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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這次賀澤要買的藥種是旱半夏和連翹,這是他向徐慶生詳細問詢過後, 又深思熟慮決定的。

兩者都是春播的藥材, 對土壤、氣候要求不高, 且本年可收, 生長期短, 藥用價值也不錯。特別是旱半夏,這幾年市價居高不下。

連翹可以種子種植, 去藥鋪裏就可買到;不過旱半夏卻是要和白芷一樣, 以塊莖為種,得向山裏的藥農買。是以這次出行雖然沒出縣,但考慮到挑選等各種事情,賀澤還是早早跟李氏通了氣,說至少得兩天才能回。

日子一如既往地平靜, 這日裏賀安不在家,卻有意想不到的客人登了門, 還引來了一大群圍觀的村民。

來人衣着華麗, 舉手投足之間盡顯矜貴之氣, 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少爺, 任憑賀有財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到自己何時認識了這樣的人物,他和李氏對視一眼, 彼此眼中皆是茫然。

“大叔, 您可是賀澤兄弟的父親?”面對長輩,羅湛明禮數周到。

“我是,你是?”賀有財回過神來。

難不成是阿澤書院的朋友?可從來也沒聽他提過啊。

“在下羅湛明, 此次冒昧來訪是想感謝賀澤兄弟的救命之恩。”

見賀有財仍然不解,羅湛明接口道:“是這樣,上次元宵燈會的時候我不小心失足落水,是賀澤兄弟救了我,”說着羅湛明看了一眼身後的阿木,後者十分有眼力見兒地将手中東西遞給他,“小小謝禮還請賀大叔不要推辭。”

“這……”

“這些都是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只聊表心意。再說要不是賀澤兄弟,怕是我此番也不能站在這兒了。”

未免讓賀有財誤會他是哥兒,羅湛明一口一個“賀澤兄弟”。

“原是這樣,”賀有財沉吟半晌,見門口圍的人越來越多,還是開口道,“羅公子若是不嫌棄家裏簡陋,還是進屋說吧。”

賀有財領着羅湛明和阿木剛進了屋,便有圍着的村民急急沖了進來打聽,“彩雲吶,這人可是你哪家親戚?”

說話的人眼裏閃着精光,“我可看着了,他們來的時候可坐的馬車,那車,車頂蓋都是上好的錦緞……啧!還有啊,我家哥兒在鎮上成衣鋪子做工,方才那人一身,少說得值這個數!”

他興沖沖地舉了五根手指頭。

……

羅家幾代經商,論嘴皮子上的功夫,那是從老祖宗那兒遺傳下來的,羅湛明更是個中翹楚,再加上他自幼跟着父親行商,談吐閱歷皆是不俗,不一會兒功夫便贏得了賀有財極大的好感,句句都是“賢侄”,語氣十分親切,足足一個多時辰都沒舍得放人。

“咦,今日可是賀澤兄弟不在家?怎麽……”羅湛明故作疑惑。他的視線在門口屋內轉了一圈兒,可惜連真正想見的人的影子都沒見到。

“賢侄确實趕得不巧,阿澤這兩日随煜哥兒出門了,估計得今兒下午才能回。哦,煜哥兒就是老頭子未來兒媳。”

“賀大叔好福氣!”出門了?不會賀安也跟着一塊兒出門了吧?

羅湛明的指甲在手中扇柄上刮了刮,面上笑着,心裏卻不知想到哪個地兒去了。

賀有財讓他哄得心裏暢快,“那是那是!等他們辦婚宴了我讓阿澤給你送請柬去!”

“小侄到時一定來。”

這個小插曲過後,兩人又接着聊了起來,大多時候都是賀有財在說,羅湛明應和,偏生他什麽話題都能接得住,一兩句應和還帶了技巧,要麽切中要害,讓賀有財大感受益匪淺,要麽就是不露痕跡地拍馬屁,把人捧得飄飄然兒。

一時之間賀有財的笑聲不斷。

旁邊的阿木第一次看見他家少爺這麽狗腿子的模樣,不由得翻了個白眼兒。

等等,少爺如此……那他上次說的要負責真的是認真的?!

真的是因為上次美救英雄,然後他家少爺春心萌動,以至于想要以身相許?

