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而今他身上一股桀骜氣,跟當初已經判若兩人了
章昊和向姝蘭離婚以後,回了外地老家,除了每月打一筆份內的撫養費、逢年過節寄點禮品以外,跟老婆兒子幾乎沒什麽來往。
這次似乎是工作原因,他回來了一趟。章昊在電話裏說想見見兒子,順便一起吃頓飯。章燼并不待見他這位實名兩虛的爸爸,在章昊打來第一個電話的時候就拒絕了,可接下來還有第二個、第三個,章昊态度近乎殷切,章燼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麽樣的心情,在把章昊拉入黑名單和答應之間,選擇了後者。
他挂斷電話坐在石墩子上,心裏泛起一絲憐憫,很快又覺得有些滑稽。恰好有一陣晚風路過,把煙灰吹散了,雜毛兒連着打了幾個噴嚏,滑稽占了上風。
要是當初章昊能拿出這種死纏爛打的精神對付外人,他們家也不會……
章燼咬着煙,掐斷了這個荒謬的念頭。憑章昊的本事,也只能對着血脈相連的人死纏爛打,他人慫志短,就這點能耐。
章昊想到家門口來接他,但章燼沒讓,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在馬路邊上等他兒子。章昊開着單位的車來的,遠遠地看到章燼走過來時,幾乎沒認出來。
他跟向姝蘭離婚的時候,章燼正是抽條的年紀,那會兒模樣跟現在不一樣,一度頂着學生頭,用長輩的說法就是“長得挺乖”,而今他身上一股桀骜氣,跟當初已經判若兩人了。
直到章燼走近了,咚咚地敲他車窗,章昊還有些恍惚,他把窗戶搖下來,聽見章燼不耐煩地說:“開車門。”
章昊忙“哦”了一聲,解開了車門鎖。
章燼坐在後座,距離章昊最遠的斜後方,他甩上車門後,瞥見後視鏡裏章昊臉上略微尴尬的笑容。
章燼覺得挺好笑,心想,章昊硬要吃這頓“父子”飯簡直是自尋煩惱。
一時間,車內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章昊比章燼看起來還像個高中生,跟兒子共處一室讓他有點緊張,有那麽幾秒鐘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之後才放在了手剎上,他發動車子,醞釀了一會兒,似乎在想要怎麽稱呼對方。
奇怪得很,隔着電話線輕而易舉能喊出來的“兒子”倆字兒,當他真和兒子面對面的時候,卻如鲠在喉,意外生疏。好似這麽些年在電話裏刻意堆垛的歲月靜好,只是一塊漏洞百出的遮羞布,一旦面對面,就醜态畢露了。
“去哪吃?”跟章昊不一樣,章燼壓根就沒糾結要不要喊他爸,他直接略過稱呼問題,把章昊看作“喂”一樣的存在。
“哦……來之前我查過了,有家飯店還不錯,在市中心。”章昊報了一個名字,章燼聽後沒說話,他只想早點吃完,早點回去。
過了一陣,章昊問:“讀書還好嗎?”
他對于章燼的有關學習的記憶仍停留在小學階段,電話裏也沒談過這個話題,也許曾經沒話找話地問過——正像現在一樣,但章燼多半沒什麽好話回答他。
“不好。”章燼随口補了句,“倒數。”
章昊話頭被堵住了,艱難地替他找補道:“學習也不容易,讀高中了吧,壓力大不大?”
“就那樣。”章燼沒有耐心跟他你來我往,有些煩躁了,在章昊講到高考的時候,他打斷道,“怎麽還沒到?”
章昊說:“快了,還有十分鐘。”
他說完,車內就安靜了。章昊通過後視鏡,看到章燼靠在車門旁低頭玩手機,明顯不太想搭理自己,一時半會兒他又找不到可談的話題,只好沉默不語地開車。
不料十分鐘過去,他不僅沒到目的地,反而碰上了麻煩。
他在路口拐彎時,一輛電瓶車忽然從另一邊竄過來,騎車的人膽子很大,跟車頭距離非常近,章昊急急地踩了一腳剎車,就在這個時候,章燼感覺車身猛地震了一下——後面開來的一輛車撞上了章昊的車屁股。
章昊車窗開到一半,後方車輛的主人就過來了。對方是個人高馬大的青年男人,二十七八歲的模樣,長着一張不甚友善的馬臉。準确地說,他并不是後面那輛車的司機,這人是從副駕駛座下來的,駕駛座上坐着一個穿長裙的女人。
馬臉高個兒把背壓得很低,彎腰跟車裏的章昊說話,語氣十分不客氣,上來就是一句:“你怎麽開車的?”
