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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桐

【難攀援山頂雲樹缥缈,結友人歸途惠風和暢】

我們跟着這個名為山泉的小男孩沿着山澗往更高的地方走,途徑了一處山泉。因為沒有現成的道路,所以一路上免不了費事,幸好沿着山澗的植被還不算密集,磕磕碰碰了一陣子後,才終于穿過了那片人跡罕至的稀疏叢林。之後的路便越走越開闊,大概又走了一個多小時,目之所及的只剩零碎的低矮灌木和一片遠望滿眼翠綠的草地。小男孩依然繼續帶我們向前走,他和林一樣,如果不問話,絕對不會主動說,所以一路上只聽見白行在旁邊不停抱怨,瘋狂吐槽這個願望也太難實現。由于道阻且跻,我也不太能吃得消,畢竟從出發開始,已經艱難了有兩三個小時。

我們把那處山泉抛在了身後大老遠的地方,才終于到達了目的地。白行憋了一肚子氣,朝着之前走過的那條路,吼了一大聲。

那是一塊相對較平坦的山頂,不走近的話,能看到滿滿的覆蓋着毛毛茸茸的叫不上名字的草。可能是由于頂部的位置土壤較薄,綠草只是遠遠的看着很密集。

在這一塊能看到滿眼藍天白雲的地方,紮根了一棵高大開闊的泡桐樹,樹冠美得像是一朵綠色的雲,樸實地飄在天上。它的樹根堅實地紮根在地裏,仿佛與身下的綠草地連為一體,在不那麽耀眼的太陽光下,溫柔地頂天立地着。

小男孩拉了拉我的衣角,眉毛聳成了一座小山,更小聲地說了句:“你剛剛答應過我的。”

在開闊的戶外,他的聲音幾乎捕捉不到。

“好,我答應你。”我遞給他一個肯定的眼神,把小男孩的願望在心裏默念了一遍,他想讓我給樹上坐着的叔叔說別擋到他的陽光。

可在這開闊的山頂,完全不用擔心沒有陽光照啊。

白行可能也意識到有些不對勁,他盯着小男孩嫌棄地沉思了一會兒,并沒有說什麽。

林大概是不想和我們一起去跟別人“吵架”,他留在了離戰場不遠,且剛剛能看到我們行動的地方。我沒有幹涉他的選擇,和白行、山泉一起往樹的方向走。

離桐樹越來越近的時候,叫山泉的小男孩變得越來越緊張,我原本以為那桐樹上的叔叔會是一個不好惹的麻煩家夥,誰知與我的想象大相徑庭。

這棵桐樹比我遠望時估計的還要高,差不多到樹下的時候,我才在綠色的大泡桐葉子之間看到了那個讓小男孩緊張不已的叔叔。那人坐在樹的Y形枝叉之間,一手一腳扶在樹上,另外兩肢自然地垂着,身上穿着分不清是哪個年代制式的袍式服裝,大概正注視着遠方。他安靜得就像是這樹的一部分。

我不忍心打擾,生怕破壞了這份寧靜。

“喂,我們受人所托找您商量點事。”白行先我一步開口,他仰着頭繞着樹轉了一周。

小男孩躲到了我的後面,不敢朝樹上看。

那人聽到聲音後微微側了一下身子,把臉露了出來,向下看,剛好對上了我的眼睛。

那一臉的淡然和那種莫名的眼神,讓我一晃間失了神。

白行一把揪出了我身後的小男孩,舉給樹上的人看,“這個小孩說你擋到他的陽光了,還麻煩你配合我們一下。”白行估計是因為上山走累了,他顯得有點焦躁。

小男孩在半空裏驚得亂叫,掙紮着要從白行手裏逃出,然後突然就消失了。

“哎呦,還挺厲害。”白行看了看空空的雙手,然後搓了兩下。憑他的雙商,應該能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會造成什麽影響,我們答應了要實現那孩子的願望,可卻把委托人吓跑了。

大動靜結束後,樹上的人在我倆眼前落下,他低紮的馬尾和鬓角的碎發在空中靈動地浮起又沉下,引來了一縷風,混合着葉的氣息。原來山靈,原來善良的山靈都是這麽純白無瑕的,我想。

“謝謝你們。”他對我說。

他的聲音也好像氤氲着香氣,這句話飄到我耳朵裏時,我頭頂的那朵巨大的綠蔭仿佛一瞬間變成了白色粉紫色的雲朵,又像是栖居了一樹的白鳥,群群簇集在枝頭。腳下的一片綠草,與這白的粉的和靈氣飄然的人相互應和,我的眼前就像是投射了一副浪漫的畫作,而我就是這幅畫中多餘的一筆。

他謝我們做什麽?

“不用謝”我連忙回複,“那個孩子托我給您捎話,他應該是沒有惡意的,只是希望您能讓一點陽光給他。”

“我知道了,那我也拜托您一件事。”

“您直說就好”,他溫和得讓人不敢怠慢。

“和他說,我同意了。”

一陣風刮過,太陽從飄走的雲朵中露了出來,把明亮的光撒落,地上的草都沐浴在光裏,只有零零星星的陰影投射在地上,随着風不斷改變形狀。

陽光透過樹蔭的間隙照在我的臉上,我突然明白了些什麽。

“您并沒有擋着那孩子的陽光對麽?”

桐樹下的人微微笑了,眼睛裏好像住進了陽光。

“那為什麽?”

“那個小男孩太害羞了,想和他說話,但是不敢呗。”白行的聲音突然冒出來,我差點把他忘了。

可能白行被我所描述的萬惡荊池的形象誤導,也有可能是他被自己早上制服小山靈的光輝榮耀影響了,以至于他在山靈面前一直趾高氣昂,就比如不拿那個叫做山泉的小山靈當一回事。不過這個紮着馬尾的靈從桐樹上下來後,白行居然老實得不像話了。

“害羞?”

