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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就算他真捅出來了——那又怎樣呢?

包廂散場後,麥霸魏明明有些戀戀不舍,他還有好幾首壓箱底的歌沒唱,這種悵然若失的心情就像數學考試跟難題死磕,結果送分題沒空寫一樣。

他說:“下回再約我一定提前把歌單列好!從下午場唱到豪華夜場!”

“下回再約就得高考後了吧,靠,就高三了啊……”羅凱說着就嘆了一口氣。

皮裘拍他的肩:“恭喜你凱凱,終于熬成老油條了,以後高一高二的都得叫你一聲‘學長’。”

“凱凱學長你好!”一幫人鬧哄哄地跟着附和。

他們沿耗兒街走着,有些家裏近的,走了一段以後就各自分道揚镳,一路上三三兩兩有人說再見。走出耗兒街的時候,羅凱也要回去了,他跟剩下的兩人揮手:“學霸再見啊,炮哥兒再見!”

熱熱鬧鬧的一幫人終于只剩下程曠和章燼。

章燼把在KTV門外發生的事揣在心裏隐瞞下來,好像自己真的只是出門上了個廁所。這種事情他做起來得心應手——章燼變壞以後,作為“炮哥兒”幹的不少壞事,向姝蘭都蒙在鼓裏,毫不知情。今天,他又把這一套熟能生巧地用在了程曠身上。

胡淼會不會喪心病狂地把他和程曠的事情捅出來,章燼也摸不準。

可不知道為什麽,胡淼坐在地上擦鼻血時,章燼突然就不想揍他了。

姓胡的就像一條膨着頸子的毒蛇,每句話都帶着刺,怎麽歹毒怎麽說,章燼盯着他的時候不禁想:他們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

長坡旁邊有一排高大的樹,不知道是什麽品種,夏天會開滿樹的白花,花香味像酸梅。眼下正值花期,章燼走在坡上時,晚風一吹,花帶着葉子落下來幾朵,有一朵擦着發茬掉在他肩頸處,走動間,肩膀稍稍一晃,就要鑽進衣服裏。

章燼感覺癢,像被什麽蟄了一下,他将手往背後伸,驚乍着說:“是不是有蟲爬我身上了!”

他一邊說一邊抖着衣服,程曠擋住他的手說:“我看看,你別動。”

章燼把衣擺撩開讓他看,程曠一只手拿着手機,讓屏幕光照在章燼的後背上。

衣服撩起的時候,小白花從縫隙裏滑落,章燼感覺到了,肩胛骨輕輕動了一下,皮膚上的黑鷹被撐起來,振翅欲飛。

程曠垂下眼,視線在紋身上繞了一圈,莫名走了神,不自禁地順着脊椎往下滑。

那朵花卡在了褲腰上,章燼覺察到,脖子以下都繃緊了,一動不動地問程曠:“有嗎?”

“……”程曠把花撥開了,別開眼說,“沒有。”

章燼不太相信:“真沒有?我明明……操!”

接着,程曠聽見傻炮兒提出了一個合理的猜疑:“會不會鑽進褲子裏了?”

程曠說:“要不我幫你看看?”

這句話的語氣十分自然,章燼沒多想就“嗯”了一聲,之後才反應過來:“你看什麽?”

程曠偏頭笑了下,眼裏明明白白寫着“你說呢”。

這耍流氓的一笑就像在他緊繃的神經上撩撥了一下,章燼有一瞬間神經松弛了,心情微妙起來:總歸胡淼還沒把事情捅出來,嘴長在他身上,瞎操心有用嗎?

退一萬步說,就算胡淼捅出來了……就算他真捅出來了——

章燼歪念叢生的胸膛裏冷不丁爬出了一個偏激又自私的念頭,有個黑色的聲音刮着他的耳膜說:那又怎樣呢?

他把程曠的前途毀了,讓程曠一輩子栽在他身上。

不好嗎?

章燼心裏咯噔一聲,手心起了一層冷汗。

**

過了坡離家就不遠了。章燼本來想趁向姝蘭沒回來,先去二樓待一會兒,遠遠地卻發現家門口停着一輛車,而院子裏的燈還亮着。

現在還不到十點,向姝蘭這麽大老早就回來了?

