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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無畏(九)

程松本在祭品出生的那一天帶着幾個奴去了季家,他大概會将孩子帶到承槐本的身邊,但誰也猜不透這時的他到底有什麽打算。他沒有帶上他爺爺指派的人,而是找了三個與自己親近的奴,這些奴是看着程松本長大的,年齡也不小了,這會讓程松本相對安心一些。

這時的程松本已經三十歲了,他已經在城市裏打拼了十年,十年前,他還是一個滿懷期待與探索之心的楞頭青年,十年後,在經歷了各種現實與情緒的洗禮之後,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他的思想已經和農村那些同齡人不一樣了,倒不是說高出多少水平,而是根本就在不同的道上。

十年裏程松本也處過一兩個對象,但他平日忙碌,總無暇顧及情感之事,再加上年輕的時候有些自命不凡,處過的那兩個城裏的女孩兒都因為同樣的原因和程松本分了手。程松本更不可能和鄉下的那些經人介紹的女孩結婚,所以這個從小到大都不缺關注和愛的年輕人,到了三十還依然單身。但他從來沒被外人催逼或者嘲笑過,除了他的親爺爺向他施加過壓力,這個壓力是無形的,程松本能感覺得到,只是越施加壓力,他就越不想“傳宗接代”。身體是程松本自己的,他不想做的事,沒人能控制他,他想做的事,也沒人能阻攔。

那天寒潮剛巧降臨,程松本老實地按照程式穿了縫着紅邊的黑袍子,他與另外三人扛着冷風,上午就到了季姓男人的家門口。都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這早起的程松本早早地吃了個閉門羹。

季家男人這次連門都沒讓程松本進,他在程松本走後的幾個月內一定到處打聽了這個奇怪的人,也必定了解了一點關于祭祀的事情,他當然不會同意把他的孩子交給這幫來路不明的人。季姓男人雖然不是什麽大富翁,但憑着他那點兒本事養活一個孩子肯定沒問題,更何況還是個男孩兒。

鄉土的神鬼文化對季姓男人這一代人的影響已經很小了,他們出生的那段時間管得正嚴,從那個階段過來的父輩們也不怎麽敢提及那些不可說的事情,所以這個祭品的父母一代,沒幾個願信鬼神,更不會像以前的人一樣那麽單純好商量。想要走孩子,那絕對是門都沒有的事兒。

程松本被季家的大門擋在外邊,他沒打算進去大鬧一場,只是在季家的男人要掩門時,用腳抵住了即将關上的木門,不帶敵意地說了一句:“我不但知道這個孩子将來的命運,還知道你的妻子今晚就會死,這是他們的命,我不管你現在信不信,很快就能見分曉。”

程松本的手隐藏在袍子裏,他說完這句話後,把腳也收了進去。

“你信不信你現在就會死!”

男人的聲音從第一個字開始升調,響度越來越大,“死”字是炸裂開來的,随之門也被聲波炸裂了。煞氣就在他說完死字之後猛速扯開大門,他一定以為程松本想用什麽詭術詛咒他的妻子,怒着一撸袖子便往程松本臉上揮出一個堅硬的拳頭,口中還發出了“嗯”的使勁聲。程松本沒學過什麽拳腳功夫,但他身邊的保镖絕對不會允許他受傷。身後臉被黑紅兩色塗滿的幾人見狀一擁而上,合力将揮拳的男人按倒在地,男人在幾雙手腳的壓制中奮力掙紮着想要起身,還抓傷了一奴的臉,抓得自己一手的肮髒,而一旁站着的程松本安然無恙。

“死去吧,我現在就打死你!”被壓制的男人口中滿是憤懑的言語。對方成功被激怒了,毫發無傷的程松本在不遠處松了松他脖子上的系帶,慢悠悠地抻了抻根本就沒有一絲褶皺的布料,然後兩手叉在跨上,一腳從袍子裏露出,身子微斜,正打算語重心長地說點什麽。

就在這時,院子裏傳來了婦女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家裏的老人在問男人外邊的情況,程松本聽到立刻讓奴放人,說了句晚上見後,便帶頭走向遠處。他知道孩子的生辰,并且有深刻的預感,那個生辰一定是準确的,所以他上午來打招呼,只是想提前好言好語地和男人聊聊,以便在不産生過分誤會的情況下順利執行他的每一步計劃。其實在幾個月前,在第一次見到那位季姓男人後的幾天裏,程松本連續做了幾夜與季家有關的夢,他夢見了季家孩子長大之後的樣子,還夢到了吳未。夢不再出現之後,程松本現實裏的思路逐漸清晰起來,他意識到如果他反對繼承,任由承家人來處理,這個家庭必遭受無法申訴的苦難,他們的孩子可能會像吳未一樣被囚禁,甚至有可能幼年夭折。他深知接觸外界能給人帶來的變化,深知二十年的禁锢對于一個正常人來說是何等深重的災難,他不想讓愚昧重演,而斷絕一切只能靠他來完成,所以他才不得不先“繼承”。

