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紅色
我在睡夢中感受到一陣惡寒,睜眼便看到一張又大又陰森的臉貼在我的面前,我吓得臉往腦袋裏一縮,才看清是白行。白行幽怨又哀愁地尖聲吟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我一拳捶過去,被這小子躲開了。
“哥,你醒得好早。做噩夢了吧。”
“對,夢裏都是你。”我坐起來,往下拽了拽衣服。
“真的麽?”他看起來很驚喜,“原來暗示有用的啊!”
我沒理他,腳套進鞋裏,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哈欠。
因為床鋪不夠,床又太小,我們三個基本上是輪着睡覺,留一個人站崗,昨晚輪到我最晚一個睡,其實還沒睡夠,早起有點迷糊。
“今天我們去探探路吧!”
白行和昨晚相比又充滿幹勁了,也難怪,畢竟他還年輕,氣血比較充足,和我這種除了看店就喜歡宅在公寓裏的怠惰青年不能比。
“你不怕再遇到荊池啊?”我小小打擊他一下。
“怕什麽,大不了拿哥你擋着呗,你這麽招他們喜歡。”
我沒心思和他耍貧嘴,就随便回了一句:“那也行。”
林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托着頭,像有生命的思想者雕塑。
從窗外的天色看,我應該還沒睡太長時間,我往竹門走,白行跟在後邊。
門被推開了,暗藍色的光映射在我的身上,我望了望四處的叢林野樹,深吸一口氣。
有香味。
白行從我身後竄出來,有模有樣地伸展了幾下。“今天是個好天氣啊,适合野炊。”
我沒搭理他,正尋找香味的來源。飄進我鼻子裏的味道很淡,卻極具包容性,像是糅雜了許多種花果香,溫和又蓬勃。
果然,我在室外的窗戶下發現一朵大紅色的花,這朵我叫不上名字的花在沒亮透的天色中顯得格外耀眼。我撿起紅花對着花心嗅了一下,那股無比濃烈的香味沖進鼻子,聞得我頭暈。
“好香啊。”我感嘆。
白行聽到我的聲音也屁颠屁颠地過來看,他搶過我拿在手中的紅花,猛吸了一口,面無表情,又猛吸一口,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疑惑道:
“沒啥味啊?”
“不可能。”我說。
他把手裏的花舉到我鼻子前,“你再聞聞。”
我輕輕一吸,那股香味萦繞在我的腦袋裏。“很香啊。”
“不是吧!”白行又自己聞了聞,“難道我鼻子出毛病了?”他一手扒歪我的腦袋,朝我頭發上一嗅,“有味啊。”
我也使勁扒了一下他的腦袋,送給白行一個趔趄。
我們把這朵花拿給林聞,林也搖搖頭表示沒有味道。盡管白行推測我的神經出毛病了,但我還是堅信這朵花有香氣。
我把這朵只和我有緣的花放在屋內的窗臺上,香味不久便充斥了整個屋子。
這股淡淡卻滿盈的香味使我的心緒更加寧靜。
天大亮的時候,白行把我和林往屋外推,說今天必須要出去透透氣。我順着他的力量往屋外走,心想着的确要出去打探打探,一直待在這種地方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不知道為什麽,我慢慢能感受到周圍是否有其他山靈活動的氣息了。這種感受力的好處就是,如果沒有荊池的氣息,就會讓我安心很多。
白行、林和我三人出門的時候,我能感受到,荊池依然不在附近。
我們沒有走那條可以通往山泉和桐住處的上山路,而是往看似可以走到開闊地帶的另一條路。沿着這條路往前走會穿過一片比較整齊的樹林,之後,能看到一汪泛着粼粼光的湖。這片水在矮山的環繞中,近岸的地方生長了很多郁郁蔥蔥或開着花的水生植物,看起來靜谧又富有生機。
我們沒有去那片湖附近,因為我在路上看到了許多紅花,和早上發現的是同一種類型。
這些紅花幾乎是每走一段路就會出現一朵,要麽是扔在路上,要麽是點綴在路旁的矮草上,要麽挂在樹杈上,那股香味組成了一條帶領我前進的繩索,引導着我往一個目的地去。
我執意要白行和林跟着我去找尋這些花的主人,因為大腦中的意願很強,就像是被下了命令一般,全身心向往。
一路上我沒怎麽和白行搭話,簡直就像是被下了咒一樣,對外界的幹擾自動屏蔽,不理不睬。白行半路還和我生了氣,堅決表示要“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這麽激我,因為他往其他地方走了一陣子之後又返回跟了上來。
我堅信我的選擇是正确的,一路拾撿掉落在路上的紅花,不知不覺已經撷了滿懷的紅色。花中散發的香味越來越濃烈,我被花香裹挾着,來到了那處漫山落霞的地方。
這是一處向陽的山坡,鋪滿了鮮血一般的紅色,遠處層層疊疊的綠山掩映在迷蒙的雲霧中,将這一處鮮豔的紅襯托得無比耀眼。陽光透過薄薄的大氣均勻地灑在每朵花、每片葉上,讓花香氣與葉片水汽向上蒸騰,輻射方圓之地。
我快醉倒在這片濃烈的紅與香中。
“季業!”
