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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姥爺

【忙經營新納員工赴長途突訴身世】

這張臉突然朝向我。

他背後的陽光讓我一時無法辨認他的長相。

眼前的人似乎一直看着我,這倒方便了我将他的臉看清。

他臉上的線條無比順暢,幾乎沒有任何能讓人輕易記住的特征,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這人一只手撐着,身子向前拱了拱,另一只送了出來,他看起來是想幫我一把,但我實在痛得有心無力,只好假裝不明白他的意思。

石頭上坐的人見我沒反應,身子往回一收,又仰面起來。我憑着他的身形猜他可能是我之前在林中見到的那人。

如果真的是,那這人要麽和我一樣是個另辟蹊徑的登山者,要麽就是等着看我出醜的跟蹤者。我随便給自己提供了兩個答案,當然也很輕松地認準了第一個想法。

奇怪的是,我沒有因這個大活人感覺到一絲的壓迫和不安,反而頭腦變得更清醒了些,我意識到自己難堪的樣子和尴尬的處境,艱難地用左手摸出手機,撥打了救助電話。

之後可能因為困倦,再醒來的時候我剛被擡上擔架,有人在旁邊詢問我的身份信息,還教育我沒有經驗不能單獨進未開發的地方,這樣太危險,消耗救援資源,父母家人都會擔心等等。訓話的部分我聽着應和着,眼睛往四周打量了一圈。剛剛的黑影已經走了。

之後我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這件事沒有讓姥爺他們知道,身體差不多快要恢複的時候,就沒有再小題大做。

大學生活多姿多彩,但色彩只屬于別人。我無心交友,最大的樂趣就是打理程老板的店鋪,每天和流水般的顧客打交道,倒是沒什麽心理負擔。忙累的時候,我還會到附近的山裏轉轉,走在山路上,常會神經質地以為會有黑影冷不丁地冒出來。可去了幾次,從未遇見。時間一長,加上後來要忙考試,去的機會少了。再後來,店裏的生意越來越好,我忙着經營,更無暇顧及其他。

程老板一心游樂,離店一次就十天半月見不了面。自打給我租了房子,他更少光顧自己的店鋪。好在天地良心,程老板從他自己所得中抽出一部分錢雇了一位新員工,幫我我分擔了不少辛勞。

新來的員工是個女生,年齡應該不比我大多少,姓蔡,名佳卉。她長着一張黑黃發亮的臉,五官還算可以,但感覺不太溫柔。她十分能幹,在銷售方面,比我機靈很多。我總是很虛心接受她的指點,她卻總是說我笨拙。和她接觸了一段時間後,我真的發現自己在各個方面都很笨拙。

時間總是在不經意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自在山裏出意外後又過了大半年。

老天在入冬之後突然就降下溫度,頑強不落的高懸的樹葉也似乎一夜之間都成了掃下之物,寒風凜冽着向人們炫耀它的武力,萬物生靈都不約而同地使出渾身解數在畏懼中恭迎。

那段時間我還在考試和兼職之間游移,姥爺突然打電話要來看我,我想着怎麽樣也不能讓長輩看望小輩,電話裏安撫說忙完這一陣寒假回去探望,可姥爺沒聽我的,打完電話的第二天就風塵仆仆地乘車來到了我讀書的地方。

老人家來那天,我去車站接了他,那天是周一。

姥爺太老了,雖然裹了一身厚棉襖,但還能看出瘦得只剩一層黑黑的幹皮,還有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看着實在讓人心疼。他前幾年得了病,這些年的身體狀态越來越差。我把他接到我住的公寓,一路上他卻一直在擔心我的身體,擔心我的生活,話語間甚至還帶有委屈和自責。

這是姥爺第一次來我租住的公寓,進了屋子後,我請姥爺坐下,老人家不願坐在沙發上,而是從背的布袋裏拿出一個折疊的木椅子,就那樣湊合着坐在客廳裏。

我問姥爺喝不喝水,姥爺也不答,只顧着坐着望着我屋裏的擺設,他眼睛一寸一寸地挪,一件一件地看,上下左右都被這個蹲在矮矮板凳上的穿着破碎的老人裝進了眼裏。我把一杯熱水遞給姥爺,他握着,打破了屋裏的平靜。

“葉”

“要好好上學,将來才能有出息。”

姥爺的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皮耷在渾濁的眼珠上。

“嗯,我知道了。”

遞過水後,我盤着腿坐在冰涼的地上,也看着姥爺。但會時不時看向其他地方。

“姥爺對不起你,沒讓孩子過上好日子。” 姥爺的聲音扭曲着,眼球變得更加渾濁,他看着我,卻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有點不知所措,“沒有沒有,沒有的事,我過得很好。”

“我這一輩子,沒給你們帶來什麽好處,無用啊。”姥爺哽咽了一下,繼續往下說,“你五歲的時候...”

我大概猜到了接下來的話,鼻頭微微泛酸,不想讓姥爺再幫我回憶起那些事,便打斷說:“姥爺你看這是我老板給我租的公寓,不要錢的,免費的。”“我現在完全能照顧好自己。”

“那時你渾身滿臉都是泥,身子凍得沒有顏色,枯葉蓋着。本來想着活不了太久,也長這麽大了。”姥爺的眼裏閃着淚光,他看着我,就像看着未來: “我這一輩子,我這一輩子...葉,你學問比我高,比我有文化。”

姥爺突然就說了這些話。

我愣了一會兒,半天沒反應過來,半天沒說一句話。他說的“那時”,一定是就是撿到我那時。幾年來我不斷想證實,又害怕一切都是真的,我熬過了青春年少多少個三百六十五天,今天終于如願确認了過去,我是撿來的,可我心裏..怎麽會空落落的。我看着淚眼婆娑的姥爺,覺得他好醜陋,又想起不曾願與我親近的父母,他們的臉就在那一恍之間,變得好陌生。我又想到自己是被随意丢在這個世界上又被人随意撿起,越想,越沒有感動,甚至有些煩躁。這不是老人的錯,但我寧願他不親口告訴我。

“別說了,姥爺”我起身去取了點紙巾,遞給老人。

姥爺接過紙抹了抹眼睛,另一只手在上衣懷兜裏摸索,他那勾着的像抽了真空的手攥了一個灰白色的布包伸了出來,微微抻開,然後用抹了眼淚的手翻開發灰的布,一顆血色的圓石頭露了出來,像一輪血月,鮮紅圓潤。

“葉,天涼了,要注意保暖,要照顧好自己。”布袋就這樣塞進了我手裏,姥爺沒有再過多說明這塊石頭的來由。

我接過這枚血月,握在手裏,它沒有引起我內心絲毫的波瀾。我把它當成了姥爺送我的禮物,強擠出一點笑。

“姥爺,真的不用擔心我。”

後來,姥爺又急着回了家。不久親人那邊竟傳來噩耗,那天是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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