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無題
“我還在等着你的審判。”
時隔數年,兩人再度相見,地位卻已發生倒轉。
簡行看着眼前這可笑的一幕,只覺得自己的人生如鬧劇一般混亂荒誕。他曾經小心虔誠守着的那份喜歡,時過境遷,在今天終于得到了回應。但諷刺的是,他不想要,也沒有資格要。
簡行在向野誠摯的目光下,漸漸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你說,你喜歡我?可是,那又怎樣?”
向野被這古怪的笑刺痛了雙眼,不自覺地回避了簡行的視線,他沒有立即回答,也漸漸被簡行這幅模樣氣惱。
曾經的向野就最不喜歡簡行喪氣陰郁、自厭自棄的模樣,明明他可以笑得生動而鮮活,明明他有那麽一雙充滿靈氣的眼睛,卻總是不自信自愛,把自己擺在最低下卑賤的地位裏小心翼翼地讨好,或是本分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不願給人制造一丁點麻煩,絕不向任何人乞求一點點情感上的施舍,好像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值得人喜歡的廢棄布偶,于是也自暴自棄地作出任人擺布的模樣,卻無端令在意他的人更加生氣。
一別十年,簡行這種自厭自棄的個性不僅沒有消磨,反而在淡漠沉靜的外表遮掩下愈演愈烈,尤其是在向野面前,兀自說着最傷人傷己的話試圖把他推開,對着向野支棱起他所有鋒利的尖刺,生怕有人會觸及他哪怕一丁點柔軟的內裏,從此便有了随意傷害他的能力。
向野惱怒于永遠只會自我傷害自我厭棄的簡行,卻也心疼得無法自已。
“起來,”向野對簡行的諷問避而不答,站起來對簡行伸出自己的手,“這樣下去你會生病的。”
簡行自嘲一笑,拂開向野的手自己撐着地面掙紮着要站起來,卻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臂彎,一把扯了起來。
“我告訴你簡行,”向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簡行,聲音飽含怒火,“如果你自己都不愛你自己,沒有人會愛你。”
向野狠了狠心說出這句話,卻在一瞬間紅了眼角,接着緊咬着後槽牙一字一句道:“但我願意愛你。如果你不夠愛自己,我可以幫你彌補這部分缺失;如果你不珍惜你自己,我可以連你這份一起加倍珍惜。”
“可就算我,或者別的什麽人,有百倍千倍的愛幫你填補空缺,也終究取代不了你自己。”
“好好珍惜自己,算我求你,行不行?”
……
世界一時靜默,一切都不再發出聲響。
向野和簡行四目相對,一個面露哀求,另一個卻始終保持沉默。
“曾經……”簡行在靜默中緩緩開口,他被凍得青紫的嘴唇微微翕動,“我信過你。”
向野心頭大恸,只覺神魂俱碎,可這痛苦居然還比不上下一句話造成的傷害的百分之一。
“後來,我信過另外一個人。”
“但都沒有好下場。”
“或許你說的對,不自愛的人不配得到別人的愛。但你告訴我,從來沒體驗過被愛的人,他要怎麽學會愛自己呢?”簡行努力想要憋回去的那股熱流還是在此刻崩潰着決堤,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也想用力地愛自己,愛這個世界,可從來沒有人教過他怎麽去愛。
從出生起,簡行就是一個錯誤。他從一樁對他母親的罪行中誕生,一開始就注定得不到母親的愛。有時候她或許會是母親,但更多的時候,她是冷暴力的執行人,簡行是她的眼中釘肉中刺,是她所有屈辱折磨的附贈品,她怎麽做到愛子如命?她怎能不恨?或許母親的天性讓她終究沒有實質性地傷害過簡行,但從小施加的冷暴力已經足以讓他認識到世界的冷漠和荒誕。
向野是簡行人生中第一道光,是簡行溺水時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拼了命地想通過這根脆弱的稻草踏上正常人的彼岸,卻在登岸的瞬間遭到背叛,再度沉入幽冷黑暗的深水之中。
簡行早就和正常社會完全脫軌,只是誰都把他的自閉當沉默,把抑郁當乖巧,把畸形的寄托當依賴,把病态的索取當喜歡。
這樣的簡行,要怎樣學會自愛?
簡行在向野面前無聲地流淚,他努力地控制情緒控制聲音,努力地想把無盡的淚水收回眼睛,卻最終将自己憋得喘不過氣,痛苦和絕望的心情交織,痛意和寒意一齊襲擊,終于使他再也支撐不住脆弱的身體,雙眼一黑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