我鼓膜被炸得刺痛,白行扯着我的耳朵往裏邊灌聲。
可我沉迷在妖豔婀娜的氛圍裏,把一切紅豔之外的東西都視作異物。
眼前扭曲着消散的人影,就是視野中的雜質,我用手使勁一揮,要把他們消除。
歪斜的黑白模糊的東西繼續在我眼前晃動,它不斷發出嗚嗚啊啊的聲響,簡直吵到了我的觀感,我伸手,要把他們撕毀。
撕不毀就扣,就撓,就扯,就拽。那異物就像是粘在我的手上,任我如何費力也無法擺脫。心裏的焦躁聲越來越大,它喊着:“我要紅色!給我紅色。”
眼前的紅與黑白雜色攪在一起,那是玷污,是混亂,是亵渎,是不成體統。
逃離,去追求紅色。
讓肮髒遠去,奔往純淨,濃烈,豐滿的紅色。
。。。
“哥!”
迷糊之中我又聽到了白行的聲音,但睜開眼,上下、四方盡是紅色,就像漂浮在一個紅色的沒有邊際的球體之中。我大聲喊白行和林的名字,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更得不到任何回應。我看向自己的手和身體,也全覆蓋了一層紅色,這滿眼的紅看得我眼神混亂,慢慢無法聚焦。我開始意識到自己在夢裏,便拼命試着喚醒自己沉睡的身體,可我的氣息似乎越來越微弱,就像是被堵住了口鼻,壓住了心肺。
“起來啊,你快醒啊!”我對自己說。
“起來啊!快起來!”我繼續對自己說。
突然,我眼前一亮,緊接着深吸了一口氣,又大喘起來。
我終于醒了。
我在一叢綠色的灌木旁邊醒來,褐色、綠色和天的淡藍色映在我的眼睛裏。白行蹲在旁邊,額頭上挂着很多汗,臉微微有些發…紅。我一想到紅色就陷入一種莫名的恐怖中,趕忙移開眼睛。
“哥,你可算醒了,我差點被你吓死。”他蹭了一下頭上的汗,大呼一口氣。
林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從後邊把我上半身扶起。
“你剛剛被惡靈附身了嗎哥?打得我好痛啊。”白行揉了揉他的臉,語氣有點埋怨。
我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大腦還在停滞狀态。
“哥?”白行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手臂。
“你剛剛打完我就想跑,我讓林子哥敲你一下,他還不會。”白行往我坐的地方靠了靠,說:“所以我才……怕你控制不住你自己。”
“哥,你還好吧。”他面露難堪:“不會敲壞了吧?”
“沒。”我回他一個字。剛剛滿是紅色的夢太真實了,以至于我眼前還會浮現夢的影子。
“那就好,哥,你剛剛到底怎麽了?”
“不知道,做了個夢。”
“噩夢啊…你在路上撿花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了,怎麽說你都不理我。”“......你該不會被什麽采花姑娘附身了?”
“不會。我不知道。”
“這樣吧,這裏太詭異了,咱們還是先回去,能走動麽哥?”
“嗯,能。”
白行和林一起把我扶起來。我的身體倒是沒有異樣的感覺,只是夢的印象很深刻。
我也覺得剛剛好像是□□控了,因為一路的記憶都有些模糊,如果說我的行為會被控制的話,那白行和林的安全就沒有保障了,如果白行和林任意一個被控制了也同理。
我再一次意識到了這靈野的可怖之處,并且增加了更多想要逃離的意願。
白行和林還沒意識到我是潛伏在他們身邊的危險,反而因為我突然的怪異行為對我照顧有加。可我卻時刻警惕着自己的變化,生怕制造出什麽禍端。
回去的路上,白行一直小心翼翼的,就像是藏了什麽秘密,和昨晚那種直接又狂放的狀态一對比,差異更加突顯。
我害怕這種念頭是被蠱惑了才産生的,便不敢多想,堅信白行不會對我做出什麽異常舉動,即便是做了,只要我沒死,都會原諒他。
那朵花,還在窗邊飄散香氣。
再次回到竹屋已是午後。由于睡眠不足,再加上迷迷糊糊之中被白行坎了一掌,我理所應當地霸占了竹屋裏唯一的那張窄床。合上眼,就是一下午。
再睜開眼時已經睡飽了,明媚的陽光被暗沉的黑夜代替,屋內的昏黃依舊,兩人依舊。
我猛坐起,不敢相信自己睡了多久,這幾天豐富的情景變換讓我一時間接受不了這麽快的光陰流逝。我已經适應不去在乎準确的時刻,憑着我對天色的把握,感覺已經至少過去了六個小時。
“電充滿沒?該換我充了吧,哥?”白行看我清醒過來,從椅子上離開,走到我的身邊,又關切的問道:“感覺好點了麽?”
“好點了,神清氣爽。”
我有點欣慰,白行已經好久沒表現出他溫暖的一面了,這孩子終于長大了。
“那就好。”
他的腳後跟互相踩了一下,脫去沾滿灰土的鞋子,一個蛟龍入海,躍上竹床,又一個神龍擺尾,把我一腳踢到床下。
脆弱的竹床嘎吱嘎吱抗議了幾聲。
上一秒還沉浸在溫暖和喜悅中的我,下一秒墜入了冰冷生硬的地獄。
季業我雖說好幾天沒吃肉了但也不是素食生物,在與白行的多場迂回戰中已經練就了一身高超的反擊本領。我僅反應了一秒,便拿起手旁我鞋子裏的髒襪子起身塞進白行正發出傻笑聲張得大開的嘴裏。
一氣呵成,十分完美。
最後,當然是白行俯首稱臣,論道行,他比我還少吃兩年飯!
這一鬧騰,精神氣就上來了。我讓林也去湊合着睡會兒,畢竟他們兩個守了一下午,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我還是很人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