看了賀澤一眼,目光随即轉到了旁邊所立的牌子上,頗有些惋惜地道,“不過這二十兩也實在太便宜了些,當年我養的那株軟香紅品相比之這株可是相差甚遠,但也是三十兩才忍痛割愛,小兄弟,你要不要考慮……”

“對!小兄弟,我出二十一兩,你把花賣給我怎麽樣?”

“二十一兩,我出二十三兩!誰都別跟我搶!”

“你二十三兩很多?我出二十五兩,小兄弟,二十五兩,你可想清楚了!”

“……”

老者話音未落,人聲都沸騰了,之前還各種嚷着賀澤獅子大開口的此時也閉緊了嘴,誰能料想到這還真是一珍品名花?

二十兩的價格在短短時間內又加了五兩,然而喊價的聲音依舊此起彼伏。原先那看“二十兩”三個字氣急敗壞之人,現下卻是臉紅脖子粗。

若是他剛剛能識貨,一咬牙一跺腳就給買了,照這麽個喊法,他少說也能賺上十兩銀子!

十兩!這是什麽概念?這人悔得腸子都青了。可現在,他連喊價的資格都沒有了。

在場跟他一般想的大有人在,但凡開口喊價的都抱了幾分大賺的心思。随着喧嚷聲更加嘈雜,羅湛明站在一旁面色有些冷,扇柄輕點掌心,終于忍不住轉過頭來,“小兄弟,我出四十兩,可行?”

四十兩,這……衆人皆被羅湛明一開口便是大手筆給驚住了,一時間喊價的聲音停了下來。據蔡老所言,三十兩還是穩賺不賠,四十兩是賠是賺可就不好說了!

小厮聽見他家少爺一喊便是四十兩,也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小心扯了扯羅湛明的衣袖,沖着他擠眉弄眼。

要是讓老爺知道了,不定得發多大脾氣!

“你眼睛睛抽了?”羅湛明用扇柄把小厮的手掃開,眼神有些狐疑,“你平日沒這毛病,怎麽這會兒就抽?遠着點,別耽誤少爺的正事!”

小厮:……

“怎麽樣,小兄弟,這價你賣還是不賣?”羅湛明又問了一句。

賀澤總算站起了身,“賣,自然要賣,給了錢,花就歸你了。”

見賀澤如此爽快,羅湛明臉上有了笑意,連看小厮好幾眼,後者卻毫無所覺。

“你這發什麽愣?快給錢!”

“哦,哦!”

羅湛明的扇柄一把拍在了小厮的肩上,後者這才反應過來,取了腰間的錢袋子取了兩錠大銀出來。滿目不舍得遞到了賀澤跟前,這可是少爺半年的月錢!

賀澤接過兩錠銀子抛了抛,卻随手又把一錠銀子扔了回去,“二十兩,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咱們之前便說好了的。”

懷裏接着銀子的小厮一臉呆愣,羅湛明也是吃了一驚,“小兄弟,這可是二十兩,你真不要了?”

賀澤揚起了唇角,拿着銀子塞進了錢袋裏,這才開口道,“人無信則不立,既然此前已經商定好,我哪能坐地起價?在下家裏還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說完他也不待羅湛明回答,幾步便從人群中繞了出去。

二十兩銀子不要?這是傻子吧?衆人看着賀澤的背影皆是搖頭一嘆,唯有蔡老摸了摸自己的長須,和羅湛明對視一眼,盡皆看到了雙方眼中的贊賞之意。

“這人……還真有趣。”

羅湛明搖了搖折扇,剛剛轉過頭,卻正見蔡老在抱花,登時便急了,“蔡老,你這……”

“這花若沒有老朽,羅少爺能養得了幾天?”老者優哉游哉地抱起了花盆,嘴上又接口道,“縣丞大壽,少爺買這花怕就是奔着這去的吧?”

“蔡老怎會知道?”

他大哥是縣丞夫人,和大哥夫都是愛花之人。又逢他大哥夫生辰将近,他這才跑了這麽一趟。

“前日裏縣丞夫人派人來請老朽了,提了兩嘴,”老者抱着懷裏的花,眼睛都沒舍得眨,“走吧,老朽跟你一起回府上照看這花,不用月錢,管我一頓幾個饅頭就行。”

說着他已經抱着花兀自朝着羅府的方向去了,徒留原地羅湛明和小厮面面相觑,愣了幾瞬才大跨步追了上去。

那廂賀澤離了花鳥街市,又在鎮上逛了一圈,直到提滿了兩手的東西,這才趕着牛車回家。因為天色已晚,他的速度也慢了幾分,直到月上柳梢頭之時才進了家門。

彼時賀安正坐在石階上等他,一見人便幾步沖了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知道你們等急了,手殘黨傷不起,以後一定不會了,抱歉qaq

另:謝謝青蓮與酌和君見笑兮的地雷,鞠躬致謝【乖巧】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