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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海水冰冷湍急,要在浪潮之中找到一個人無異于大海撈針。

夏煮茗因為雙性人的體質,所以從來不會下水游泳,唯一泡過水的地方還是自家浴缸。扒拉兩下就四肢如同灌了鉛一般控制不住的往下沉着,他努力讓腦袋露出水面垂死掙紮着,随着身體越來越沉,等海水沒過頭頂,那窒息的感覺撲面而來,他已經做好等死的準備了,突然腰間一緊,随着“嘩啦”一聲,他被人給送出了水面,猛然回過頭,就看見了剛才才險些經歷生死相別的人。

夏煮茗一把抱住了江爍的脖子,抱得死死的,生怕他下一秒又不見了一般嗚咽道:“江爍!”

“哥哥,我在這,不要害怕。”江爍聲音很輕,甚至可以稱得上氣若游絲,夏煮茗慌忙擡頭看他,而江爍卻已經在環顧四周,突然眼前一亮,帶着他劃着水朝前方游去。

夏煮茗扭頭一看,就見到不遠處有一塊船板。

江爍将那快船板撈了過來,讓夏煮茗扒着邊緣,随後托着他的臀将他送了上去。夏煮茗無措的趴在船板上,抓着江爍冰冷的手驚慌道:“江,江爍……你也上來……”

“船板太小了,我上來會沉下去的。”江爍搖了搖頭,見夏煮茗竟是想下來跟他換,立刻說道:“哥哥,你別下來,你不會游泳,下來了也沒用。”

夏煮茗一想,也是這個理,但他還是擔憂道:“你的傷怎麽辦?被海水浸泡會感染的。”

“哥哥你會擔心我,我好開心。”江爍笑道,夏煮茗瞪了他一眼,江爍立刻老實下來,說道:“放心吧哥哥,沒事的,我以前受過比現在更重的傷,不還是生龍活虎的嗎?不要擔心我。”

這下夏煮茗是真的不知道說什麽了,只能緊緊握着江爍的手:“那你,你抱着船板休息休息。”

“好。”江爍輕輕笑了笑,真的聽話抱住了船板,只是他閉上了嘴,雖然面帶笑容,卻讓夏煮茗慌了神。

他連忙晃着江爍的手焦急地說道:“江爍!江爍!你別睡,不要睡!醒一醒!”

江爍艱難地撐開眼皮,眨巴眨巴眼睛:“我好累啊哥哥,讓我睡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不,不行,江爍,你別睡,你不要睡,我害怕,求求你了不要睡。”夏煮茗已是急得淚流滿面,只能無力地搓着江爍的手試圖給他越發冰冷的身體取暖,哭着說道:“不要,不要睡江爍,江爍求你了不要睡,你陪我說說話吧?陪我說說話好不好?你不是最慣着我了嗎?你陪我說說話,你,你……對了!你跟我講講你小時候的事情好不好?你跟我講完我也跟你講講我小時候的事,怎麽樣?好不好?”

“唔……”江爍艱難的撐着身子,給了自己一巴掌,終于清醒了點。他先是擡頭看了看海岸線的位置,确定之後就推着船板往前慢慢移動着,面上依舊帶着安撫的笑容,眼底卻已是一片青黑,臉上更是毫無血色慘白的有些吓人。

“我的過去,挺無趣的,怕哥哥會覺得無聊。”

“不會的!”夏煮茗連忙說道,抓着他的手,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切切實實的感覺還好好在自己身邊一樣:“不會的江爍,你說,我都聽着,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着。”

“我……”夏煮茗張了張嘴,臉竟是有些發紅,“我想,參與你的過去。”

江爍看着他,眨了眨眼,眼底泛起更加濃厚的笑意,像是心滿意足一般,可看在夏煮茗眼裏,卻是覺得心口堵得慌。

“既然哥哥想知道,那我肯定就要一五一十的告訴哥哥啦。”江爍說。

夏煮茗連忙點了點頭。

江爍呼出一口,一邊慢慢往前游動,推動着船板前移,目光出神地想了許久,這才緩緩說道:“哥哥,你知道嗎?我爸媽都是被我親手殺的。”

