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太子并非只是不小心摔跤磕到腦袋那麽簡單,孟梓親自去過他摔倒的地方,宮裏的小路大多有精美的鵝卵石鋪成,可璃鳶和太子那日走過的地方卻平平坦坦,頂多路邊有幾顆細小的石子。
太醫也說過,假設太子頑皮不好好走路,自個摔了一跤,以他倒下去的姿勢來看,斷不會磕的頭破血流。
明顯像是有人狠狠推了一把。
宮人們只看見璃鳶将手放在太子的肩上,并未看見有推搡的動作,就算她憎恨皇後,也不會傻到當着那麽多人的面對太子下手。
但是以目前的情形來看,璃鳶百口莫辯,而她又突然尋死,在外人看來,等于畏罪自殺。
孟梓不信,這件事情絕非表面看上去那樣簡單,她看着帷帳裏那道日夜守在太子床邊纖瘦的身影,令她心疼。
皇家除了給皇後這個尊貴身份的空殼子,什麽都沒給她,先帝不給她丈夫本該有的疼愛,惟有冷臉相對,生下太子的那日,南離舉國同慶,卻沒人問她一句好不好,疼不疼。
只有太後生前在皇後做月子的時候對她噓寒問暖了兩次,也僅僅兩次而已。
他們的眼裏只有子嗣,只會在乎南離江山将來是否還會姓秦,何曾關心過為南離誕下一子的皇後呢。
皇家最是無情、自私。
其實單憑孟梓本身,一開始她沒有太多的想法,只想早點完成任務出宮,可是,這具身體的主人,成王不這麽想,孟梓深深感受到來自這具身體靈魂深處的對皇家每個人的恨意。
一體兩魂,很多時候孟梓把控不好,有時會讓成王的意識占了上風,前者想離開,後者的心理卻漸漸發生了變化,似乎越來越離不開這帝王寶座。
孟梓緩了緩思緒,走進帳內,單手端起魏宏圓盤上的一碗粥,說:“皇後,起來吃點東西吧。”
皇後抱着太子,沒起身行禮,兩眼泛着淚光。
“你這樣下去,身體會承受不住的。”孟梓的聲音從低沉變為了柔和,她實在不忍心用先帝那副嘴臉對待一個脆弱的母親。
“臣妾不餓。”皇後說。
孟梓輕聲道:“還不餓,你知道你有多久沒進食了嗎?要是你倒下了,舒兒醒來要母後怎麽辦?”
這時候,太醫來了,替太子複診。
孟梓喚來宮女,吩咐道:“扶皇後娘娘下去用膳。”
皇後總算聽了一回話,被宮女攙扶着下去了。
太醫為太子把完脈,從藥箱裏取出銀針為太子施針,一切完畢後,孟梓說道:“你檢查一下,看看太子身上有沒有其他外傷。”
“是。”
太子只穿了中衣,衣服解的很快,太醫仔細看了一遍太子白白胖胖的身體,說:“皇上,臣能否将太子翻過來查看。”
孟梓道:“準。”
太醫輕輕挪動太子,将他稍稍側身,檢查了一遍後背,最終目光聚焦在太子靠近膝蓋的腿窩處,那裏呈青紫色,形狀不大,大小就像一顆小石子一般。
“是臣失職,臣該死!”太醫惶恐,連皇上都想起來檢查太子有沒有外傷,他身為太醫卻忘了。
“朕沒怪你。”孟梓看着那傷口,問太醫:“你說,這傷會是怎麽弄的?”
太醫道:“太子是正面摔跤,所以不可能摔到腿窩,倒像是…”他想了會兒,道:“像是有人在遠處用彈弓之類可遠程發射的的工具射中太子,太子從受傷到現在已經過去好幾日,腿窩的傷口還如此明顯,說明其力道不小。”
孟梓眼睑微垂,無聲地冷笑了一下,對太醫道:“朕再問你,太子若醒來,一定會變得癡呆嗎?”
太醫的回答模棱兩可:“皇上,是極有可能,但也有小部分希望,不會。”
“下去吧。”孟梓說,等太醫走了,她為太子蓋好被子,低聲道:“你所受的苦,我一定替你加倍讨回來。”
皇後一心挂念兒子,勉強用了碗粥就作罷,趕回來陪着太子,孟梓坐在床邊,面露疼惜,只用彼此能聽見的聲音,小聲道:“皇嫂,保重身體,剛剛太醫說,舒兒的情況有好轉,相信就快醒過來了。”
皇後聽到好消息,眼裏總算有點光,她說:“真的嗎?”
孟梓點頭,道:“真的!”
“皇嫂,朕先走了。”
“等等。”皇後叫住她,幹燥的唇微張,半晌後,才糾結着開口:“璃鳶…她怎麽樣了。”
“皇祖母要殺了她。”孟梓又補充道:“朕攔下了,為了應付皇祖母,朕只能先把她貶為下等宮女,等查清真相後,再還她清白。”
放在太子肚子上的玉手由彎曲變為舒展,皇後不再說話,眼裏不再像之前那樣滿是擔憂,更多的是期盼。
孟梓沒有急着離開,問道:“為何不問朕,為什麽會相信不是璃鳶害的舒兒?”