章燼推門進去,雜毛兒正蹲在地上啃着一根肉腸,聞聲耳朵豎了起來,鼻子和嘴巴油汪汪的。

“媽?你回來了?”章燼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一股飯菜的香味透過紗門飄出來,無聲勝有聲地回應了他。

廚房裏油煙機的聲音很響,章燼一路往廚房走,邊走邊說:“怎麽今天這麽早回來啊?還做晚飯……”

剩下的話卡在喉頭,沒說出口。

章燼站在廚房門口,有些愕然地看着廚房裏的情景——裏面不只一個人。

向姝蘭在竈臺邊炒菜,一個中年男人就站在她右邊的砧板前,正在切一顆蘿蔔。男人長得不高,頂着一副斯文儒雅的皮囊,看見章燼時眯眼笑了下,對向姝蘭說:“這是你兒子吧?”

廚房雜音大,向姝蘭終于聽到有人叫自己,回頭看過去:“燼啊,回來啦?”

章燼這時才把之前卡殼的話接上去:“你今天怎麽回家吃飯了?”

“這是周叔叔,媽媽的一個朋友,”向姝蘭向章燼介紹完身邊的男人,又補充了一句,“前兩天店裏有臺麻将機壞了,周叔叔幫我拖去修,今天又幫忙運回來,我請他吃頓飯。”

麻将機壞了怎麽不跟我說?章燼想問。

他杵着沒動,看着向姝蘭有些尴尬的笑容,不知怎麽就沒問出口,半晌才“哦”了一聲,終于移動了位置。

然後他走進廚房裏,在兩個人錯愕的目光下,端走了向姝蘭剛炒好的一盤菜。

向姝蘭端着洗好的碗筷出來,正看見章燼往門口走,叫住他說:“吃飯啦。”

章燼說:“我吃過了。”

向姝蘭想留住他,聲音裏帶着讨好的味道:“媽媽做了好多菜,吃兩口成嗎?”

章燼頓了頓,這時候那個男人——周東平也從廚房出來了。向姝蘭顯然是向周東平介紹過她兒子,這個男人拎着一桶橙汁,倒了一杯推過來,說:“小燼啊,喝杯飲料吧。”

在向姝蘭小心的、含着期盼的目光中,章燼彎下腰,拉開凳子坐了下來。

向姝蘭把盛了米飯的碗和筷子放到章燼面前,又輕輕地把橙汁放下,看章燼喝了一口,才露出了一點如釋重負般的笑容。

章燼不知道這頓多餘的晚飯是怎麽吃下去的,他很快就吃不下了,說:“你們吃吧,我去看看狗。”

向姝蘭沒再攔他。

院子裏,雜毛兒啃完了肉腸,正懶洋洋地趴在狗窩裏,只露出一個毛腦袋。

章燼蹲在石墩子上,仰頭看向二樓陽臺。

程曠這會兒應該在學習,屋裏的窗簾拉了一半,白熾燈光從紗窗裏透出來,章燼看見他之前打掉的馬蜂窩殘骸——那只倒挂的枯蓮蓬,還剩下一截細細的莖,現下正在晚風中微微晃動着。

章燼短暫地走了一會兒神,這時客廳裏傳來一陣說笑聲,令他莫名有些心煩。

這片破爛地方晚上也不安靜,章燼蹲了一會兒,又聽見一陣絮絮的聲音。這聲音是從頭頂上傳過來的,一老一少,章燼不用看也知道是王老太和她小孫子。

王老太正在給小孫子講一些老掉牙的謎語,那謎語估計是從更老一輩的人那兒聽來的,有些詞兒用普通話說不出來,王老太用方言說,小孫子聽不懂,于是一老一少就驢唇不對馬嘴地大聲争論着。

沒一會兒,小孫子吵得喉嚨幹了,王老太也說累了,就從屋裏拿了半只西瓜,讓小孫子用勺挖着吃。

小孫子一邊吃一邊往镂空的陽臺外面吐籽,吐完還要天真地問王老太:“西瓜籽兒落到地裏,會不會長出大西瓜?”

