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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莽萬

莽萬從黑暗中走來,他的五肢依然在空中揮舞着,我想他大概是帶來了什麽消息,就急忙起身上前迎接,我看着他發出聲音的位置,問他“情況如何?”

他的身上沒有一處可以表示情緒的器官,我只能聽他如君子般娓娓道來,他說:“大事不好。”

他溫吞的話語就像片魚的刀,表面游刃有餘,裏面刀刀犀利。莽萬告訴我荊池與我的同伴打了一架,他沒有協助,但我的同伴都受了很重的傷,如果不及時施救,看樣子堅持不久了。

用晴天霹靂還不足以形容我當時聽他磨叽完話之後的感受,我先是快速判斷了他提供信息的可靠性,因為交往不深無法辨別才不得不充分相信了,我的大腦不斷顯現幻想中的畫面,浮現出林和白行的臉、血跡、青腫和潰爛,我甚至能想象出荊池瘋狂發動攻擊的樣子,如洪水潰堤,那兩人的身板,無論如何也頂不住。

所以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我不斷重複着問自己,心聲越來越大,直到沖破我的身體,我對着眼前的莽萬大喊:“我該怎麽辦——”

“小生莫要慌張...”

他的勸慰完全沒有走進我的心裏,我只顧瘋魔一般的責問自己,我怎麽才能出去,我怎麽才能救人,我怎麽那麽沒用,我怎麽找到比荊池更強的山靈。我的心砰砰跳着,壓根沒把眼前的怪物放在眼裏,急得直跺腳、拽頭發,揪衣服,還不斷哀求自己可以瞬移到他們身邊,我集中精力,想象場景,不斷驅趕腦中的幹擾,我渾身燥熱,胸前發汗,四肢顫抖,然後跪倒在地。

我想拽掉頭皮,把我無用的逼我意識瘋狂的腦仁砸爛,可我連對付自己的能力都沒有,我的指甲剜進耳後的皮肉裏,疼痛也絲毫刺激不到我的神經,“啊——”我放聲大吼,沒有人能體會我此時內心的苦亂。

“季業小生...”迷離之間一根青綠的藤蔓伸到我的眼前,“我可以幫你。”

莽萬的手臂就像是山崖中的一線天,我就像是一棵從未見過陽光的野草,迫不及待地向他索取能量。

“幫幫我...幫幫我...”我顫抖的身體撲在了他的面前,用更加顫抖的聲音哀求,就像是個虔誠的受難者。

“給我你的血氣,就可以幫你沖破荊池的幻象。”

“給你...拿走...幫幫我...救救他們...”我沒有閑情思考,只顧抓緊救命稻草,哪裏還有遐思寶貝自己的身體,我甚至希望他能全部拿走,別讓這東西再煩惱我,我不求罪人受苦受難,只求白行和林平平安安。

然後...

藤蔓一瞬間粗暴地纏住了我的身子,我只覺得腰腹一空,身體仿佛被分成了兩半,意識随即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我做了一個無比清晰的夢,夢裏莽萬的體型增長了數倍,五肢扭在一起的發聲部位長出一顆帶有五官的頭,五官其實只有四官,莽萬的頭上沒有眉毛卻眉骨突出,整張臉皮薄肉少,一副怙惡不悛的樣子。他身上纏繞着更多更密密麻麻也更粗壯的血管,每根血管都如一根正在生長的藤蔓,不斷變長不斷延展,延展、延展,直到夢境都被不斷生長的藤蔓遮蓋。

我醒了,就躺在荊池...和莽萬一起殺死藍目的地方,我的大腦并不清醒,就像是記憶也連帶着被抽幹。我的眼睛只能直直地望着眼前的天空和勉強擠進視野邊緣的模糊的綠色,四周無比沉靜,我略微能聽到一些白行的聲音,但那只是我的幻覺。記憶和身體随着時間慢慢恢複,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所幸還在。又靜待了許久,我能慢慢坐起來,看着遠處林曾撞上的那棵樹,現在樹下空空的只剩稀疏的落影,白行的聲音也在耳畔消失了。我又試着站了起來,拖着步子前進,往竹屋的方向走,瞬間,就到了目的地。我的眼睛一時還沒适應房間的昏暗,便閉上,讓耳朵先回來。

“哥,你咋這麽能睡啊?”...“站着別動。”...“人家怕死了呢~”“季業。”

