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4章 吳彩

公交車颠簸着将我送到了熟悉的路上,這條路我走了十多年,可感覺不到一點親切。

我走了幾步,又站定在街邊,來往車輛的行駛聲和細碎的人聲充耳,我掏出手機,翻找養母的電話。

供了我十年飯的女人名叫吳彩,我不知道她準确的出生年月。這的确很奇怪。她也許像其他同學的母親一樣有四十來歲了,但不可能超過五十歲,因為看起來還算年輕。養父母從來不在家過生日,所以我不知道他們的生日。

一想到他們,就想到我從前的煎熬。

我自打離開姥爺到城裏之後就再也沒過過生日,上小學的時候,我很羨慕同學們能在生日的時候吃到蛋糕,他們的父母會把一個比盆還大的蛋糕送到學校來,全班都會為過生日的人唱生日快樂歌,我從來沒有被這樣對待過。

我一直以為家裏沒有慶生的習慣,直到初中,我添了一個弟弟後,才發現原來家人只是沒有給我慶生的習慣,才慢慢了解到我是這個家庭裏多餘的人。

這個多餘的人,現在又要來給他們添麻煩了。

十一位數字顯示在手機屏幕上,我猶豫着,不敢點綠色的通話鍵,我不知道第一句話應該說些什麽,不知道如何稱呼她,如何面對可能的拒絕和冷漠。

但是我想知道自己是誰。

只要決定下的早,內心就能少煎熬。

“撥號中...”三個字出現在屏幕上。

嘟——嘟——

我心裏平靜,完全沒在想應對的話術,只是等着撥號聲,暗暗期待着人聲出現。

“喂?”等待了幾聲嘟後,電話那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那聲音是吳彩的,這輩子與我只有十多年緣分的養母。

“......喂,媽...”我喊了一聲媽,也許是習慣使然,我的理智并不承認這個母親,但嘴上還是叫了出來。

那邊安靜了幾秒,我在這個過程中也沒有說話。

“怎麽了?打電話幹什麽?”吳彩問。

她總是給我一種拒我千裏之外的感覺,我總覺得我的需求都不會被她實現,我習慣性小心翼翼地和她講話,尤其在聽說我不是親生的之後,一點點性子都不敢在她面前展現。

“現在在家嗎?我就在附近,如果方便的話...我想..”

“在家打掃,城章和大寶不在,你在附近就上來啊。”

“嗯...我一會兒就到了,那..先忙...”我最後不知道該叫媽、你還是您,吭巴了兩聲,就放下了電話,等着對方挂斷

挂斷後,我收起手機,頂着越來越悶重的空氣,小步快走,穿過貼滿小廣告的單元門洞,又一口氣攀上三樓,然後歇了一會兒,望着連接三四層的那一節樓梯,無數的回憶湧上心頭。

這個灰暗的樓梯道裏,住滿了我難以忘卻的回憶,但我不想再回憶了。

剛剛和養母的那一通簡短的電話,幫我找回了四年以前的感覺,讓我知道我過去內心是多麽卑微和不完整,讓我知道我是被自己年輕時幼稚的思維綁架了。

我就像是開了上帝視角,可憐了從前的自己,從而更明确了我此行的目的,我要知道我的身世,就像白行說的,只有我真正關心自己了,未來才能更好地生活。

我爬上了第四層樓,來到了養父母家門口。貼着紅紅福字的門留了一線縫隙,也許是吳彩專門為我留的。

我用手拉開,聞到了熟悉的味道。我依然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就用手敲了敲門內側,說了聲:

“我過來了。”

“進來吧。”養母吳彩穿着灰色棉質短袖,正用抹布擦拭茶幾。我有四年沒回過家,這四年來,家裏添了不少東西,都是和孩子有關的,雖然空間布局都是熟悉的,但陌生的感覺更加強烈。

“進來啊,站門口幹什麽?”養母直起腰,雙手折疊抹布,對我說。

我有些拘束,進門走了幾步後,就一直呆站着。養母并沒有招待我,她讓我把門關上,然後繼續幹她的活。直到擺好最後一個模型汽車,才開始在意我的存在。

“來做什麽?”她剛從衛生間洗手出來,搓着手走到客廳問我,問完便坐在沙發上,靠着沙發墊調開了電視。

我就在旁邊一直站着,從進門開始半步沒移動。

站時間長很耗費心力,大腦一直在思考亂七八糟的東西。

“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照顧...最近過得還好麽?”我看着與之前相比有些發胖的吳彩,心裏清楚我離開之後他們三口會過得更好。

“好啊。”

養母随口答了一聲。她正用遙控器調換電視節目,片片斷斷的聲音從擴音器裏播出,我無暇顧及放送的內容。

我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艱難地開口:“姥爺說我是撿來的,我想找到我的親生母親,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誰...”我的聲音不受控地顫抖,盡管我已經努力在克制了。

“去找啊,能找到你就去找啊,到這兒有什麽用?”養母依然無動于衷,她似乎正專注電視裏的內容。

“姥爺已經不在了,我不知道該怎麽找,我想你..您也許知道..”

