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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12.22

傍晚,縣衙牢獄。

“事情就是這樣, 我大哥夫猜測, 李得明千方百計地将蓄意謀殺的罪名扣在你我兩家身上, 恐怕他的最終目的是這一縣之地。”

“取周大人而代之?”

“八九不離十, ”羅湛明眉頭緊皺,“現在的情況是,若是我大哥夫撤出此案, 以李得明上官的身份, 他要代審合情合理,我大哥夫根本無法拒絕, 但這樣一來……”

“李得明的籌謀成空, 一腔怒火都會發洩在你我兩家身上, 我還在其次,羅家家大業大,又是周大人岳家。”賀澤神情冷肅, 餘下未說的話兩人也是心知肚明。

“若是我大哥夫堅持由他審理此案,有李得明在旁施壓, 又或者在巡察使團那裏混淆視聽,胡亂攀咬,這根本是一個死局!”羅湛明頹喪地蹲下身來,雙手捧臉。

事到如今, 到底該怎麽辦才好!

賀澤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被關在牢中這些日子其實他并未有多少擔憂,最多只是因為讓家人擔心而心生憤怒。

周縣令素有賢能, 羅湛明久經商場也不是省油的燈,有二人在他全身而退并非難事,故而這些天他安分規矩地待在牢房裏,畢竟他的手段過于簡單粗暴,神不知鬼不覺地弄死王家和李得明很容易,可這樣一來周文達也是難辭其咎。

所以他本本分分地什麽也沒做。

可現在,他不做點什麽恐怕都不成了。

那麽,該如何做?

“說到底,此事都是由我而起……”

“澤哥,此話就別再提了,若是怪你,我阿父斷然不會讓我出現在這裏。”

“我知道,再說旁的也于事無補,晚上你可能幫我将周大人請來一趟?”

“你有辦法?什麽辦法?”

“尚需考慮。”

賀澤不答,羅湛明也不再問。此時只能寄希望于他的辦法有效,能解了這無解之局。“林哥還在外面,我去幫你叫他進來。”

“此事你還沒有跟他說吧?”方才還鎮定自若的賀澤,語氣一下子就慌了。他可好容易才哄好的!

“澤哥你現在才問是不是太遲了?我雖然沒說,可風聲鶴唳,事态緊張,林哥怕是也能猜到一點。”

賀澤有了底。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林煜進來的時候什麽也沒有問,只看着他吃完了食盒裏的炊餅。

“你做的。”賀澤篤定道。

林煜笑盈盈地看着他。

“阿姆做面食的時候不喜歡加蔥,但其實少許蔥香更美味。”

“我跟阿姆學的。”林煜将水壺遞給他。

喝了兩口,賀澤摸了摸林煜的肚子。身孕才兩個多月,因此并不顯懷。“孩子有沒有鬧你?”

“沒有,他可比你乖多了。”林煜搖了搖頭,臉上是為姆的喜悅,“就那幾天不安分,現在吃嘛嘛香,這兩天一頓得吃兩大碗,但還是餓得很快。”

“沒事,吃得多說明寶寶很健康,”說着賀澤就笑了,不過又連忙道,“還是去問問徐叔,他懂這些,還有阿姆,想吃什麽讓阿姆給你做。”

生孩子是生死攸關的大事,若是林煜有任何差池,他想都不敢想。有時候甚至在想,不要孩子,但是想過之後又在心裏默默跟孩子道歉,他愛這個孩子,林煜也是,他們是他兩輩子的奢望。

“寶寶乖啊,在你阿姆肚子裏好好長大,等你出來之後,阿爹帶你去玩。”

賀澤側着耳朵趴在林煜的肚子上,什麽也沒聽到也還是樂在其中。

“你傻不傻,我問過徐叔了,要聽到動靜至少還得兩個月呢。”

“沒事,我慢慢等他。”賀澤坐起身來,“就是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什麽時候回家?”

“這兩天的事——”

“我相信你。”林煜打斷他的話,輕輕撫着肚子,“不管發生了什麽,我相信你,你只要告訴我,什麽時候能回家?”

“再有半個……一個月吧?”從瓊川到京城,往返快馬加鞭,至少也得一個月。賀澤心裏已經有了章程,又道:“你放心,到時候,你定能風風光光地接我回去。”

林煜不懂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只疑惑地看着他。

“等晚上你就知道了,吃好睡好,既然相信我,就把一切都交給我,你別忘了,你夫君可是神人。”

好容易安撫好孕期的小夫郎,賀澤靜靜等待着周文達的到來。

約莫戌時一刻,周文達帶着師爺打開了牢門。此時正值盛夏,戌時天才将将黑,可見周文達心中急切。

“可否讓劉師爺先出去?”賀澤直接開口道。接下來的話只适合讓周文達一個人聽。

“羊吉——”

劉羊吉看了周文達一眼,恭敬退了出去。

“湛明說你有辦法?”

