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不識
夜雨悄然而至,滴滴答答地拍打着透明的窗。水珠遍布,當再也撐不住一絲一毫的重量時,向下滑落,去遇見另一枚水珠,或加速或減速,在窗上流出無數斑駁的痕跡,扭曲了夜色,扭曲了世界。
向野認為這世上沒有起死回生,但他也同樣不認為世上會有兩個如此相像的人。
他緊緊盯着電腦中的人影,努力平複呼吸,半晌,好像有些難以忍受一般緊閉了雙眼,以手扶額,臉上漸漸浮現出痛苦思索的表情。這在他身上是有些不太尋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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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彈是穿胸而過,在心髒附近的位置。
屍體沒有見到,但現場有那枚項鏈。
被綁的有三個人,救了一個,“死”了一個,失蹤了一個。
失蹤的,A港人。
綁架的,A港人。
現在的簡行,A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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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再有什麽證據了,向野心想。
簡行沒有來找他,一定是還在生氣。但是簡行進了向野的公司,一定是想讓向野看見,然後向野應該主動低頭認錯,把人哄回來。
肯定是這樣的。
向野感到有些心安了,他自動忽略了漫長的十年光陰,忽略了簡行曾經改名換姓大陸查無此人的演藝經歷,忽視了簡行一直以來和那人一起生活的可能性,只是固執地想:沒有在第一時間就去找簡行,他會不會變得有些難哄呢?早知道當時應該讓賀名義把資料拿給他看看。
向野有些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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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賀名義走進來,告訴他吳宗元手下的藝人出了點事情,有點不太不聽話,詢問是否要對吳宗元施壓讓他加強藝人管制的時候,向野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一反常态地要求:“把他的資料拿給我看看,要所有的。”
賀名義難得地愣住,不過也就一瞬,因為他看見向野的電腦屏幕上正播放着簡行的那個視頻。
原來如此,他去取資料的時候在心裏默默地想。聽寧少說過,向先生喜歡這款的男生,他一直不太相信,原來是真的,真到向先生連最讨厭的演藝圈人士也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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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名義是專門和星娛溝通的助理,星娛旗下所有藝人的資料他的了如指掌,就連誰幾歲開始抽煙誰青少年時期約過幾次炮他都一清二楚,只有這位從A港來的Vincent先生,資料很空白,和他本人提交的毫無二致。
于是向野也只能看見這份語焉不詳的資料。
父不詳,母親已離世。
八歲以前和母親在內地生活。
——那時向野就知道簡行的存在。
八歲到十三歲被人領養。
——被向野的父親安置在崂山別墅,并且禁止任何人涉足。
十三歲遭遇事故,醒來後即在A港,一個人生活。
——這是向野無從考證也無法知曉的內容。
十八歲以Vincent作為藝名出道,參演電影《XXX》,獲金松最佳新人演員獎。
此後一路順風順水,主演電影無數,獲獎無數。
二十三歲,脫離原公司赴大陸發展。
向野将這幾張寥寥數語的資料和照片攤在桌上反複翻看,但到底也沒有把簡行十三歲之後的生活經歷看出個花來,只是把自己的心翻的很難受。
向野想知道簡行所有的光陰,所有的歲月,但是他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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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行最終離開別墅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和他打招呼。
他對大家的反應感到有些無奈,但同時也覺得自己做的不該。
不過簡行很快就釋然了,因為他來這裏不是為了交朋友的,簡行只是想增加一點曝光度,順便,能讓公司給他戲拍。只要能去拍戲,簡行就覺得快樂和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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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以後已經九點多了,簡行和李果在小區門口道了別,自己把行李箱拖回單元區。
沒走兩步,簡行接到了夏然的電話,夏然說公司給他注冊了微博號,賬號密碼已經發到了簡行微信上,讓簡行自己下個微博摸索一下,但不要輕舉妄動,一切聽安排行事。
簡行可不喜歡被管的太多,他已經被管夠了。在這裏,他違反規則的後果并不嚴重,所以他想為所欲為随心所動。
于是他立刻下載了個微博登入自己那個嶄新的賬號,發現自己已經有了不少粉絲,消息那一欄的紅點顯示着99+,而且自己的賬號不知道什麽時候還發了一條看起來像機器人的微博:
大家好!我是簡行Vincent,我開通了微博,希望能和大家多多互動!
從昨天晚上開始下的雨直到今天下午才停,小區的瀝青路面都濕漉漉的,以至于攜着水汽而來的風也有些涼。
簡行一邊走路一邊低頭刷着微博看消息,發現很多私信他的、@他的、評論他的,原來都是在罵他。不過也有很多給他微博點贊的,這總說明還有人是喜歡他的吧?
看了半天微博還沒看出名堂來,又一個來電擠占了簡行的手機屏幕,是李果。
“喂?哥,今天走的時候有個助理問我要了你的微信,我給他了啊,忘記告訴你了。”
簡行對此很疑惑:“是誰的助理你知道嗎?”
李果呆呆傻傻的,說也不記得那人告沒告訴過他名字,反正他的回答是不知道。
簡行只能說:“好吧,我看看誰會加我就行了。”
于是他退出了微博,果然看見微信聯系人一欄上有紅點,應該是在他翻微博的時候申請添加的。
那人的頭像一片蔚藍,看着像海水。
簡行點了同意,正打開輸入框想問對方是不是他想的那個人,無意間擡眼看了看路,快到自己家門口了。
不過正當他準備收回目光的時候,突然瞥見了一個高大男人的身影,靠在一輛沒有熄火的車邊。車內的燈還亮着,因此背光的狀态下,簡行看不清楚那人的臉,只能感覺到對方在打量自己。
簡行對這種目光并不陌生,于是禮貌而客氣地沖男人笑笑,便又将注意力轉移到手機上:你是林君清嗎?
那邊回複的很快:
是我。
你怎麽知道?
簡行撇嘴笑笑,心想這可難不倒他,不過他想逗一逗林君清,于是打字:你猜我怎麽……
字沒有打完,因為剛剛那個看不清臉的男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近了簡行身邊,他一把攥住了簡行正在打字的手。
這下簡行看清楚了男人的面容,那是一張極其俊美、冷毅的臉,眼神中透着些許痛苦和難以置信,好像還有一點點……思念?
簡行覺得自己被男人冒犯到了,以為他是私生飯,心想自己在內地還沒立住跟腳呢,居然就有私生上門堵人了,實在是有些可笑。
于是簡行手上用了力氣,以男人之間對峙的那種姿态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并客氣道:“這位先生,不知道您為何無緣無故冒犯到了我的人身自由,請您馬上放開我,不然我可能會将你的臉或者車牌號拍下來,交給律師處理。”
可這句話不僅并沒有起到任何效果,反而讓面前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突然間滿臉震驚,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樣,呆呆地愣在原地,手上的力度更大了,攥得簡行手腕處生疼。
這下簡行是真的有點生氣了,他正準備正經跟人動手,對方卻先開口說話了。
男人的聲音很好聽,低沉磁性,像大提琴奏鳴曲,只是說出來的話卻颠三倒四,令人摸不着頭腦。
他說:“小行,我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