“這都不懂,意思就是我們費半天勁兒爬到山頂就只是幫他傳句話。”以前白行腦袋上升起過烏雲,現在白行腦袋上好像升起了一個棒槌。

我突然感覺衣服被人扯了一下,之前消失的小男孩又出現在了我的身後,他就像是一直在聽我們的對話一樣,眼睛死盯着白行,全身上下散發着警惕的氣息。

我眼神示意白行叫他別再亂有小動作,白行暗戳戳瞟了一眼山泉,很知趣的一直都沒有再吱聲。

我看了看小男孩,又看了看靠在桐樹旁雲淡風輕的人(靈),心想着這是個絕好的對話機會,于是很努力地給他們創造條件。

“還不知怎麽稱呼您?”我問向樹旁。

“桐,與此樹同生同長。”他回話。每次觸碰到他的眼神,都會讓我産生一種熟悉的感覺。

“桐”,我重複了一下,然後邊把身旁的男孩摟到身前邊道:“這孩子名叫山泉,他應該很想和您認識。”

小男孩在我前面站了不到兩秒,又縮回了我的身後。

“我見過他。”桐溫柔地把目光放在我身後只冒出一個頭的山泉上,說:“他很可愛。”

山泉的腦袋立即縮回去了,把我的衣服拽得緊緊的。

“也許你們可以交個朋友?”我小心翼翼地詢問。

我的話在空中傳了許久。

“你是個很特別的人類。”

桐大概是反應了一會兒,他沒有直接回應我,卻對我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一頭霧水,宕機了幾秒。

“特別笨!”白行又突然冒出來一句話,強行給我按了重啓。然後在删除自己之前又特別嚴肅地解釋了一句“我開玩笑的哥。你們繼續。”

我簡直被白行吓死,因為在死機狀态下分辨不出“特別笨”三個字是誰發出的,害我一瞬間以為桐這麽個美好的存在也是荊池變的。

我的臉色大概十分無敵非常難看了一下,因為桐在一旁低頭笑了。

“我們不是人類,所以沒有朋友的概念。”

“但我願意和你交朋友。”“如果你不嫌累的話。”

“我?還是?”

聽桐剛剛的語氣,他應該是在對我說話。

“你。”

我懷疑自己耳朵也跟着出問題了。

“我...我也願意和季業大人交朋友!”

山泉走了出來,站到了我面前的位置,他身上的緊張和不安感居然消失了。

“你跟着瞎願意什麽。”白行撤銷了自行删除操作,又出現在了我的視野裏,他敲了一下山泉的腦袋,剛剛頭頂上升起的棒槌終于有了用武之地。

“啊?”我一時間摸不着頭腦,到底誰要和誰成為朋友?誰願意了?誰又謝謝了誰?我的腦袋自重啓之後就成了一團漿糊,可大家怎麽都一副天朗氣清的樣子難道我真的特別笨?

看桐一臉柔,山泉也好像脫胎換骨一般不再畏畏縮縮,我猜他們物種之間可能存在不用言語就可以通曉對方心意的心電感應,所以大膽地接受了眼前的結果。我,季業,交了一個樹朋友和一個小草朋友?

等等,我是什麽時候開始接受眼前這些活靈活現的人不是人的,我又是什麽時候開始遇見這些稀奇古怪的事的?畢業...上山...迷路...我該不會真的...這世上真有這些稀奇事兒?

不過眼前所見的現實就是這麽的不可思議,山泉和桐就實實在在站在我的面前,我和白行也實實在在爬了好久的山幫他倆傳了話,而他們現在的關系,似乎因為我的傳話變得十分融洽。雖然這些不可思議的事不能不被我懷疑,但在目前的狀況下我也不得不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山泉的願望實現起來十分輕松,也算是為早上的一片喧鬧做了完美收尾。白行不願在桐樹下多待,我便與山泉和桐兩人道別,和白行離開去找林。

林在附近等了好久,我和白行找到他時,他正躺在一處坡地休息。“林子哥”,白行在遠處喊了一聲,林聽到後便從眼上拿開了手臂,他擡眼的那一瞬間,我終于想起來了桐的眼神和誰很像。

天色将暗,可憐的白行、林還有我三人又踏上了漫漫而多艱的返程路,說來也奇怪,下山出奇的好走,不知是我們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設,還是因為我的善行得到了好報。

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情還算暢快,與白行聊起了剛剛發生的事,他一副憋壞了的樣子,向我大肆傳播他的感悟與思考。

他先是聲情并茂地向我描述了一番我被吓壞時那種扭曲變形又可笑的樣子,見我平淡的看他像看馬戲團表演一樣不為所動,又正經地開始分析他總結出的條目。其實我的不為所動是裝的,我已經忍他很久了。

“山靈和人類不一樣”,他看起來很令人信服,又說:“人類和山靈不一樣。”

“廢話!”我借這個機會不屑了一下。

“我發現啊,我們人類從剛生出來就需要情感維系,以獲得生存的條件。俗話說會哭的孩子有奶喝,你的情感表達讓你的母親在意你,供養你。”

我聽着好像有這麽個理所以等他繼續往下說。

“可是植物不需要情感維系,他們會在環境适合的時候自然生長,靠自己的本事獲得天地的饋贈。哥,你說,如果植物也能感受到情感,那也太可憐了。”

“能感受到吧,剛剛不是還說要和我成為朋友麽?”我反問白行。

那時我只想着反駁他,沒體會到他想表達的真正意思,或者說那時的我根本體會不到他假設的那種情況究竟有多“可憐”,我知道這種情況與我無關,也難以與我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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