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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番外1 瑣事

向野的手在抖,他緩緩蹲下身,手指探向那枚幾乎和血液融為一體的紅玉觀音。

黑繩已經斷裂,裂口并不齊整,向野拿起的是那塊玉,繩的一端被凝固的血液封印在泥地裏,玉觀音從另一端脫落,散發出一股沖天的腥臭氣。

“向野,你也該死心了。”他二舅拍拍他的肩膀,給負責人使了個眼色,搜尋任務就此終止,耗時十五天。

“人死不能複生,你節哀。”明明是寬慰人的一句話,卻帶着濃濃的敷衍感。

是啊,他們都不想讓簡行活着,現在人不見了,自己的手還幹幹淨淨沒沾半點血,他又何苦惺惺作态。

向野掙開二舅關俞的手,緊攥着那枚冰涼瑩潤的東西,一言不發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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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很矛盾,或者說,從被綁架,從他得知母親死的那一刻,他就陷入了殺死簡行和放過簡行的矛盾。

向巡害死了他在意的人,他也該讓向巡在意的某個人付出同等的代價才對,從安排葬禮,到回學校填寫志願,他中間有無數次機會找到簡行,用痛苦和脆弱欺騙簡行的真心,輕易就可以使他落入他舅舅們和他商量過的圈套。

但是向野猶豫了,他在掙紮。

直到,向巡做出選擇的那一刻,向野也做出了選擇,殺了簡行吧,他害死他母親還不夠,馬上就要連他的生命也剝奪了,難道自己還不能反擊嗎?

可真正到了生死關頭,向野發現自己還是抑制不住地心軟了,他忍不住回頭給簡行松綁,忍不住放慢腳步等待簡行的追逐,忍不住要在發現自家人的時候搶先趕走簡行。

他對簡行釋放出惡意,他咒罵他去死,是真的發洩,卻也是真的想趕簡行走,因為他在前一秒,發現了極目遠眺處他舅舅那幫人的身影。

轉身的一瞬間向野想了很多,他想簡行被自己這樣傷害後應該立刻調頭離開,以後就別再出現在他們眼中,去別的地方,哪裏都好,這樣他們都會過的比現在好。

然而什麽都比不過突如其來的意外,槍聲響起,一切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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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野捏着玉,他不願意哭,他媽媽死了他沒哭,簡行死了他更沒有理由哭,眼淚是懦弱的象征,他不想要眼淚。

林間的風如刀般鋒利,割開了他的淚腺,視線變得模糊,熱燙的眼淚滾落滿臉。

向野覺得他的眼淚不是出于懦弱,只是無法回避的生理原因,他的眼睛流淚了,是風刮的。

紅玉觀音在他手心,被捂得發燙,黏膩的血污被熱度烤得化在他手裏,向野忍不住擡手抹了一把眼睛。

他什麽都護不住,也什麽都不配擁有。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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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後的向野好像和這之前也并沒有什麽不同,他按部就班地成為了當初唯一的志願大學的新生,和新的人打交道,交新的朋友。

母親的死正在淡去,畢竟她卧床的幾年間,說得難聽些,和死無異。

簡行的死也可以忘記,他不過是意外闖入向野生命中,相處不過一年的過客。

向野以為自己可以做到,因為他正走在通往未來的路上,而簡行,被永遠地丢在那片荒林,他們終究是要漸行漸遠的。

可是他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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競選成為新一屆學生會會長的那天,同系的學長學姐們給他張羅了一個大趴,請的都是滿十八歲的朋友,地點在酒吧。

向野不善喝酒,兩杯混合酒下肚就暈的不行,大家都笑着祝賀他,向野也覺得自己應該開心才對。

可是總是感覺有哪裏不對,向野覺得自己好像少帶了什麽東西。

他開始在卡座四處翻找,同學朋友們也問他怎麽了,丢了什麽東西。

“是在找什麽東西嗎,哥哥?”一道清亮的男聲擊碎酒吧所有嘈雜的聲響穿透了向野的耳膜,向野愣在原地,緩緩擡眼。

他覺得自己看見了簡行。

那是一個頗有書香氣的男生,長得文弱隽秀,衣着簡單,明眸皓齒,烏黑的發柔順地蓋在頭上,看起來很乖巧。

顯然他并沒有開口說話,因為他只是有些愣怔地看了向野一眼,随即便轉移了視線和那些學長學姐們打起了招呼。

他沒有問向野在找什麽東西,更沒有叫過向野哥哥。

誰都沒覺得不對勁,只除了向野。

那是向野第一次以為自己遇見了簡行。

聚會後,在酒精的慫恿下,他留了男生的電話號碼和社交賬號,在夜晚,他真的夢見了長大後的簡行。

簡行不會長大,他永遠停留在自己的十三歲,理智是這樣告訴向野的,但在夢裏,甚至轉醒的第二天,他都不理智地把夢裏那個模糊的長相當做簡行成人的模樣。

這樣的事情此後經常發生,向野的手裏有過無數人的聯系方式,又很快被他清除,但向野從來不會拒絕這類人的示好,更願意主動和他們接近。

因為如果在現實生活中見到了“簡行”,在夢裏,向野多半也會見到簡行的。

此後近十年,向野不斷從別人身上發現簡行,又不斷用別的特征否定,他一邊沉淪,一邊克制,到最後,面對寧浩言的刻意找尋用來讨好他的那些人,他都不知道是該堅定地拒絕,還是放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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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野的錢包有簡行生前唯一一張照片,那是他生日的那天,簡行挽着他的胳膊出了校門,準備和向巡一起出去吃午飯時,向巡在車內偷偷拍的。

向巡不是想拍簡行,他只是想紀念一下,和向野第一次一起慶祝生日的場景。

那張照片無意間被向野發現,他把它沖印下來,卻不敢印多,只一張,收在錢包裏。

照片裏的簡行永遠是十三歲,他長不到最好的年紀,向野也永遠沒有機會知道,簡行對他說的“愛你”,究竟是不是他所想的那種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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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有一天,向野見到了一個人,他和向野夢中描繪過無數次的身影容貌幾乎一模一樣。

向野走向他,再次觸到他皮膚的一瞬間,向野知道,自己漫長孤獨而無望的等待,或許并不是矯情無用的東西。

簡行還活着,并且,再次走進了他的世界,來到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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