“有,也沒有。”

“你這是什麽意思?”周文達背手而立,言語之間似有怒意。

“大人莫急,之前我聽湛明兄說,李得明此番圖謀意在大人您的位置?”

“是又如何?白日裏府衙得了消息,李得明差了屬吏,快馬朝着郡城方向去了,十有八九是沖着本官來的。那李得明在朝中實屬微末,此番因為資歷得了巡察使的機遇已是難得,更進一步是不可能了,但想有所調動,朝中又無人幫他運作,本官這個位置便是他最好的選擇。”

周文達出生卑微,朝中也無甚好友,便是他們那一屆的主考官,能稱上一聲老師,但也早已因病致仕,他可謂孤家寡人一個。也就是他只不過一個縣令,瓊川又地方貧瘠偏遠,不然早就讓人惦記上了。

可周文達沒想到的是,李得明看上的就是瓊川地處偏遠,他早就受夠了在京中俯首帖耳,做狗都不夠格的日子了,一心一意地惦記着要做這瓊川的小皇帝。

周文達嘆了口氣,許是心中郁結,此番倒是耐心給賀澤做了解釋。

“周大人,實不相瞞,李得明心狠,我也沒有破局之法,且我們再與他這般周旋下去,李得明為達目的,恐怕是不會吝惜王富成的性命的,到時候只會是火上澆油。”

“那又該如何?你讓湛明請我過來,就是為了說這些廢話?”

當然不是,我只是為了讓你更好地認清現實。賀澤腹诽,也不再賣關子,道:“我們不能破局,那就另設一個局,一個更大,更無解的局。以李得明的身份,連參與此局的資格都沒有。就看周大人能不能跟我賭一把,贏了,加官進爵,簡在帝心?”

“什麽賭局?輸了又如何?”周文達聽得雲裏霧裏,耐心漸失。

“祥瑞。”

“祥瑞?”

周文達對這個詞并不陌生,歷朝歷代,帝王想要賢明流傳史冊,功績冠蓋前人,在位時總喜歡搞些“祥瑞”出來,以昭示上天恩賜,皇朝永固,當今陛下因為登基尚才幾年,至今尚未有“祥瑞”出世,但先皇在位期間,“祥瑞”可是出現了好幾次。

“你——簡直是胡鬧!”一個鄉下小兒,這是哪裏來的膽子,竟想着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局欺騙天下!

“祥瑞”這東西,不過是糊弄天下無知百姓的玩意兒,上行下效,下位者投帝王之所好,單憑一張嘴把這假的說成真的,說起來容易,可其中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且稍有不慎便是抄家滅族之罪!

周文達簡直驚呆了,他在職這麽多年,都沒想着搞事,轄下百姓卻是吃了豹子膽了。

“我看你是失心瘋了,此事,我就當你從來沒說過,我也沒聽到過,至于案情,你放心,身為縣令,還你清白是我應盡之責,我會盡力而為。但如果……你也勿要怪我。”

說罷,周文達便要拂袖而去。

“周大人慢走,假祥瑞不行,真祥瑞呢?若有能延年益壽,返老還童的真祥瑞呢?”

周文達還未停下,一株野草突然攔在了他面前,還搖頭擺尾,仿若在打招呼,狠狠吓了他一跳。

他一轉身,野草也跟着退回,只兀楞楞地直了根莖。

哪來這麽高的野草,方才還沒有!!!

“不過是些許道家之術,大人可能不知道,去年這個時候我遭遇了一場死劫,渾渾噩噩,足足在床上躺了月餘方才好轉,可大概是禍兮福所倚,有神人入夢,授我術法,所以這祥瑞只會是真祥瑞,若能面聖,對大人來說,加官進爵,不過小事。”賀澤半真半假地說。

他料想到,如果不能增加籌碼,“祥瑞”此局難以承受的後果足以讓周文達望而卻步,無膽随他孤注一擲。

索性,告訴周文達一點奇異本事的後果自己是能承受的。

因為周文達是無根之萍,他不怕他做些什麽,他也什麽都做不了。

賀澤彎腰将那株野草拔了出來,野草的根須還帶着新鮮的泥土。

“這……”

今夜他受的驚吓已經夠多了!周文達告訴自己,鬼神之事純屬虛妄,他是讀書人!可道家之事……雖然“祥瑞”多半為假,可道家中人還有人在欽天監為陛下看天象呢!前朝有道家為國師,有名滿天下的道家高人,便是皇親貴胄也要以禮相待。

“先皇長壽,當今聖上登基雖然才幾年,但已經是知天命的年紀,加之幼時體虛,這幾年總是疾病纏身,若是真有能延年益壽,返老還童的‘祥瑞’出世……”

賀澤說着又蹲下身來,對着腳邊另一株雜草一撫,雜草倏然一下便竄到了周文達眼睛的高度。

周文達勉強壓住心中震撼:“陛下一定喜不自勝……”

“到時候大人自然前途無量,加官進爵算什麽,便是封侯拜相,誰又能說大人沒有機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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