阿木思維發散,臉上的表情極度精彩,直到羅湛明一扇子敲在了他腦袋頂上,“發什麽呆呢?咱們該走了。”

“賢侄真的不留下來用飯?你嬸子手藝不錯,這會兒應該做得差不多了,要不還是留下來嘗嘗吧?”賀有財有些不舍。

“還是不了,出來之前跟阿姆說了午時之前便回。”

“那好,那我就……”

“阿爹阿姆,我回來了!”賀有財話未說完,院子裏賀安的聲音傳來。

“這是我家哥兒,阿澤的弟弟。”賀有財便走邊解釋。

便是不解釋羅湛明也是知道的,怎麽偏等他告辭了這會兒才回來?他兩腿跟灌了鉛似的,一步都未挪動。

實在是不想走啊!

眼看着賀有財已經出了房門,阿木忙提醒道,“少爺,咱還是快出去吧?”

“嗯。”羅湛明不情不願地應了聲,心知再怎麽懊惱也是無用。

賀安剛從李氏嘴裏聽說家裏來客人了,下一秒便看見羅湛明從堂屋裏出來,一下子眼睛瞪得溜圓。

賊可愛!羅湛明不自覺地嘴角上揚。

“阿,阿爹,他……”賀安一臉震驚,下意識地擡手指了指羅湛明。

“幹什麽呢!沒禮貌!”賀有財沒好氣地把他的手拍下去,“這是你阿兄的朋友,你阿兄上次救了他,這次人家是特意上門感謝來的。你不是也該見過嗎?”

怕賀安說漏了嘴,羅湛明接口道,“沒錯,賀小公子可還記得我?上次溺水承蒙令兄相救,我記得當時小公子也在的。”

“記得,記得。”不提這茬還好,一提這茬賀安就心裏發虛,這人不會上門報仇來的吧?這會兒阿兄還不在,就他一人……

“好了,這事兒你和你阿兄瞞我倒瞞得緊,回來再跟你算賬!”賀有財撇撇嘴上的胡子,立馬又笑容滿面地對上了羅湛明,“我送賢侄出門。”

“——好,好。”

羅湛明的腳步放得很慢,路過賀安的時候還朝他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這笑容在賀安看起來就是明晃晃的不懷好意!

眼看着即将到了院子門口,賀安的心稍定,就在此時,羅湛明突地一腳踹在了身旁阿木的小腿上,又輕點了點自己的小腹。

身為羅湛明身邊十幾年的好搭檔,阿木瞬間秒懂,下一秒便捂着肚子呻吟起來,臉上痛苦的表情那是入木三分。

饒是羅湛明也是被自家小厮的神演技震驚了。

“這,怎麽了這是?不會吃壞了什麽東西吧?等着,我去找徐大夫!”賀有財明顯被阿木吓到了。

羅湛明急忙拉住他,又趕緊沖阿木使眼色,“大叔,沒事沒事,阿木這是胃疾,老毛病了,餓不得,一餓就犯病,大概今兒早上吃少了,我一時沒注意。”

接收到羅湛明眼色的阿木也似是好了一些,語氣虛弱地道,“大叔別着急,确實是這樣,大叔給我兩塊餅子墊吧墊吧,一會兒這毛病自己就好了!”

“還有這樣的病?”賀有財雖然有些驚訝,但是也沒半分懷疑,他跟徐慶生唠過,知道這世上的疑難雜症多了去了,“那行,快進屋進屋,我讓你嬸子上菜,兩塊餅子怎麽能行!”

于是阿木就這麽被賀有財和羅湛明一左一右地扶進了屋,從頭到尾目睹這一切的賀安驚得目瞪口呆,好半晌兒才回過神來。

如果這會兒他心裏開了彈幕,那有一大片兒的“卧槽”在刷屏。

他才不信那阿木真得了這個病,又剛好在這個時候發病呢!就是想找機會報複我!