夏煮茗心頭一緊。

“我的家境其實還行,爸爸是個小企業家,媽媽是文青團的,她長得很漂亮,也是個很溫柔的女人。”江爍說到這裏,眼睛好像藏着光,臉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下一秒卻又冷了下來。

“可是她,一直活在我爸爸的陰影下。”

“我爸爸是個虐待狂,有家暴傾向,據說我媽媽在坐月子期間就沒少被他打過,出了月子之後我媽媽幾乎天天都在挨打,在我的印象裏,最難以忘記的大概就是媽媽坐在一個木驢——你知道木驢是什麽吧?對,就是古代給女人用刑的東西,雙手被拷在後面,嘴巴被堵住,瞪着眼在那涕淚橫流的搖頭晃腦,甚至這樣還不夠,還要對着她拳打腳踢。”

江爍還記得,那天父親把只有4歲的自己抱到了那間小小的刑房裏,讓他看着母親的慘樣,當時的自己問爸爸,為什麽要這麽對母親。

爸爸指着母親說,女人就是用來征服的,拳頭不硬,女人不會聽話。

“可媽媽哭了啊,她很難過啊。”江爍年紀太小,不是什麽都懂,父親只是安撫的摸了摸他的腦袋,告訴他,母親那是爽的,她在體會只有大人夫妻之間才能體會到了痛快。

夏煮茗想起了那張照片和那個刑具室,皺了皺眉:“你媽媽明明忍受不了,為什麽不離婚?”

“離了的呀。”江爍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無奈,“可是離婚仲裁那些人就是和稀泥的,什麽‘夫妻百日恩’,‘床頭吵架床尾和’,就算我媽把自己的一身傷亮出來,他們都要說小兩口有什麽架可打的,為了孩子等等等等之類的,反正就是一堆屁話。”

夏煮茗抿了抿唇,捧住了江爍的臉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吻:“難為你們了。”

這還是夏煮茗第一次主動親他,江爍一愣,竟是有了精神一樣撲騰起來:“哥哥你親我了?你親我了!再親我一次好不好!”

“喂你這家夥……”夏煮茗的臉又紅了起來,卻還是低下頭,這次卻親的是江爍的唇,動作輕柔,還在微微發顫,江爍一吸,擒住了他的唇,抿着那幹燥的唇肉暧昧的□□着。

夏煮茗不好意思,想要推開。可是嗅到了那淡淡的血腥味就覺得難受得不行,幹脆就這麽和他親吻着,等兩個人好不容易放開,江爍重重的深呼吸幾下,笑容燦爛:“哥哥親我了,我太高興了,死而無憾了!”

夏煮茗皺起眉頭:“別亂說!”

“好。”江爍彎起眉眼,看了看他們目前漂浮的位置,挪動身子繼續說道:“說到哪兒了……對,我媽媽當年真的為了我還是忍了幾年,我爸爸逼她辭退了工作,美名其曰升官發財換了個房子離媽媽工作地方太遠,幹脆專心回家帶孩子,其實就是把我們一家搬進了那棟偏僻的別墅裏天天更加方便對我媽使用暴力,高興要打,不高興也要打,我媽只能在裏頭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受不了了,打不過我爸,就開始來打我。”

“她每天會掐我的臉,捶我的肚子,照着我的腿用力踹,一邊哭一邊罵我為什麽要出生,只要我不出生她就不用因為我和我爸沒法離婚。”

江爍說到這,表情有些迷茫:“我是不是真的不該出生呀。”

“沒有的事,這跟你沒有關系。”夏煮茗連忙說道,安撫般的摸着他的臉:“你不出生還會有別人,只不過恰好這個倒黴的恰好是你。你的母親自己心智不堅定,忍受不了外界風言風語,就算真的是社會禁锢了她,她也不該對你一個只有幾歲的孩子動手,那她這樣和你父親有什麽區別?”