耳朵聽到了讓它安定的聲音,就叫醒了眼睛,眼睛睜開了,可眼睛什麽也沒看見,就說耳朵騙它,又緊緊閉上了。

它倆吵了一架,就到腦子那裏讨說法,可腦子家的大門敲不開,只好找我評公道。我把它倆都敲打了一頓,誰也少不了。

我在竹床上躺下,似乎還能聽到白行打呼的聲音,似乎下一秒我就會被踢到床下,似乎林正坐在小板凳上打瞌睡,似乎我正靠在牆角看着他們,笑他睡樣傻,笑他呼聲大,笑他愛逞強,笑被捉弄的我們仨。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我的淚的确重重地淌下,劃破我的眼角,伴着痛覺,割出血來。

他們現在在哪?也許他們受了重傷,正等着我去援救。

我猛地坐起一刻也不敢怠慢,我明明已經如願離開了荊池設置的幻象,怎麽能就此悠閑起來?

所以荊池在哪?林和白行在哪?

在強烈意志的幫助下,我很順利的使用了瞬移的能力。

第一站到了山泉和桐所在的山頂,桐就像是一個與世隔絕的仙人,對山下的紛争并無興趣,山泉不知道去哪了,總之沒有從他們那裏獲得任何有用信息;第二站我到了耆晏的所在山麓,耆晏老人似乎很高興我能出現,但他也沒有任何白行和林的消息,他答應要幫我留意一下,但搜查的範圍無法超出他的那片領地。頻繁瞬移十分消耗體力,再加上剛剛被莽萬拿走血氣,這時我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了;第三站我去了那片映滿天空雲彩的湖邊,湖面如從前一樣寧靜,根本沒有人類的身影。

我尋找完這三處地點卻沒有得到一點白行和林的消息,他倆就像是從這個靈野消失了一樣,我心想如果他倆順利返回了人類的城市那就更好了,但在不确定的情況下我仍然是心急如焚。我抱着不漏掉一處可能地點的心态來到了映姍的那片花田,其實我內心無比抗拒那裏,尤其抗拒再看到那個紅發女人的臉,但為了找人,我只能拼命克服。

我捂着鼻子來到了花田的中心,滿坡的紅色還是那麽妖豔,每到一個地點我都會先喊一聲“白行”和“林”,這次也沒有例外,只是提前稍稍聞了一下周邊的味道,沒有嗅到香味,我便放心大膽地喊了:

“白行!林!”

我聽着聲音往遠處傳去,眼前卻突然出現了那個令我“魂牽夢繞”的紅發女,我本能地後退兩步,捂住了嘴巴。

“季~業~你終于又來找我了~”我聽着她發出嬌俏的聲音,慌得不知所措。

“我等了你好久呢。”

“你有見我的兩個朋友麽,一個高瘦點一個稍低,臉有些肉...”我強忍着不适問映姍,并連連後退。

映姍不斷逼近我,她的紅頭發看起來更蓬勃了,我根本躲閃不及,她的臉就怼到了離我的鼻尖不足一公分的位置。

“見了啊,我們都在等你呢~”

我聽了她的話驚得差點貼上她的臉,幸好被求生本能拉了回來,躺倒在花枝間。

可惜還是沒躲過映姍的一頓亂啃,她的頭發全部傾倒下來,在我面前堵了個水洩不通,我發誓我不可能會喜歡她的頭發...游泳什麽的都是她逼我的...

我就那麽使勁扒,胡亂扒,雙手并用前後左右扒,好不容易扒出一個透氣口,猛吸一大口氣問:“白行和林在哪?!”然後又被淹沒了。

我就像一只翻了肚的蟲子,不斷揮舞着四肢,力圖翻身求解放,其實我只需要像荊池一樣喊一聲“滾”,就能擺脫映姍無腦的親近行為,但嘴慫又一次害了我,天知道我被禍害了多久。

映姍也是極單純,在我臉上咬了幾口之後就只是把我的臉脖子搓了一遍,我猜是因為我好久沒洗臉了所以有點臭惹她嫌棄了,不過這樣也好,下次就不會再這麽折磨我了...不,不能再有下次了。

我雖然從沒舉過杠鈴但力氣還是在映姍之上,逃脫之後我忍不住想喊她祖宗,但想想我哪來的祖宗,就心平氣和地讓“女施主,饒了我吧”。

女施主竟還有了脾氣,她爬起來後表示拒絕向我提供情報,我當時就不樂意了...是我季業臉不夠臭還是您沒玩夠啊?所以我說:

“別生氣,拜托你,告訴我好不好啊...”

