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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刀割

睜開眼時,屋裏漆黑一片,我的身體感覺不到一絲困倦,就像是打了興奮劑,所有的知覺都異常敏感。我聽到隔壁有動靜,摸到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才半夜兩點。

我又屏住呼吸仔細聽了聽隔壁發出的聲音,的确有拉抽屜的聲音和腳步聲。我心想得提醒林再不休息明早就起不來了,便套上拖鞋,打開門,走到隔壁房間門前。

為了再次确認林還沒睡,我把耳朵貼在門上,可貼上去的時候不小心制造出了一點聲響,然後再聽的時候屋裏什麽聲都沒了,我小聲問了句:“睡麽了?”屋裏沒有應答。

我正疑惑林大半夜不睡覺能做些什麽,卻突然想起前一段時間的類似場景...林那天,也是在半夜,背着我和白行,把樹枝戳進了腿裏...

我這些日子光顧着忙,已經習慣了只有白天和晚上能見到林的日常,早已經把林之前的那些奇怪的行為抛在了腦後。

他該不會又...

想到這裏,我用力壓了幾下門把手,可門從裏邊反鎖了。

“林?開一下門!”

我也管不了他到底有沒有睡着,只想着消除自己心裏的顧慮。

屋裏依舊沒有動靜,我已經腦補出了沾了血色的畫面。

咚咚咚——

“開門!”

正常情況下,這麽大的喊聲即便熟睡的人也會被叫醒,可屋裏人還是一聲不吭,“開門!”我又喊了幾句。

我意識到情況不對,趕快跑到廚房查看有沒有刀具消失,但這個舉動是無用的,因為很少做飯,我也不記得家裏有幾把刀,我又趕緊從客廳的花瓶裏倒出備用鑰匙,可是備用鑰匙上沒有标記,我只能一把一把地試,所幸試了兩次就打開了門,屋裏漆黑,我拍開了頂燈開關,林就坐在床沿,雙肘撐着腿,頭低在胸前。

萬幸,沒有血跡。

我松了一口氣,向前走了幾步,“這麽晚還不睡,我還以為...”

“明天不是還要上班?”“要不明天不去了吧,多睡一會兒,我幫你請假?”

林沒有回我,像雕塑一樣,一動不動。我意識到自己不應該用疑問句,就又用陳述句重複了一遍:

“明天不去了,早上多睡一會兒,不缺那點錢,我幫你請假。”

“好了,快點睡吧,別再鎖門了。”我往後退了幾步,握着門把手又補充了一句,“燈你等下記得自己關。”然後幫他關上了門。

出來以後,我還是心裏有梗,便去廚房收拾了一遍,把所有尖利的東西都打包放進了我的卧室,然後又把客廳衛生間排查了一遍,确認萬無一失後,又把我那屋的備用鑰匙和我随身帶的鑰匙串在一起,然後趴到林那屋的屋門處偷聽了一會兒,再三确認沒動靜了之後才去睡。

也可能是我半夜頭腦太清醒,自己把自己吓魔怔了。

我害怕林比我起得早又偷偷摸摸做什麽不得了的事,所以就定了三十分鐘後叫醒我的鬧鐘,醒來之後便鎖上我屋的門然後端着電腦坐在客廳裏,端着端着就睡着了,直到林開了他屋的門,我才如警覺的看門犬一樣又立即清醒過來。

看了一眼電腦,才六點多。

林并沒有請假,他到點就去工作了,我也很早就到了上班的地方。由于折騰了一晚上,我一上午都精神不振,魂不守舍,下午的時候,我估計着白行他堂哥已經上了飛機,就給白行發了信息,讓他有空的時候回我電話。

我知道白行在醫學方面懂的比我多,又聽說他大伯是精神科醫生,我想占着近水的樓臺不能不看看月亮,所以就把我的擔心告訴了白行,問他用不用帶林去檢查檢查心理問題。

我并沒有和白行說林曾在半夜把木枝戳進腿裏,只講了昨天晚上林半夜不睡覺不知道偷偷摸摸在做什麽,所以白行聽完我的顧慮後還嘲笑說該檢查的是我,并且打包票他林子哥一切正常。我也心想着可以再觀察觀察,于是就沒再和白行多說。可心裏總是隐隐焦慮。

我的焦慮是對的。沒過幾天,林就出事了。

那天我和林都正常去上班了,還沒到中午的時候我接到了餐館人事部女經理的電話,她讓我到醫院去一趟。

經理沒有說具體的情況,只是給了我醫院的地址讓我趕快過去,我一聽林在醫院就懵了,手頭的工作排得滿滿當當,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左右。向部門經理請假時我慌得說不清楚話,他問我親人麽?緊急麽?非去不可麽?我答了不是,不知道情況...最後一問我心裏煎熬了幾秒,我竟然還在擔心會不會給經理和公司帶來麻煩,擔心會不會因此不被重視,但最後我還是回答了“非去不可”。經理告訴我請假不得太過頻繁就給我放行了。