王老太掐着小心眼,斤斤計較地說:“長出來你也吃不到,還不是白白便宜了別人。”

西瓜籽就落在距離石墩子不遠的地方,向姝蘭還在家裏,章燼懶得跟老太婆吵架,幹脆眼不見為淨地走出了院子。

停在道上的車又一次進入他的視野裏,章燼覺得這輛車和周東平一樣,格外礙眼。

記得向姝蘭剛離婚不久、他們還在姥姥家住的那會兒,姥姥成天張羅着要給向姝蘭說媒。可惜一直也沒說成。

向姝蘭剛結束一段失敗的婚姻,沒有心情立刻找下一家,何況還帶着章燼這個拖油瓶——一個離了婚的女人,身邊要是還拉扯着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找對象基本沒戲。

章燼的姥姥覺得說媒不順利主要賴拖油瓶,幾次三番企圖說服向姝蘭,讓她把章燼送到章昊那兒去。

這幾年,向姝蘭一個人晨昏颠倒地經營棋牌室,每當逢年過節,章燼只要一去姥姥家,姥姥就要念叨她女兒多命苦多不容易,順便又将章昊祖宗幾代都刨出來數落一遍。

她總是這麽詛咒章昊:“等着瞧吧,老天有眼,這種畜生不如的東西肯定絕種!”

章姥姥嘴毒,毫不介意把章燼也一同咒了。

如果她現在人在這裏,肯定得指着章燼的鼻子說:“小猢狲,識相點兒,你娘被你和你那沒用的爹坑得還不夠嗎!”

可是章燼不太識相,如果順着他的心意來,姓周的男人這會兒應該已經滾出去了。

章燼一直在院子裏待到周東平離開,然後等到向姝蘭睡覺了,才像往常一樣偷摸着溜到了二樓。

雖然章燼配了一把鑰匙,但程曠還是給他留了門。

夏天的晚上仍舊熱,程曠換了一條薄被子,章燼路走熟了,徑直往被窩裏鑽。屋子裏一片安靜,只有電風扇轉動的聲音,程曠摁熄天花板上的燈,把臺燈打開了。

章燼将臉埋在枕頭上,心裏堆積的郁悶在這一刻才稍微獲得了安慰,偏偏這個時候,他的胃開始痛起來。

章燼連着翻了幾個身之後,程曠擱下筆問:“你怎麽了?”

“……這兒痛,”章燼指了指胃的位置,“有人給我下毒了。”

程曠問:“藥箱裏有藥嗎?”

“有,以前買過一盒。”章燼說。

程曠在藥箱裏翻了一會兒,找到了章燼說的那盒藥,他看了幾眼,說:“過期了。”

“算了。”章燼趴在床上,聲音傳出來有些悶。

程曠撇下藥箱,兩步走到床邊,章燼感覺他過來了,捂着肚子翻了個身,正對上程曠的眼睛。程曠彎下腰,一言不發地伸手挨上了他的褲子,摸索着什麽。

章燼被他碰了的大腿像是過了電,不自主地酥麻了,他愣了愣:“你幹嘛?”

程曠:“別動。”

章燼:“……”此情此景,這句話聽到他耳朵裏,效果跟“老實點,別妨礙老子耍流氓”別無二致。

程曠摸了一會兒,手離開章燼褲兜,出來時指頭上勾着一串鑰匙。

章燼頓時明白程曠要幹嘛了,他直接“騰”地坐了起來:“用不着吃那破藥。”

但一言堂的學霸沒聽他的,章燼被不争氣的胃拖了後腿,沒能攔住。

藥店離得不算遠,但也有好幾裏路。程曠為了節省時間,拿鑰匙開了單車去的,盡管如此,他趕回來的時候還是有些晚,床上那個翻來覆去的人疼過了勁兒,已經睡着了。

程曠把藥放在桌上,連續的蹬車讓他出了一身汗,屋裏悶熱,于是他到陽臺上吹了會兒風。

推開紗門的那一刻,程曠聞到了一股煙味。

這煙味讓他頓住了,程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折回了床邊,在章燼身邊躺下了。

章燼自以為藏得滴水不漏,其實只是自以為。

這個人從上廁所回來以後就一直心不在焉,程曠能感覺到。

可程曠本身就是一個悶葫蘆,心重,喜怒哀樂不形于色,能忍的都敲碎了往肚子裏咽,忍不了的就以牙還牙地報複回去。他對自己毫無溫柔可言,更不知道怎樣待別人好,搜腸刮肚地想要掏出一點柔軟的東西,卻又不知道怎樣宣之于口。

所幸夜色比他更沉默,誰也不需要說什麽。程曠不動聲色地伸出手,在章燼短短的發茬上摸了摸。

在這樣一個飄着煙味的溫吞夏夜裏,他們高中時期的最後一個暑假終于走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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