“不知道。”

她的話就像是一個鉛球,重重地墜進我的心裏。

我狠自己軟弱,明明來之前給自己做了無數次心理建設,但受冷遇後還是很不争氣地腿腳無力,青春年少時心裏的煎熬和痛苦都一股腦反饋給我,我不知道自己又受了什麽刺激,只覺得自己像掉入了一個幽深的大坑,寒冷、無助又絕望。

我越陷越深,透出光明的坑口看起來越來越小,我伸出手臂觸摸微弱的光,抓到一手空無。

說來也搞笑,是那句洗腦的鈴聲救了我,無限絕望之時光明處傳來一句醉酒聲:“我季業一定要知道自己是誰。”倒不是因為被自己堅定的意志撼動,而是想到了萬惡的白行,和與我并肩作戰的林。他們一直在支撐着我的內心。

即便得不到養母的支持又如何,即便遭受其他人的冷落又如何,關心不是乞讨出來的,就算在那些人的眼前撕裂自己,得不到的終究得不到。

電視裏正播放着連續劇,演員們用情态動作演繹着不同角色的悲喜人生,在沙發上翹着二郎腿的養母津津有味地欣賞着別人的故事,我欣賞着看着電視的她,意識又從自己的身體抽離,欣賞着看着她的我。

“媽”,我笑了一聲,“您養我這十幾年可真夠辛苦的,一定也很煎熬吧。”

吳彩聽完這句話滿臉疑惑地瞪了我一眼。

“明明沒有感情,還不得不把我拖拽到長大,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報答您了。”

無情也好,冷漠也罷,我被怨氣操縱,一時間口無遮攔,任意發洩, “您該不會是有什麽苦衷吧?白白受了十幾年的罪,是上天在折磨你還是在折磨我啊?”

“你再說一遍?”女人坐直,翹着的腿也放了下來。

“我說您辛苦了,不辛苦麽?多辛苦啊。”

吳彩被我激怒了,也怪我的話語的确不善,她罵了我一句孽種,和白行的媽媽罵的一樣。

我那時心想這些瘋女人都是這副德行,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敢對長輩産生過任何不滿。

“當年就不能聽他的,就不該收人家的錢,就該把你掐死,你以為你是個什麽東西?你以為我甘心養你?真是造孽!”吳彩咬着牙說出了這些話,她像我一樣不再顧及那些年朝夕的情誼,她緩了一口氣,又繼續發怒到:

“好啊好!我養了一個害我媽離家的雜種,一切都是你害的!你現在又咬到這兒來,我以前是打你罵你還是虐待你了?你怎麽不早點去死?”

吳彩站了起來,她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眼裏仿佛有一頭正在咆哮的獅子,向我怒吼。

雜種、造孽、掐死...我的氣勢已經被壓制得一絲不露,但我內心的怨氣和強烈的執念尚未平息。

“你收了誰的錢?害你母親離家是什麽意思?”我努力保持姿态,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又看了一眼她生氣的臉。

養母的手慢慢墜落身側,把剛剛聚在心裏的氣吐了出來,看向電視機那側。然後轉過身子,又坐回了沙發上。

電視機裏越平和,現實中的争吵就顯得越戲劇。

養母沒有理我,她又“聚精會神”地盯着電視,鼻息聲粗重,但越來越平緩。

我也盯着電視,腦子裏卻在想自己做的有點過了。我有點想道歉,但又把那三個字勸了回去。

“季業。”

過了一會兒,養母發話:

“十八歲那年,我爸抱回家一個孩子,他說是在山上撿的,一開始我媽可憐那個孩子,就答應先養着。後來有一天,我媽突然和我爸大吵了一架,然後...第二天她就離家出走了。”養母一直盯着電視,語氣很平靜,“我當年哭着勸我爸去找我媽...可怎麽也勸不動,我一氣之下自己跑去了城裏。”

十八歲...我才知道,這個我認了十幾年的母親,還不到四十歲,知道後我更難接受稱她母親。

吳彩又繼續說:“一開始,我恨我的父母,更恨你。我五年都沒有回過家,是城章陪着我,勸我回家看看父親。你知道麽?季業,我爸見我後給我跪下了,他竟然求我把你帶到城裏去,讓你上學,讓你接受更好的教育......你知道我心裏是什麽滋味麽?我真恨不得掐死你。”

養母抹了抹眼睛,她的聲音也開始顫抖了,但清了一下嗓子後音色又變得正常:

“我不可能答應,也決不允許我的父親為一個撿來的孩子做到這種地步,他怎麽能對你這樣,他都不曾為我,為他的妻子這樣。但後來,城章收到了匿名寄來的錢,足足有兩千元,匿名人還附信要求我們撫養你,只要我們同意,每個月都能收到兩千元。那個年代,我和城章兩個人的月工資加起來都不到一千元。”

“所以你們收了匿名人寄來的錢,收留了我?”

“對。”養母看了我一眼,“我就是為了那兩千塊錢才決定撫養你,我一直都很恨你。”

養母讓我坐下,我拒絕了她的好意,說站着不累。

“母親離家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我本來把錯都歸在你的身上,可後來想想,你也挺可憐的,打出生就沒了父母。”

我意識到我的存在似乎給姥爺一家帶來了巨大的災難,而我剛剛還在陰陽怪氣地在受害者面前釋放自己的怨氣。

“都過去了二十多年了,沒什麽過不去了。” 她似乎是在安慰自己,“如果你真想了解自己的身世,去找我的母親吧,如果你能找到的話...”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