映姍一聽心裏就樂了,她手伸在耳後将她那一大叢紅花樣的頭發往天上一甩,雙手順勢在兩側滑落下來,或者說“花”落下來。我就在她對面欣賞着她的表演,心裏急切地求她趕快發言。

“我帶你去~”她拉上我的手,我眼前突然就變成了之前幻覺裏那樣——一片漆黑和搖曳着的紅得發亮的花,我真慶幸這回沒被騙走血氣。

原來映姍可以從給我的那束花裏察覺到我們的狀态和行蹤,所以荊池到來欺負我的事順理成章的被她知道了,但她不敢和荊池對抗,就偷偷在後方看着,直到我和荊池都消失的時候便機智的救走了白行和林。當我知道她的這種英雄壯舉時,竟産生了“随你糟蹋”這種不良想法,幸好及時止住了。

黑暗消失的時候,天的藍色更加耀眼,白雲和遠處的青山,讓這片紅光潋滟的落霞坡嬌俏可愛,拉着我走在前面的映姍也似乎變得美麗動人,尤其是她滿頭的紅發,仔細看是花瓣大小的卷卷,不知道捏一下會不會把手彈開。

映姍站定後挪了一下身子,她如花田一般的頭發晃到一邊,紅色消失的遠處,有兩個人站着望着,一人踮腳前傾,一人雙手背後。

“白行!林!”

我的喊聲先于大腦反應,手腳并用着卻忘記了如何跑動,也不知怎麽就前趨了兩步,然後被自己絆了個狗啃泥,我激動地快速呼吸,心髒顫動,只是身體摔得沒了力氣,然後我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哥......” “哥!!”還有極難聽的不知道是怎麽發出的鬼哭狼嚎聲,白行應該也激動的忘了怎麽哭喊了吧。

我被兩個人從地上拉起,手法粗暴的能與荊池相比,我的眼睛還不敢睜開,但仿佛有鼻水滴在我的眼上,一只手使勁在我眼上摩擦,眼珠子都要被按進腦子,那個幾乎要把我眼睫毛都揪掉的人還不斷抖擻我的頭顱,我又聽到了另一個熟悉的聲音:“季業”。

你快看呀,耳朵好激動,它跑去将緊合的眼皮拉開,眼睛也終于看到了讓它心安的人。

白行的臉無比巨醜,鼻頭眼眶紅的像熟透的番茄,還有一滴不明液體正打算空襲,所幸被一只手抹掉了。白行啊呀啊呀叫着,像一只喪子的動物,已經不會說人話了。林看起來完好無損,眼睛裏也透出了神采。

“你們,沒事吧。”我看他們除了心情激動點似乎并無大礙,和我想象中的相遇是完全不同的場面。

白行這家夥可能是傻了,還在咿呀咿呀地叫。

“沒事,你呢?”林開口了,他每次說話都能讓我精神一振。

“我沒事,我聽莽萬...荊池的手下說你們和荊池打了一架,傷得很重。”

“那肯定是騙你的,季業,我可是把他們照顧得好好的~毫發無傷呢。”映姍在一旁開口道。

我心裏瞬時翻江倒海,把之前在黑暗裏與莽萬交流的情境再回憶了一遍,“可是...莽萬說...”

“季業你最好騙了~”映姍的笑聲輕松得像正在綻放的花,一朵接着一朵。可我心裏卻像落了一塊大石頭。

我意識到輕易信任山靈的毛病讓我犯了一個極為重大的錯誤,我好像闖了一個大禍,但還意識不到未來會發生什麽。

白行這家夥真的傻了,我往他臉上捶了一拳讓他放開我的腦袋,他還是哭天搶地不罷休,不過據我對他的了解,他現在表演的成分已經多于真實情感。

白行那麽愛玩嘴的人居然那麽長時間一句話都沒說,我想他之前的悲傷和慌亂程度應該不亞于我。

林那麽不愛講話的人,居然接連問候了我好多句,說實話我覺得有點不适,因為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需要認真回答他的問題。不過更多是竊喜。

既然一切太平,那就當是噩夢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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