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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無畏(五)

沒有人可以設身處地感受荊池和吳未內心的想法,一棵樹與一個人之間究竟能産生什麽樣的情感,分別到底意味着什麽,除了他們自己,這一切都沒有人能感同身受。荊池臨死的時候還在挂念這個愚蠢又弱小的人類,他的心意可能傳達不到吳未那裏;吳未大概會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夢,而夢裏的那個神靈,讓他獲得了新生。

萬木總是孤單又獨立,即便他們互相挨得再近,也都要為自己生存,無父無母的吳未也是這樣,他也只有為自己生存在這個世界上,才有資格被叫做生靈。

神的手中握着公平的秤,這個與萬木有緣的人類,必定人緣淡薄,但僅僅是與那些草木的緣分就足以讓他不覺寂寞。

被鄉民救下的吳未如承家人料想的那樣成了大衆崇拜的神使,盡管人們潦倒的日子沒有一點好轉,但他們至少充滿了希望。承家的命途也出現了拐點,看起來似乎是要往蒸蒸日上的方向發展。

還有一個事件發生在這個時間拐點上——承楓本的兒子出生了,未來能夠繼承大釁司職位的男嬰降世了。這個男嬰剛生下來就帶着一股子倔勁兒,這股子倔勁兒看起來與他的爺爺有的一拼。承槐本看到新出生的孫子高興極了,賜給這個孩子一個“松”字,希望這個孩子能在未來帶領承家在艱難的時代開辟出一道堅韌向上的路。

于是這個孩子就叫做承松本。

承松本出生在承家的祭品被鄉民發現的那段日子裏,人們都覺得承家新出生的這個孩子是神靈的恩賜,再加上祭品活着回來意味着受到了神靈的原諒,所以有很多人自發到承家道喜。承家為了壯大影響力舉辦了一場酬神的大酒席,邀請信奉的鄉民免費吃喝。這一場豐富的大酒席的确讓承家變得更有威信了,在貧困的年代,沒有人敢明着眼紅這個實力強大的家族,甚至連新時代的鄉官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作為祭品的吳未雖然名義上是鄉民尊崇的神使,但承家并不會施舍給他與他名號等值的家族地位,在外人眼裏的通靈者,在承家依然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小幫工。但在“神境”走過一遭的幫工已經不同于之前那個滿腦子貢獻與使命的低等人了,他明顯變了許多,這讓那些曾經特別喜歡使喚他的奴對他也多了幾分尊崇。

奴會好奇地問這個活下來的祭品都經歷了什麽,會讓祭品給他們描述神靈的樣子,沒什麽文化的奴聽了祭品的描述一個個都啧啧稱奇,相信了這個祭品真的有通靈的能力。所以祭品在承家的日子過得比之前好太多了,奴們不僅不怎麽給他派活了,還會互相争搶着給神使效力。這個祭品的地位仿佛擡高了兩級,從承家最低級,變成了比奴要高一級。

祭品變得清閑了,他依然不被允許随意出入承家,只得在一個院落裏生活,可見識過外邊世界的祭品已經不能安适于這個只能看到一小塊天地的囹圄,他想要離開的心與日俱增。他沒有把這種心思告訴過任何一個人,但是從小把他養到大的奴能理解他的想法。

可憐的神使被囚禁了,他只能整日整日地坐在能被天光照耀到的草木旁邊,有時還會對着花草自言自語。心疼神使的奴想為神靈做事,但他們的身份不允許他們想這種事。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被深宅大院保護的人們同時也在被時代抛棄。外邊的人們已經成功渡過了災難深重的時期,他們滿懷希望地耕耘,然後虔誠地收獲。

承松本也一日一日長大,這個鬼靈精怪又不願受約束的小男孩經常在承家上蹿下跳,他最愛和管束他的人玩追擊戰,經常把侍奉他的奴耍得團團轉。幾歲的他就已經探遍了承家的宅院,甚至會出入一些嚴格管控的禁地,他的父母也管不住這個孩子。作為大釁司的承槐本,看着這個和承楓本完全不一樣的,極有生命裏的小孩兒,更加喜歡了。承松本的存在,讓承家上下、內外都那麽有生機。

年幼的承松本在探院的時候遇見了一個很特別的人,他總能看到這個人獨自坐在一旁,或者不緊不慢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小男孩還發現他在這個人面前搗蛋,總會收到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的反饋,比如當奴們追着他跑的時候,這個人沒一點反應,從小就倔的承松本覺得這可太有趣了。他後來知道了這人是承家養大的祭品,名叫吳未。

承松本喜歡找這個仿佛與承家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人玩,這個人的嘴裏沒有那麽多規矩道理,就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大井一樣。男孩特別想知道井裏到底有什麽,他總會到井邊看看,對着幽深的井發問,得到大井的回應比戲弄奴更能讓他得到成就感。

就這樣一日複一日,承松本倔強的苗被承家上下澆灌得越發茁壯。越嬌慣,越叛逆。

當承家人發現年幼的承松本經常和那個低等的祭品待在一起的時候,願意放縱嬌慣孩子的大人們不得不去幹預了,他們一方面把祭品鎖了起來,一方面把他們寵愛的小孩兒訓斥了一通。承家人搬出那一套等級理論,告訴年幼的承松本在承家,那個祭品就是一個工具,沒有同未來的釁司進行交流的資格。當時的大釁司承槐本知道他寄予厚望的孫子總愛和低等人打交道後,便派了家裏一位承姓的人專管承松本的教育,負責給年幼的承松本灌輸他們家族的理念和文化。