江爍定定地看着他,缱绻的用臉蹭了蹭他的掌心:“哥哥,你真的很好。”

夏煮茗心頭一緊,生怕他又說出什麽不好的話。

好在江爍并沒有繼續下去這個話,繼續慢慢地回憶道:“後來我媽媽被打斷了幾根肋骨,再也受不了了,她偷偷跑了出去,又去法院離婚,結果被爸爸一句‘我們是在玩SM情趣’給哭了了離婚,那群人來家裏檢查一番認同了爸爸的話,最後這個離婚申訴顯然易見的被回絕了,我媽不服要上訴,法院的人卻告訴她,二次申訴在六個月後。”

六個月,對于一個長期承受家暴到已經失心瘋的人來說怎麽可能忍得了?江爍的爸爸也只是被法院不輕不重的批評了幾句,表面上笑臉相迎,一轉頭就沉下臉來,等到了家,就幾乎是把媽媽拖進去了,關了門後就是一頓無止境的暴打。

父親打完痛快了,又衣冠楚楚的出去上班,留下幾乎只剩半條命的媽媽躺在地上抽搐着。小小的江爍就站在她的面前,女人見了他,伸出白骨似的十根手指朝他爬來,她已經徹底失去了那驚豔動人的美貌,五官猙獰,頭發散亂得像個瘋子一樣。

瘋子“粲粲”的笑道:“都是你……都是因為你……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用承受這麽多……都是因為你這個禍害!”

江爍只是現在她面前,低頭靜靜地看着她不說話。

女人笑得越發猙獰,趴在地上爬動的模樣像極了恐怖電影中的女鬼,甚至在地上拖了一層血跡。

江爍才知道,原來他媽媽又懷孕了,被父親這麽一打,其實已經流産了。

但是沒有任何人會去在意了。

“小崽子……”女人瞪着眼看他,眼眶反複只剩下眼白一般吓人,“殺了我小崽子,殺了我!你殺了我!你恨我的吧?!殺了我!你跟你爸一個德行!殺了我殺了我!你們都是變态!是瘋子!是神經病!你們才是一家人!殺了我!!”

小小的江爍背後握着一把水果刀,聽到這話,垂下眼眸,真的上前一步,絲毫沒有帶猶豫了一刀捅進了女人的心髒。

女人抽搐着,在血水裏如同一條瀕死的魚,直到最後一刻,她的眼睛才亮了亮,擡起手,顫抖着想要摸摸江爍的臉。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可是再也發不出去聲了,那只手還沒有觸碰到,就用力往下一倒,那雙眼睛也徹底暗了下去。

“我把她的屍體藏了起來,等父親回來的時候找不到她,就以為是在房間裏,我在他開門的一瞬間,從後面把他踹翻在地,又用同一把刀把他也殺了。”

殺完人的幼年江爍情緒十分平靜,甚至就坐在血泊之中拿了父親的手機報了警,警察來了之後看到現場都不敢置信,任憑江爍怎麽說父母是自己殺的他們也不信,愣是覺得他一定是被兇犯給吓到了,甚至拉着去做了長達一年的心理治療。

因為沒有父母,親戚什麽的也早就斷了幹淨,甚至他父親其實給母親買了一大筆意外身亡保險,這雙親具被殘忍殺害的罪那些警察怎麽都不願意扣在江爍身上,于是這筆保險賠償落了下來,還有家裏的遺産,一時間,年僅八歲的江爍就已經算是一個小富豪。

他被送去嘉陵區的太陽福利院,那裏的管理人員也不知從哪聽到了他殺了自己父母的風聲,一個個對他避如蛇蠍,就連福利院的孩子們也跟他對立着,天天埋汰他排擠他,這種日子一直持續過了兩年,直到江爍被退役雇傭兵薛勳給看中撿了回去當養子。

一開始看江爍每天陰郁着臉不愛說話,薛勳也為難,又是個大老粗,于是一拍膝蓋,帶着江爍去了WOLF的基地玩幾天,結果發現他是個當雇傭兵的好苗子,和當時WOLF的接班領導希伯特商量了一下,又問過江爍的意願,就把他留在了那裏讓那些雇傭兵們培養他。

至此,江爍才算是開啓了新的人生。

夏煮茗聽到這裏,除了心疼,也不知道說什麽才算安慰。

他繼續搓揉着江爍越發冰冷的手,柔聲說道:“這麽多年,難為你了。”