“其實,皇嫂也不信吧?”她繼續道:“璃鳶雖然恨你,總想同你作對,盼着你不好過,但她從未真的想要害你,她性格直率,說話會傷人,本性卻是純良,對于了解璃鳶,皇嫂肯定比朕清楚,退一步來說,就算她真的想你不好過,她不會蠢到搭上自己的命。”
“她選擇從屋頂上一躍而下尋死,朕猜測是她對你有所內疚。”
皇後緩緩擡頭,疑惑道:“她內疚什麽?”
孟梓:“那天,朕問她太子摔跤的經過,死活不說話,估計是被皇嫂扇了幾巴掌,心裏有恨吧,朕自作主張告訴她,皇嫂你并沒有殺了那位蘇公子,她這才肯張口。”
興許是太子的事讓她心力交瘁,皇後聽完的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問了句:“那她的傷怎麽樣了。”
“怪朕…”孟梓嘆謂道:“怪朕把那件事情告訴璃鳶,害得她尋死,醒來後變的癡癡傻傻的,太醫說…摔到了後腦,治不好了……不過,朕派人交代過管事姑姑,私下會好好照顧璃鳶的。”
孟梓出了未央宮,第一句便是:“魏宏,去查清楚,太子出事的那日,嚴九香在做什麽,她宮裏的下人又在做什麽,有沒有人中途離開。”
魏宏連聲應下:“是,奴才這就去。”
他手腳很快,辦事麻利,不出多久,便有消息回來了:“皇上,那日香妃在宮中,哪都沒去,她身邊的蔣和倒是出去了一會兒,不過一柱香的功夫就回來了。”
孟梓問:“那個叫蔣和是的什麽來頭?”
魏宏說:“沒什麽來頭,他很小就被賣進宮了,之前伺候過幾位貴人,後來因為笨手笨腳打翻了一位貴人的首飾,貴人就把他趕走了,再後來就是香妃娘娘看中了他,讓他進宮伺候去了。”
“皇上可是懷疑香妃娘娘指使人害的太子殿下?”
孟梓合上奏折,起身道:“走吧。”
魏宏也恍然大悟,緊跟了上去:“皇上,去哪?”
“長樂宮。”
嚴九香命蔣和奉茶,蔣和覺得稀奇,他何時負責起宮女的差事了,一般皇上來了,尤其是這段時間,只要他一來長樂宮,便和娘娘緊閉大門,誰都不許打擾。
宮人都猜測可能是因為娘娘先前掉了個孩子,皇心疼她,憐惜她,想好好補償她。
蔣和恭敬奉茶,孟梓故意沒拿穩,滾燙的茶水全破在自己的手背上,她緊緊皺眉,艴然不悅。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蔣和用力磕頭。
孟梓接過魏宏的手帕,淨了手,眼皮都不擡一下,說:“拖下去,杖斃。”
蔣和驚恐萬分,這杯茶明明是皇上接過去自己沒拿穩才灑出來的,他一個奴才只能認了,這也算機靈了,即便他不高興,最多打兩板子也算是不輕的懲罰。
可……怎麽說處死就處死了呢,他和嚴九香差不了兩歲,嚴九香進府那日,便是他入宮之時,在宮中蟄伏多年,為的就是能和她一同助将軍完成大業。
蔣和此時只能求助嚴九香,跪在她腳邊,扯着她的裙角,拼命求道:“娘娘,救救奴才。”
然而嚴九香沒有任何反應,蔣和一直沒和她說過自己也是影子中的一員,他們小時候也沒見過,他用手指偷偷在嚴九香的裙角上描繪暗號,暗暗使眼色。
“魏宏,愣着做什麽,還不動手。”孟梓再次發話。
魏宏手一揮,上來兩個小太監拖起蔣和往外走。
蔣和面目猙獰,大聲呼喊“娘娘救我”,嚴九香卻一動未動,直至沒了聲響。
“你為何連句話都沒有。”孟梓問她。
嚴九香道:“您是皇上,要殺個太監,我還能攔着您不成?”
孟梓發笑,話裏有話:“朕因為太子的事,心情很差,他偏偏撞槍口上了,怪只怪他命苦了。”
看近似平淡的對話,卻內含某種深意。
忽然,她話鋒一轉,道:“不過,少了個監視你的人,想必你心裏也很痛快吧。”
說不上痛快,但也談不上舍不得,嚴九香并不是很喜歡蔣和這個人,年紀小,心思卻重,谄媚讨好的時候,透着一股笑裏藏刀的感覺,這讓嚴九香很不舒服,她無意中發現,自己一天下來吃了什麽,做了什麽,全被他記錄在冊,與其說是被他監視,倒不如說是直接在嚴羽眼皮子底下生活,毫無隐私可言。
何況,他也難逃一死,太子出事的當日,他恰好不在宮裏,但他竟離開了只有一炷香的時間,從長樂宮到未央宮的距離,光靠一雙腿,一炷香是到不了的。
等他一回來,宮裏就傳出太子受傷的消息。
“你去哪了?”那日,嚴九香問他。
蔣和和嚴九香是一條船上的人,覺着侍奉自己人,十分喜歡,也十分信任她,便絲毫未有隐瞞的全說了。
那會兒,太子傷勢過重的消息頻頻傳出,蔣和興奮的朝她報喜:“娘娘,太子估計是不行了,就算好了,十有八1九是個傻子。”
嚴九香倒不奇怪,他會這麽做,無非是為嚴羽辦事罷了,只好奇一點:“你怎麽去的那麽快?”