這可觸到了不愛被束縛的承松本的逆鱗,這個被寄予厚望的未來的承家大釁司,以最叛逆的姿勢成長着,他完全聽不進那些承家的道理,也一點都不想記牢那些祭祀的知識。

這些個圍着他轉的東西,還需要學着如何繼承麽,明明脫也脫不掉啊,承松本經常這樣想。

承姓的長輩們越禁止,他就越想要去找那個最低級的祭品,他偏要和一個工具玩。

承松本慢慢成長,他沒學到一點承家人教給他東西,他的腦子越是清晰,就越不願接受這些被強制灌輸給他的東西。年齡尚小的他甚至還敢與他的家人們争辯,讓長輩放了那個祭品,恢複祭品的自由。

老師交給承松本的聰明才智都被他拿來反抗了想要教給他聰明才智的長輩和老師。

家族在頭疼如何教育好這個年幼的不服管教的希望的同時,承家大院外的形勢也在不斷發生着變化,發生着讓承家人無法預測的劇烈變化。

承松本七歲那一年,山上那棵用于祭祀的神樹被放倒了,神樹周圍的一圈祭臺也被搗爛,承槐本苦苦支撐的家族一夜之間成了衆矢之的,那些曾經眼紅的,曾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終于迎來了大展身手的時刻,那些曾經虔誠過的,也不知怎麽就加入了大展身手的隊伍。

時代壓根沒給承家人反應的時間,承家還沒好好去感受 “新”的來臨,就被貼滿了“舊”的标簽,他們怎麽就“舊”了?沒有一個承家人能想得明白。

作為這塊土地上最“舊”的家族,承家成為了最先被“破”的對象。一群人撸起袖管喊着口號把所有的被壓抑的使不完的旺盛的剛強的氣力都發洩給了這個原本就在時代裏飄搖着,正努力穩定的家族。

罵就忍了,被中傷也能忍了,所有語言上的攻擊在經歷過風風雨雨的承家人面前都不值得一提,承家人的精神是頑固的,他們有足夠豐厚的文化積澱,當然不會怕一時的輿論偏向。但十幾個年輕人沖進大院搜刮一陣,把承家祭祀用的物品和收藏全部搬到街上搗爛,燒毀,甚至砸了承家祖先的牌位,砸了神龛,砍了一顆顆百年老樹,在門窗牆面上亂刻亂畫,寫滿了侮辱神靈的語句,蔑視承家人一切的堅守和信仰,這些,承家人不能忍。

承家人無法接受,這個變動來得太突然,緩慢爬坡的承家突然就摔落谷底。承家人站起來反抗了,他們與那群無法無天的年輕人發生了沖突,這場沖突使承家從此毫無懸念地一蹶不振。

但這時,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支持在這塊土地上生長了千百年的大家族。

年紀還小的承松本并不知道他們家被如此敵對的真正原因,但他不傻,知道這些打砸搶燒的人是壞人。

這場突然的劫難還不是承家噩夢的盡頭。

幾年的折騰讓承家上上下下都亂了套,一個好好的家族被打擊得七零八落。奴被強制放走了,為了賦予這些舊時代受難者以人權,奴都獲得了自己的名姓。有一些衷心的奴還願意跟在大釁司身邊,但只要是被人發現有親近或者示好的行為,都會被一起打壓。

承松本十三歲那年,他四十歲的父親承楓本突然就精神失常了,這絕不是被承松本氣壞的,承松本也只是在一個破舊的小屋裏稀裏糊塗地同意了要改成“程”姓,稀裏糊塗地同意了不與承家一派,要與承家鬥争到底。

從那一年起,承松本就變成了程松本,他自成一戶,是完全抛棄舊時代舊文化的新時代人。

在時代的洪流中,原本住在一個大院子裏的承姓人被強制分了家,他們流落各地,很少有機會再聯系。原本的大家之主承槐本還堅守在這塊土地上,他的選擇注定了他之後不怎麽好過的日子,瘋掉了承楓本和他的父親生活在一起,但新時代的程松本沒有可能和他們三世同堂。

吳未也在程松本十三歲那年被安排走了,程松本作為新時代的少年參與了這個舊時代祭品的歡送會。吳未臨上車時,程松本悄悄問了一個在他心裏反複糾結的問題,他問吳未:

“神靈真的存在麽?”

吳未回答:“等到二十歲你才能明白。”

程松本不知道吳未有沒有用心回答他的問題,他只知道吳未的這一句話讓他又糾結了七年,這七年程松本跟着幾個奴在上面分的新宅裏生活。奴雖然都有了自己的名姓,不再低人一等,但他們還是把程松本供成了少爺,讓程松本一切順利地成長。程松本不再像他小時候那樣持寵而嬌了,他雖然改不了倔強,但慢慢明白事理之後就會變得有所收斂。他最喜歡纏着奴給他講承姓家族裏的故事,他小時候沒好好聽過課,長大一點卻越發感起興趣來。撫養承松本的奴恰好有一兩個是看着吳未長大的,所以程松本聽了很多有關祭品吳未的故事。奴告訴他吳未見過神靈,可程松本從未聽吳未提起過,而且外邊的人都說這世上沒有什麽牛鬼蛇神。奴也講不清這些問題,還拜托小少爺千萬不要把他們的話亂講出去。

程松本不會亂講的,他很聰明,只是聰明的他一直想不明白承家祖輩都在堅持什麽,他不覺得把一個正常的人當做祭祀的工具值得堅持。

每個人都能在時代的大舞臺上演繹屬于自己的故事,這邊暗淡落幕的時候,那邊的可能才剛剛開啓。

吳未離開承家的時候正是春季,在春暖花開的日子裏,被街坊鄰裏們議論紛紛的陳如妤終于遇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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