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耗兒街小炮仗曾經有過一段孑然一身、當獨行俠的日子
程奶奶摔跤那天,撕掉的日歷紙上寫着“霜降”。
短短一個秋天過去,程曠瘦了一圈,他身上本來就沒有幾兩肉,稍微瘦一點就有了嶙峋的味道,連下巴都尖了起來。章燼晚上睡覺的時候,耍流氓都跟摸骨似的,摸得心裏發酸。
章燼覺得再這樣下去,他的小帥哥就要被姓程的王八蛋搓磨得連渣子都不剩。
當時學期過半,作業一天多似一天,壓力像空氣一樣無孔不入,七班好些五花肉們都悄悄地柴成了瘦肉。
章燼眼看着程曠快要在書呆子的道路上一去不返了,心一橫,撸起袖子開始作妖了——他對學習沒有什麽熱情,對妨礙程曠學習卻有極大熱情。
那時晚自習比以往自由,辦公室裏各科老師都在,學生随時可以去問題目,因此教室裏的座位常常坐不滿,這就使得一些人有空子可鑽。
章燼打着“學習”的幌子,在晚自習時,把程曠拐到五樓的空教室,讓學霸教他寫作業。
空教室裏堆着桌椅,周遭一片寂靜,只有站在昏暗的走廊上,才能聽見下面的讀書聲,學習的氣氛薄而又薄。
教室外不遠處就是天臺,視野開闊,晚讀鈴聲響起時,天色就暗下來,偌大的地方只有他們兩個人。
程曠講完一道題,把書推到章燼面前,說:“自己寫一遍。”
他說完,轉頭繼續刷試卷,沒注意到章燼的三心二意。
章燼的頭低下去,一直碰到桌子,壓在了書頁上。他盯着程曠握着筆勾畫的手看了一會兒,然後在程曠翻頁的時候,伸出犯欠的爪子,把試卷抽走了。
程曠把抽到一半的試卷摁住:“你幹嘛?”
“沒幹嘛,學習學累了,腦仁疼,”章燼眼也不眨地說,“想跟學霸談會兒戀愛。”
程曠用筆杆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談個屁。”
章燼壓着試卷沒動。
程曠看了章燼一眼,難能可貴地退讓了一步:“……渣渣,先把題寫完,什麽時候寫對什麽時候談。”
“這可是你說的。”
章燼瞄了眼題目,對程曠剛才的步驟隐約還有些印象。他用兩根手指夾起筆,筆杆在指縫間轉了一圈,開始寫了。
這是一道基礎物理題,考查對公式的應用,需要計算火星的同步衛星離地心有多遠。章燼的記憶從提起筆的那一刻起,突然開始變幻莫測。
提筆之前,那玩意兒是寫實派,提起筆的時候,迅速變成了印象派,而當他落筆,畫面扭曲潦草起來,成為了大師本人也不太明白的抽象派。
章燼掙紮了一會兒,将筆往桌上一扔,破罐子破摔了,心想:管它愛多遠多遠,老子不算了!
他大老遠跑這兒來是為了學習嗎?
章燼扔完筆,空出來的手又馬不停蹄地禍害起了程曠。
程曠字寫到一半,筆被人像拔蘿蔔一樣拔走了,試卷上劃出了一道鋒利的黑色墨跡。程曠脾氣不好,要是換個人敢這麽幹,早就被他像栽蘿蔔一樣種回地裏了。
章燼拔走了筆不夠,還要得寸進尺,把程曠拉出了教室。過程中,這個膽大包天的人甚至蠻橫地說了句:“老實點兒,別逼我動粗。”
程曠:“……”
他有點想對傻炮兒動粗了。
夜晚的天臺不時有風襲來,隔着長長的樓梯和走廊,可以望見對面燈火通明的教室。在所有人一刻千金地埋頭刷題時,程曠在姓章的秤砣不遺餘力的拖拽下,在天臺揮金如土。
吹了幾天晚風後,章燼發現,程曠心裏壓着事兒,神經松不下來。偏偏這讨嫌的小王八蛋能耐極了,擔着一肩心事還能埋頭學習,嘴裏不漏半點風聲。
直到有天周末,章燼跟着程曠回了一趟燕石街,見到神色恹恹程奶奶,他才大約明白了點什麽。
耗兒街小炮仗曾經有過一段孑然一身、當獨行俠的日子。
章燼跟着他的單親媽媽從姥姥家搬出來後,向姝蘭一個人撐起了母子倆的小家庭。她既要照管棋牌室,又要顧及家裏,難免左支右绌,經常連一日三餐的柴米油鹽都保證不了,更不必說什麽虛無缥缈的“陪伴”。
那會兒章燼正處于一個叛逆的年紀,他每天早晨醒來,煩躁而陰郁地走去學校,到傍晚時又煩躁而陰郁地返回家裏。家裏又冷又空,就像他的胃和他的精神一樣。
當時章燼整天頂着一腦門的官司,看誰都看不順眼,幾乎有幾分像武俠小說裏孤标傲世的大俠。可其實在章大俠那又冷又空的精神世界裏,大約是需要一點愛的,父愛母愛友愛不管哪種愛。
有一天,當章燼一如既往煩躁而陰郁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時,有一團毛茸茸的東西絆住了他的腳。章燼低下頭看過去,看見腳邊有只小狗崽。
這條狗醜極了,跟只縮小版的狗熊似的,不知道是哪個旮旯的混血兒,混出了一身不三不四的雜毛。
章燼不耐煩地賞了它一腳,繼續往前走。
誰知走了沒兩步,這玩意兒又屁颠颠地追上來,沒長眼一般往他腳上撞。
章燼停下來對它喝道:“醜東西,滾一邊去,別擋老子路!”