章昊被他的氣勢唬得往後縮了些,不太利索地辯解說:“是、是你的車沒、沒保持車距,自己撞上來的,怎麽還怪我?”
光憑他說這一句話,馬臉就摸清楚了——眼前這人是枚軟柿子。他盯着章昊,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哼”,指着後方說:“你下來看看,我車頭都癟了一塊!你就看這事兒怎麽辦吧。”
“我先打電話給保險公司……”章昊摸出了手機。
馬臉蠻不講理:“那是你的事兒,我不管,你把我女朋友的車撞壞了,你最好下來給我解決一下。”
“你怎麽能說是我撞壞的,明明是你撞上了我的車。你還想要怎麽解決?”章昊聽對方這樣歪曲事實,也有些生氣了,但他說話時卻有些底氣不足,因為他這車不是自己的,往嚴重了說還屬于“公車私用”,章昊想低調處理,不想把事情鬧大。
可馬臉卻并不這麽想,他有意要在女朋友面前逞威風,不但不講道理,還将嗓門扯得老大:“我那車還是嶄新的,開了沒多久就碰成這樣了,這樣,你下來看看行不行?”
章燼掀起眼皮,不動聲色地圍觀了一會兒,他抱着看好戲的心理,冷眼旁觀章昊那副軟弱可欺的樣子,眼看着章昊被人欺負卻連個屁都不敢放,章燼心裏報複般地迸出一絲扭曲的快意。
馬臉男擺明了是想訛一筆,可惜章昊只是個軟弱可欺的窮人,摳門得要命。兩人争執了一會兒,馬臉瞄到從遠處往這個方向來的交警,一把拉開了車門,直接上手想把章昊拉出來。
車門“咔噠”一聲開了,馬臉的手拽上章昊胳膊的那一刻,章燼的手機屏幕驀地熄滅了。一股無名火從尾椎骨竄上脊椎,章燼耳邊“嗡”的一下,不知道被什麽刺激了,好像那人拽着的不是章昊,而是他自己。
他未經思考就甩開了車門,一雙手攥得青筋暴起。章昊只聽見“砰”一聲,然後就見章燼下了車,一語不發地走向自己這邊,緊跟着馬臉男就佝背屈膝,慘烈地嚎了一嗓子。
章昊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近距離圍觀過這種場面,他看見他兒子又踢又踹,跟一個五大三粗的高個兒男人厮打在一起。
打鬥過程中,一輛路過的電瓶車不幸被殃及,滑了一段當場側翻,剛好倒在章燼旁邊,車身猝不及防地砸在了他腳上。
“操!”章燼眼前幾乎黑了一瞬,他搬起電瓶車,用另一條腿狠狠地踹了一腳。正當這個時候,交警過來了。
馬臉的女朋友見情勢不妙,趕緊把馬臉拉回去。
“打架的站出來!”交警瞪着他們,“你們幹什麽在馬路上打架?”
情節惡劣的打架鬥毆被抓是要拘留的,章昊好聲好氣地向警察解釋了原委,在追尾事件上,馬臉本身就不占理,還有意碰瓷。而他的打架對象還是個未成年人,馬臉最終只能收起怒氣,不情不願地認了錯。
突然鬧了這麽一出,章昊有些懊惱,上車以後,突然不知道要去哪兒了。
“那個,你傷着沒有,要不然先去醫院看看……”章昊詢問道。
章燼松開咬緊了的後槽牙,吐出一句:“用不着。”
“哦,那、那還……”章昊想問還去不去吃飯,話到嘴邊卻不太敢提了,只得小心地試探說,“你想去哪兒?”
縱使不睜眼,光靠聽覺,章燼都能還原出章昊的慫樣。他心裏暗嗤,但那支吾的、刻意讨好的語調莫名其妙地聽得他耳根一軟。
沖動之下,章燼松口道:“不是說請我吃飯?賠了點錢,飯都請不起了?”
章昊一怔,松了口氣,嘴角露出一點可憐的笑容:“好,好。”
章燼抽着涼氣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睛極為諷刺地想:這個又慫又窩囊的可憐蟲怎麽就是他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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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諸位朋友情人節快樂!甜甜甜~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