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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這是誰家?”

入夜,明月當空,賀澤帶着林煜乘着月色,繞到石家村一個院子的後門處。

“石強喜,每年他家交的賦稅是實際的三倍。從石興文他爹在時便是如此,十幾年了。”

“咚,咚,咚……”賀澤敲響了石強喜家的院門。

“誰啊?來了,來了……別敲了!”開門的是個頭發發白的老漢,半駝着背,見兩人陌生,警惕地掩了掩房門,只露出了半個腦袋來,“你們是誰?”

“老伯,我們夫夫二人途徑此地,想進來讨口水喝,不知可否?”賀澤臉上一派真誠,又攤開了林煜的右手給他看,一顆滟滟的紅痣昭示了林煜哥兒的身份。

石老漢的警惕性下降了些許,“行,進來吧。”

成功進了院子,趁着石老漢倒水的空檔,賀澤和林煜對視一眼,準備進入正題,“石老伯,其實今天這一趟是石大山石村長指點我來的,他說,你們村的石裏正每年都會多收您家兩倍賦稅,可有此事?”

石強喜手一抖,手中的碗慣咣地一聲砸在了地上,“這哪有的事……你們不要聽人胡說!”

“您說石村長所言是胡說?”

石強喜言語一頓,又嗫嚅着道,“他說的話哪裏能信!”

“可是這封舉報信裏确實提到了老伯您,”賀澤舉着那兩頁信紙,“這封信可是石村長親自所書,簽了字花了押的,他總不可能冒着進大牢的危險誣告吧?”

準備坐收漁翁之利的石大山哪能留下這麽大的把柄!可賀澤說起謊來面上半點不露痕跡。

“這,這……”石強喜一下子就急了,“他到底想幹嘛啊他?”

“石老伯,我勸你還是跟我們說實話吧,我們來這一趟可是受了周縣令的旨意,說到底還是為了周遭百姓。”

“這,不能說啊!”石強喜雙手抱頭,頹喪地蹲在地上,“縣令大老爺隔着天山地遠的,哪能管咱這兒的事情!這兒就是那石興文的一言堂,啥都得聽他的,不聽他的咋能行哦!”

“老伯,這裏正官再大也不能大過縣令去吧?周縣令素來清廉愛民,既然石興文的事情已經傳到了他耳朵裏,他又怎麽會不管?你想想看,若是此事沒有周縣令發話,石村長怎麽敢給我們寫這個?”林煜拿過賀澤手中的信紙揚了揚。

“真是石大山寫的?”石強喜總算擡起了頭,不過他不識字。

“當然。”賀澤面不改色。

“你們真能讓縣令大人管咱們村的事,以前也有村民說要告他,可是連府衙大門都進不去……”

“縣令大人以前那是不知,被下面的人蒙蔽了,否則現在又怎麽會讓我們深夜來此?”

聽到他的話,石強喜一下子激動了幾分:“真,真能!那,那我說了不會有罪的吧?我給了他錢,可沒求他辦事,一次都沒有!”

他強調着。

“真的一次沒有?”賀澤有些狐疑。

“一次都沒有!大人,我保證!我知道那是犯法的,不能做。”石強喜着急解釋,“我兩個兒子在鎮上擺攤做小生意,一年下來也能掙上不少錢,我和媳婦在村裏守着院子和地,每年那兩父子要求我們交的稅銀,我們湊合湊合總能拿得出來,他是當官的,村裏的大事小事都歸他管,地裏引水渠往哪頭挖都得他說了算,我們鬥不過,也不想沒了安生日子,所以,所以苦點也就算了。”

石強喜說到這兒已經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不過你們來了,來了就好了,今年我大媳婦又給我們生了個孫子,明年總算能給他們幾個小的添身新衣裳了。”

林煜聽得有些不是滋味,他伸手扯了扯賀澤的袖口。

“石老伯,當年石興文父親是怎麽讓您多交稅銀的,這麽多年下來又多交了多少,一五一十地說清楚,我寫下來,待會您按個手印可行?壞人離報應的日子不遠了,日子總會越過越好的。”

“哎!哎!”石強喜面上一片潮紅,不知是一朝掃去多年壓抑的喜悅,還是對未來生活的希冀,他回憶着道:“第一年的時候,我們家大頭十五歲,小頭才十一呢……”

從石強喜院裏出來,賀澤長舒了一口氣,轉頭對着身邊人道:“好了,搞定第一個!任重而道遠吶。”

“我聽懂了。”林煜仰頭看他,神情傲嬌得很。

“嗯?”

“比喻重擔在身,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對不對?”

“聰明!”賀澤毫不吝惜自己的贊揚。

林煜倒是對他翻了個白眼,“你還說教我認字,才教了幾天啊?”

“……這不是忙嗎?”