我急匆匆地趕到醫院,給餐館的經理打了電話,然後在電話的引導下找到了在急診大廳等待我的女經理。經理說林在後廚故意用刀割傷了手臂,刀口很長但不深,流了很多血,現在被護士帶去做了縫合手術,應該沒生命危險。

“這次事故的醫療費用由我們餐館承擔,雖然沒有危及到其他人的生命安全,但之後他不能再來上班了。”女經理交代了一些事情後就離開了醫院。

我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怎麽也想不明白我正在經歷什麽。

大大的靜字震懾着方正又狹小的空間,細微的呼吸聲和心跳都能被我聽見,我搓着一直在冒汗的手,幻想着林把刀刃對準自己的場景。他是懷着如何的心情,帶着什麽樣的表情接受那份疼痛的,他天天到底都在想些什麽?他到底是有多想不開才會傷害自己?萬一傷到動脈,萬一傷到神經...他連命都不想要了麽!

我走到醫院的樓梯道裏,撥通了白行的電話,把林剛剛做的事和之前做的事都告訴了白行,我問他“現在到底是我有病還是林有病?”

“**!”白行聽完吼了句髒話。“你是真**的有病啊哥?為什麽早點不說?”

“早說了能怎麽樣?早說就什麽事都沒了?你**的罵我有什麽用?”

我們倆互罵了幾句後又互相勸着消氣,之後才開始讨論正經事。白行估計林可能真的有心理疾病,讓我趕早帶他去看精神科大夫,事不宜遲。可我對心理疾病的認識還不夠,總覺得不太光彩。白行不以為然,他嫌我不夠果斷、顧慮太多,說了我一頓後決定自己有空帶林去專科醫院。

我挂了白行的電話,坐回手術室外的長椅上。

害怕林出意外時心裏很急,看到林安然時急卻轉換成了氣。

手術結束後,林穿着染了幾朵血花的工作服出來了,他手臂上沒有血跡,只剩一條長長的,像千足蟲一樣的縫合傷口。他似乎是一瞬間變得虛弱了,也可能是我上了班之後就一直沒好好關注過他。林的狀态如數月前挂着紅色來我的公寓找我時一般,他一步一步趨向我,臉上沒一點氣色。我看到他這幅樣子心裏升起一股憋不下去的氣,我不知道他天天都在想些什麽,不說話,沒表情,明明心裏有事卻偏說不要擔心。

他向我走來,可我心裏莫名抗拒。

我記得耆晏說,人終要為各自活着。

那時我還不明白,現在想想真是這樣,我為什麽要在他們身上耗費那麽多心力,我自己活着不是就挺好麽?我已經失去了那麽多,為什麽還要在意這一個...

我沒有去問林的狀況,和他一起沉默到底。

白行發信息說第二天早上到,我沒有回複他。

第二天照常上班,我沒有鎖上我的屋門,林失業在家。白行發信息說他到了,又說帶林走了,又說他們去了醫院,他就這樣給我發了一天的消息,可我一天都沒有理他。晚上白行打來電話,說他已經安排林住在有熟人的醫院裏了,讓我不用擔心。

我不會擔心的,只剩我一個人最好了。

白行還在電話裏講讓我趁早空出個時間去找他的姨奶陳如妤,我看了看調休表,給他報了個準确日期。

早起、上班、下班、睡覺。

之後我渾渾噩噩過了三天,剛開始覺得一切正常,慢慢的稍有閑暇就會想林的事,或者忍不住反思自己。我才意識到原來我生氣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太害怕身邊人離開,所以自己進行了心理隔離。明白了這個道理後,我主動給白行發了消息,問他林的情況。

白行回複我說他最近在忙,等一起去看望他姨奶的時候再說。

也不知道白行一直在家忙些什麽,他不再有事沒事打擾我了。

我想一個人的時候,真的就只剩下自己。

一旦有期待的事情,時間就過得好慢,與林不見也有好多天了,白行那邊一點消息也不放給我,他就是故意想讓我着急。

我自己也做了猜測,還上網了解了很多和心理病相關的內容,但我絕不承認林的行為與那些病症能完全對號入座。我猜白行說把林安排進病院是在騙我,沒準兒他現在正帶着他林子哥在外邊逍遙,還說忙...肯定是在忙着玩。

胡思亂想着,與白行約定的日期就到了。我去了白行家那邊的車站,期待着白行和林能一起出現,但接我的只有白行一個人,不對...白行後面還跟了一個小女孩。

只見白行一臉苦相,幾天不見臉像刷了一層黃,肉看起來也掉了幾斤,他有氣無力地和我打了個招呼,然後拖着疲憊的身子和疲憊身子上挂着的小女孩,朝我走來。

我滿腦袋疑惑,不過看小女孩滿眼的精明伶俐,很快就猜到了,這就是白行之前說的,他叔叔家的女兒,白行的堂妹,名叫...叫啥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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