蔣和沾沾自喜道:“奴才從小生活在宮裏,知道哪有條小路,所以回來的快。”
嚴九香沒有再問下去,她也不想知道他是如何傷害一個孩子的細節。
另她意外的是,皇上竟然随便就處死了他,她到底是何用意,難道她心中篤定這件事是嚴羽指使她幹的,故而殺了蔣和,以示警告?
孟梓回了承明殿,等到快天黑,魏宏帶着身血腥氣息回來了,她眉頭一擰,道:“怎麽不換身衣服再回來。”
魏宏從懷裏取出紙,雙手呈給皇上,道:“奴才哪能讓皇上久等,這是蔣和的認罪書。”
認罪書上的字跡歪七扭八,甚至有大片的血跡,同時也交代了蔣和是如何害太子的過程,那日,他事先将蠟抹在太子回東宮的必經之路,然後藏在隐密處,中途,太子忽然改了主意要去清歡殿,他本以為計劃失敗了,可老天助他,太子和璃貴人鬧起了脾氣,往前跑了幾步,在他即将踩上蠟的那一刻,蔣和用彈弓打中了太子的腿窩,推波助瀾之下,使他摔的更重。”
孟梓攤開,掃了兩眼,說:“他竟沒指認嚴九香。”
魏宏道:“是,他寫完認罪書,就咬舌自盡了,那皇上…嚴九香要如何處置。”
孟梓道:“傳旨下去,嚴九香管教不嚴,降為貴人,閉門思過三個月,沒有朕的允許,不得見任何人,另外,真相大白,恢複璃鳶的位份,命人好生照顧她。”
……
夜涼如水,月光溶溶,灑在深深淺淺的水窪上,璃鳶穿着下等宮女的衣服,雙手凍的通紅,坐在洗衣臺上,捧着窩窩頭,小口小口的啃着。
思樂三天兩頭來瞧她,給她帶吃的,這會兒看見她又在吃馊掉的窩窩頭,頓時火大,對查素道:“去把管事姑姑叫過來!”
“璃鳶,不能再吃了,這是壞的!”思樂搶走她的窩窩頭,丢在地上。
璃鳶是最愛美的,如今臉上不施脂粉,素面朝天,發髻也亂糟糟的,最讓人颠倒的是她那雙一笑起來媚态畢現的的桃花眼,可現在,她雙目無光,傻傻呆呆的,像個智力不足的孩子,她指着水坑裏的窩窩頭,說:“餓…餓…”
“她們沒給你飯吃嗎?”思樂又摸了摸她的衣服,粗糙就算了,還薄,氣的不行,立刻脫下自己的鬥篷披在她身上,而後對後面的姑姑怒道:“皇上有吩咐過你們要好好照顧她吧,你們就是這麽對她的嗎!”
姑姑俯首,無奈道:“奴婢真的有照顧璃貴人,每日她的吃食都是白面饅頭,吃的飯菜,奴婢讓她幹活也是做做樣子罷了,可,可是奴婢不能一天到晚看着她呀,一定是哪個奴才起了貪心,見璃貴人好糊弄,用窩窩頭換了她的饅頭,娘娘放心,奴婢一定會查出來,不會再讓人欺負璃貴人。”
“你怎麽不去睡覺呢?”這個時辰,宮女們都該休息了,璃鳶還在外面挨凍。
璃鳶很遲鈍,思樂說完話半晌後,她才有點反應,她迷茫的睜大眼睛,眼神純真無邪:“沒…沒有被子,冷,冷。”
思樂回頭,柳眉倒豎,叱道:“你作何解釋!”
姑姑擦擦汗,解釋道:“可能,可能是被那幫不知好歹的奴才欺負了,奴婢一定重重罰她們,外面天冷,還是先讓璃貴人去喝口熱湯吧。”
“不必了。”
魏宏獨身一人疾步走來,先對思樂行禮,再對那姑姑說:“即刻起,璃貴人回清歡殿,那幾個欺負璃貴人的奴才,姑姑要給點教訓才行。”
姑姑連聲應下,恭敬送他們離開。
璃鳶拉着思樂的衣帶跟在她身後,一手捂着餓的咕咕叫的肚子,目光呆滞,縮頭縮腦的,好像很怕黑夜。
魏宏似乎是注意到璃鳶對于濃濃夜色的恐懼感,于是手上的明燈往她那靠近了些,柔和的光線照亮她周圍的一小塊地方,她才緩緩放松身體,步子也跟着輕快了許多。
作者有話要說:璃鳶大概虐到這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