賀安狠狠咬了咬牙,帶着壯士斷腕的決絕架勢向屋裏走去,有風拂過,左手邊一直握着的紙簌簌作響。

出乎意料的是,一直到午飯吃完,羅湛明都十分安靜本分,除了不時跟賀有財搭搭腔,回答李氏的問題,甚至都沒往賀安的方向多看,似乎想方設法留下來就是為吃這一頓飯而已。

這讓憋了一肚子氣的賀安要多郁悶有多郁悶。

然而經過這一段飯,賀有財對羅湛明的觀感卻是愈發好了。他原本還以為羅湛明這種含着金湯匙長大的富貴人可能吃不慣這種鄉下菜,沒曾想他還吃得挺香。

這下子賀有財看羅湛明的眼神便跟看自家後輩一般和藹了。

賀安心裏頓時警鈴大作,一見羅湛明放下筷子便即刻道,“羅,羅大哥可是要走了?晚了怕是家裏人着急。”

“還是等一會兒吧?這會兒正當午,太陽大,不如消消食再走,耽擱這一會兒應該不妨事的。”羅湛明還沒開口,倒是賀老爹先拆起了自個哥兒的臺。

“聽賀大叔的,既然都這個時辰了,不若還是等賀澤兄弟回來。”羅湛明笑意吟吟,“阿木,讓車夫先回吧,正好跟阿爹阿姆說一聲,免得他們擔心。”

“是,我這就去。”阿木應聲出了院門。

“賢侄放心,阿澤估計待會兒就能回了,到時候我讓他用牛車送你。”

“那就先謝謝賀大叔了。”

“不謝不謝。”賀有財擺擺手,心情甚好,羅湛明也适時地揚起了笑,看得賀安糟心不已。

李氏收了碗筷,又給上了一壺茶,羅湛明陪着賀有財胡天侃地。賀安在旁邊如坐針氈,想走,又怕羅湛明趁他不在告黑狀。

這時只聽羅湛明道,“我方才看院裏擺了好些盆栽,可是賀澤兄弟種的?”

那幾十株盆栽俱是鮮翠欲滴,還有幾盆冒了花骨朵,一看就長得特別好,不然也引不起他的注意。

“沒錯,他喜歡鼓搗這玩意兒,前陣子還特意在鎮上盤了個鋪子,打算開花鋪呢!”

“對了,”賀有財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轉頭向賀安詢問道,“你阿兄為花鋪弄的那個什麽宣傳單?你給徐大夫送去了沒有?”

農歷二月十二是花神節,賀澤打算那一天花鋪開張。身為現代人,開店之前打個廣告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嗎?前兩日他設計了一份抽獎宣傳單,打算上鎮上雇幾個能寫的夫子先生多抄幾份,開張之前給散出去。結果讓徐慶生知道了,便自薦說可以幫忙——他最近病人不多,閑得慌。

于是便有了這一出。

“沒,”賀安搖頭,将疊好的紙從衣襟裏掏了出來,“徐叔不在家,沒見着人。”

“這樣啊,那晚些時候你再去一趟吧。”

“嗯。”賀安乖巧點頭。

“宣傳單?可以給我看一下嗎?”僅是一個詞便讓羅湛明來了興趣。

“不行!”賀安防賊似的忙把紙收起來,見賀有財欲開口又立馬道,“阿兄說要保密,誰也不能給看。”

得了賀澤一兩分精髓,這會兒賀安撒起謊來也是一點不臉紅。

大兒子既然說了是要保密的東西,賀有財自然也不好再說什麽,他有些歉意地看了看羅湛明,後者卻像是一點兒也不在意,“沒事沒事,是我逾矩了。”

兩人好一番客套,引得賀安不停瞪向羅湛明。可惜後者臉皮厚得跟城牆一樣的,穿不透。

賀有財本來還想跟羅湛明多聊會兒,卻是不一會兒就讓李氏叫了出去。原來李氏想趁着大好的太陽将家裏的桌椅櫃子搬出來曬曬,一人卻搬不動。

羅湛明想要幫忙,卻是讓賀有財揮手回絕了。哪有讓客人做事的理兒!

賀有財一走,賀安也不想跟羅湛明待在一塊兒。他看了羅湛明一眼,氣哼哼地跑去提水澆花了。

羅湛明笑笑不說話,卻是搬了條矮凳坐在了房檐下,視線随着賀安移動,眼中興味盎然。

傳話回來的阿木站在他後頭,眼觀鼻,鼻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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