好在是真忙,林煜也不再為難他。這段時間他上山的次數少了些,因着徐叔就住在隔壁的緣故,倒學了不少的字,一些簡單的詩文也到了一通半解的程度。

他不會告訴他,上次他送給他的詩,自己已經懂了。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想着林煜嘴角彎起了一抹弧度,賀澤牽上他的手,“今晚再去找一人,就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到了第二日,兩人如法炮制。

那紙上寫了十幾人,有在石家村的,也有其他村的,便是賀家村的也有兩個。

有的人是迫于石興文父子淫威,有的人是為了自個的好處,有的人像石強喜一樣于心有愧,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不消幾句話便老實招了,還有的人嘴軟,吓他一吓比鹌鹑都老實,也有嘴硬的,只是在看見林煜一拳頭砸了一張實木桌子和賀澤拿出的白花花的銀錠子之後,權衡再三還是選擇了後者。

當然,最後一種人只在少數,因此賀澤也不怕他反水。

第三天傍晚,兩人從石家村一戶人家出來。這次異常順利,主人家在知道他們的來意之後,差點沒給他們跪下磕頭。

他同樣也是給石興文送過錢的人。三年前那次招兵,石家村的人都不想去,也都湊來了銀子,後來便是石興文主持的抓阄,那一陣,村裏有點錢的都往石興文那裏使了,他也一樣,只是他使得少了,三個名額裏便有了他兒子一份,從此一去三年,音訊全無。

短短三年,恨白了這一對老父姆的頭發。

“還有最後一個。”賀澤嘆了口氣,“石德佑,按理說石興文還該叫他一聲二叔才對。兩年之前,石家村分地,他一人獨得了沿着溪流的七畝良田,可是這石家村一富。”

“這個人……”

“嗯?”

“之前我們拜訪過的幾戶石家村人,都有提起過這個人。油鹽不進的混不吝,是個硬茬子。”賀澤突然言語一頓,欲言又止,半晌才下定決心道:“答應我,待會兒無論看到了什麽,都不要怕。”

此時并非天時地利,或許只是一時沖動,他決定把他一直以來都藏起來的秘密掀開給他看。

林煜有點兒懵,又好像預料到了點兒什麽。

石德佑是個酒鬼,近些天每晚都喝到很晚才回家。兩人去的時候沒有選擇敲門,而是爬上他家的院牆守株待兔了半天。

待到院門前路口傳來聲響時,已然月上中天,村子裏的人大都歇了。

“噓!”賀澤示意林煜噤聲。

門鎖打開,院門被打開再關上,落下栓。

開始了。

石德佑家院子裏有一棵老桃木樁,在靠牆的位置,木樁因為常年風吹雨打,已經發黑了,上面還放着一個簸箕,曬着幹黃花菜沒收。

于是,林煜眼睜睜地看見身旁這個人一揮手,那木樁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冒出一根嫩芽來,越來越快,越來越長,慢慢變成了一根枝條,沿着地面伸展,然後迅速地綁住了石德佑一條腿。

下一秒,石德佑砰地一聲摔在了地上。

“誰?哪個缺德鬼?”他罵罵咧咧地坐起來,左顧右看也沒發現什麽。

樹枝已經縮了回去。

林煜難以置信地看着賀澤,賀澤卻沒看他,只是握着他的那只手更緊了,捏得他生疼。

等石德佑搖搖晃晃從地上站起來,樹枝又開始伸了過去。

這次是抽在了他的背上。

“哎喲!誰——”這次石德佑回頭挺快,然後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了眼眶,醉意一下消失全無,“鬼,鬼啊!有鬼!”

他跌跌撞撞地往房門前跑,剛到門口,便被伸展的樹枝綁了回去。

石德佑被吓得又哭又叫,很快一股尿騷味傳來,他的褲子已經濕了。賀澤嫌棄地皺了皺眉,伸手捂上了林煜的鼻子。

木樁另伸出一根枝條來,卷起晾衣竿上的一塊布巾塞在了石德佑的嘴裏。

這回院子裏只剩下了嗚嗚着掙紮的聲音。

賀澤這次不打算出面。石德佑小時候進過書院,認幾個字是沒問題的。

于是林煜看到了一場詭異的審訊過程,樹枝在地上寫,石德佑說,中間石德佑好幾次企圖反抗,卻是讓樹枝抽得皮開肉綻才總算老實了。

審訊完成,賀澤将早已準備好的供狀扔了下去,樹枝紮破了石德佑的手指,他顫顫巍巍地按了下去。

最後一個目标人物的取證完成,賀澤和林煜走在石家村的小道上,周遭寂靜無聲。

石興文的事情似乎已經塵埃落定,明明是值得慶賀的事情,偏生兩人沉默地不像話。

待到了大道上的牛車旁,賀澤停下了步子,林煜隔着他一米遠的位置也停了下來。

“剛剛,怕嗎?”賀澤聽見自己問,“會覺得恐怖嗎?我知道你們可能很難接受這種能力,但是這其實和鬼神并沒有什麽關系。我也不是什麽妖怪或者邪物,你不用怕我。在我們那裏這種能力只是為了生存下去,它很有用,上次我能在山上找到你,還有……”

他越說越多,甚至開始語無倫次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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