小醜狗不知聽沒聽懂,低眉順眼地“嗷”了一聲。
章燼撇下它,沒想到這不識擡舉的狗又一次追上來碰瓷了。
它就這樣追了章燼一路,章燼進家門了,它還在鐵門外搖頭擺尾地晃悠,不時發出“嗷嗷”的叫聲。
章燼把書包扔進家裏,蹲在石墩子上啃火龍果,那條狗就蹲在院子外一動不動地盯着他。章燼啃完火龍果,把果皮往鐵門外一扔,果皮像一頂小帽子罩在狗頭上。
雜毛狗頂着果皮帽跟他面面相觑。
章燼在空蕩蕩的院子裏笑起來,再看那條醜巴巴的狗時,突然就順眼了。
就像楊過和他的雕,從此章燼走回家時,屁股後面多了一只搖頭晃腦的狗。
下一周的周末,程曠下樓時,章燼堵在樓道口攔住了他。
他的意圖很明顯,程曠問:“你還要跟我回去?”
章燼理直氣壯:“奶奶讓我常去。”
程曠沒攔他,卻聽章燼沒頭沒尾地問了句:“奶奶讨厭狗嗎?”
“她以前養過狗。”程曠說。
聞言,章燼吹了聲口哨,把雜毛兒從狗窩裏召喚出來,對程曠說:“它在家沒人管,我叫輛車,捎上它一塊兒遛遛。”
雜毛兒是一只其貌不揚而且兇巴巴的土狗,瘸了一條腿之後更是醜得雪上加霜。它第一回 見程曠的時候,龇牙咧嘴想咬人,被章燼帶到程奶奶家時,卻老老實實地趴在地上,乖順得幾乎像條好狗了。
程奶奶很喜歡雜毛兒,就像她很喜歡章俊俊一樣,又是喂吃的,又是摸腦袋,看着雜毛兒吃飽喝足搖尾巴的樣子,老太太咯咯笑個不停。
這是近兩個月以來,她精神最好的一天,從前的紅光滿面隐約間似乎又回到了她的臉上。
雜毛兒勾起了程奶奶的回憶,老太太想起多年前養的一條狗,想起那條狗邁着四條短腿颠颠地跟在程曠後面,在門裏門外走來走去的情景。
她又想起程爺爺。那個時候程爺爺幹活兒回來,把手套脫了、草帽放下,洗幹淨手上的灰和腳上的泥,然後搬一把矮凳,坐在柚子樹下抽煙,用冒着煙的煙頭吓唬湊過來的小狗。
當時真是熱鬧,日子就像天邊的夕陽,紅彤彤的。
程奶奶不由得懷念起從前的熱鬧。
此後,她又孤零零地度過了難熬的五天,當周末來臨時,章燼抱着一只紙箱子來了。
程奶奶奇怪地問:“俊俊,你抱着什麽呀?”
章燼把紙箱放在地上,打開後,裏面鑽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程奶奶“哎呀”着叫了一聲:“哪裏弄來的小狗崽?”
章燼開玩笑說:“隔壁家的狗生了一窩,我從狗窩裏偷來的。”
程奶奶當真了,看他偷東西還這麽理直氣壯,敲了他一腦崩兒:“你這孩子,怎麽能偷人家的狗呢?快點還回去!”
程曠解釋說:“他瞎說的,不是偷的。”
程奶奶有些糊塗了:“到底是哪來的?”
章燼把狗抱給程奶奶,張嘴又是那句熟悉的開頭:“隔壁家的狗生了一窩……”
程奶奶差點又要敲他,章燼退後一步,笑吟吟地補完後半句:“沒偷,送了我一只。奶奶,您替我養着,養大了給我家土狗當童養媳。”
程奶奶被逗樂了,懷裏的小狗晃着指頭粗的尾巴,圓溜溜的黑眼珠盯着周圍的人看。
它的脖子上套了個鈴铛項圈,一點也不怕生,把程奶奶家瞧熟了以後,叮叮當當地滿屋跑。
程奶奶坐在門口剝豆子的時候,章燼聽見程曠對他說了句話。
小帥哥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每一聲都在他心裏晃出了漣漪:“炮哥兒,謝謝。”
章燼露出了锱铢必較的吝啬鬼嘴臉:“大老遠抱條狗來,我現在胳膊還酸着呢,叫聲哥、說句謝謝就完了?”
程曠問:“你想怎麽樣?”
兩個人坐得很近,程曠說話聲音壓低了,撓着他的耳朵似的。章燼喉嚨滾了滾,趁程奶奶沒往這邊看,湊過去在程曠的臉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章燼抱來的這只狗又醜又小,可有了它以後,程奶奶的日子也叮叮當當地鬧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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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
[尋物啓事]:我的刀呢?
誰看見我的刀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