江爍搖了搖頭,說道:“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夏煮茗愣住。

“哥哥不記得了吧?”江爍臉上的倦容越發明顯,卻還是撐着笑了笑:“十年前,太陽福利院,那天的日期是12月28日,也是你第一次從我家逃出去時最後試的密碼。”

“那是我的光從縫隙裏照進來的日子。”

夏煮茗幾乎是立刻被他提點的回憶了起來。

十年前的12月25日聖誕節,他的事業剛有些許起步,因為是靠溫柔哥哥形象出圈,所以公司安排了他一個“陪福利院的孩子過聖誕節”的宣傳公益活動,為期三天,到了第三天快要走的時候,夏煮茗發現了躲在壁櫥裏的江爍。

他這三天幾乎和福利院的孩子們都混了熟臉,卻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孩子,看他表情陰鸷,甚至帶着拒人千裏之外的兇狠,夏煮茗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想到“內部排擠”。

他也是從福利院裏這麽經歷出來的,可以說是感同身受,在福利院的孩子十有八九心理上也受過被遺棄的創傷,又或者是接受過什麽不想回憶的過往,多多少少都有點算問題兒童,內部不合群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當時沒有問這小孩怎麽一個人在這裏,也沒有問他為什麽不和其他小朋友一塊玩,只是朝他伸出手,笑眯眯地溫柔說道:“外面下大雪了,很好看,要不要和我一塊出去堆雪人呀?”

“那天你陪我玩了一下午,跟我講了很多東西,甚至還給我買了蛋糕,我還記得是黑森林蛋糕。”江爍的表情帶上了懷念,笑得十分幸福,像個孩子一樣:“後來你要走了,我問你,我們還能再見面嗎?你猶豫了一下,告訴我可以。”

“于是我就每天在門口等呀,等呀,我在電視上看到了你,才知道原來你是一個明星,那之後你的電視綜藝我都會看,你的雜志代言我也會買——反正我也有錢,後來等來薛勳把我撿了回去,也沒有等你再來看我。”

夏煮茗記得,那之後第二天他就進新組拍戲了,一時忙碌起來,把這個約定給忘了。

沒想到,這人居然會記這麽久。

夏煮茗幾乎是淚流滿面,緊緊抓着江爍的手哽咽道:“對不起……對不起,如果,如果我遵守承諾……”

“沒有的事,哥哥。”江爍出聲打斷他,笑了笑,臉上的疲憊之色越發明顯。

他輕聲說道:“我從小就明顯精神有問題,我知道的。殺了父母後他們給我做了心理輔導,有個年輕醫生給我做了心理測試後告訴警察需要把我嚴加看管,不然以後可能會是一個大危險。但他們誰都沒有在意,甚至罵那個醫生危言聳聽,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屁孩能做什麽?”

“我殺了很多人,殺了太多了,我的靈魂已經不幹淨了。可是你是個好人,你說過最不喜歡惡人。”江爍慢慢地閉上了嘴,趴在船板上,聲音越來越小:“哥哥……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好人……”

夏煮茗看着他這副模樣,就知道他是到極限了,立刻焦急地拍着他的手道:“江爍?江爍你醒醒!醒醒!別睡!你先別睡醒醒!我們快要到海岸了!你快醒醒!”

“哥哥……”江爍費勁地睜開眼皮,他明明面容憔悴,眼睛卻亮得吓人。夏煮茗呼吸一窒,立刻就想到回光返照。

“夏煮茗……”江爍的聲音已經越來越微小:“你曾經把我從泥沼裏拉出來,送回了人間。”

“地獄不适合你,所以,夏煮茗,活下去。”

他說完,突然用力将船板一推,硬是讓夏煮茗順着浪潮往前挪動了一長段距離,而後他就随着浪潮如同無根浮萍一般飄在海面上,一股海浪拍下,徹底消失在了視野裏。

“江爍——!”

夏煮茗嘶吼一聲,這時海面起了大風,浪潮變得洶湧起來。他本就沒有抓緊船板,渾身發軟,被這麽一掀,直接就身一滾跌進了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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