程松本在到季家之前就已經想好并安排好了一切,只要他信任的這個幾個奴能不辜負他的信任,向他的爺爺傳達他想讓奴們傳達的,他就可以做到滴水不漏,萬無一失。這是最好的情況。

因為天太冷,程松本一行人根本無法在室外靜待太長時間,中午的時候,程松本帶着幾個奴到了附近一個相對看起來高檔一點的飯店吃飯,程松本在吃飯的過程中還對幾位年長者以前輩相稱,并再一次和他們講了自己得到孩子之後會将孩子處理掉,他說處理的時候還特意做了手砍的姿勢。在這次午飯之前,程松本就和奴們“坦白”了他的具體計劃,他叛逆,不想讓承家得逞,所以要殺死孩子。他希望這些前輩在承槐本面前演一出戲,一人說孩子路中途凍死了,一人說孩子被程松本掐死了,另一人說孩子一出生就死了,三人争執不休後統一說孩子死在了程松本手上,看着程松本親手把孩子埋了。

承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他程松本是個不肖子孫,奴雖然不敢這麽想,也不敢這麽說,但心裏都門清,他們肯定能猜到程松本打了其他的歪主意,不但不打算把孩子交給承家人,更不可能簡簡單單地殺掉祭品,可沒一個人能猜到程松本到底會怎麽做,也沒一個人敢問,在程松本面前都只會一臉“明白”地附和。程松本原本是想通過幾人的反應來判斷他們從承槐本那裏獲得了什麽指示,但那幾個衷心耿耿的奴硬是沒展露出一絲破綻。

飯桌上的幾個人都在獨自盤算着什麽,互相都猜不透心思。程松本知道這些奴不會完全按照他說的去做,即便他是這些奴是看着他長大的,但相比于他自己,承槐本在奴們的眼中更加神聖不可侵犯。他更知道無論多麽嚴絲合縫的設計,都瞞不過他擁有缜密心思,老當益壯的爺爺,所以他就反其道而行,胡亂策劃,即便這些奴之後會告密,即便他的爺爺知道他在耍招兒,也猜不到到底想耍什麽招兒。

承槐本得不到他想要的一定會窮追不舍,但是程松本只要持續裝賴,承槐本根本不可能把他肩負着複興家族重任的親嫡長孫怎麽樣。況且承槐本沒有鋪設天羅地網的能力,不論是他還是那些奴,幾乎都是些連縣城都出不了的老迂腐,對于真正年輕力壯的程松本來說,對付起他們,簡直小菜一碟。

那天将入夜之時,程松本一行人又來到了季家的大門口,這時季家的大門從裏邊牢牢拴住,通過正常途徑肯定沒辦法進入,幾人就打算搭人梯從旁側翻進去。家裏的狗不住地叫,有年老的男人顧不上狗吠匆忙外出的時候正好撞上了闖入者,形單影只的他根本架不住一幫在夜裏穿了黑袍的人的圍剿,但也沒有惶恐和害怕,只是在與那些一眼無法判斷來歷的人面前慌張地吐出了幾個字,說他兒媳婦快不行了,得請醫生。老爺子大概是季姓男子的父親,這時的他被面前的人擋了去路,急得朝幾個方向快步踱來踱去,還說着“不能啊,不能啊”這樣的話。

程松本和以往的承姓人不同,他不會憐惜強者,就愛同情弱者,他知道裏邊死人了,不忍心看到這副悲慘樣,但他的目的又太明确了,他深知感性在現實面前屁用沒有,便讓一奴陪老人一同去找醫生。他表面上是安排奴制約老人的行動,避免其他人被牽扯進來,但實際上程松本是想把這個奴支開,畢竟他爺爺安排在他身邊的眼線越少,他越容易隐藏意圖。之後程松本帶上剩下兩個奴往屋子裏搜。

地面上的屋子裏沒聽見有人的動靜,程松本很快就改了方向,召集手下搜索季家地窖的入口,經過一番搜查,一個奴率先發現了孕婦生産的私密場所。季家果然為了躲避他們把産婦挪到了地下。三人找到入口後,便如一口一口吞咽進胃的食物一樣,一個一個深入到地窖的大空間裏。

還沒完全進入就聽見了婦人的喊聲,嬰兒的哭聲也很大,孩子應當是順利生下來了。程松本留一人待在地窖口待命,傳遞信息或者準備支援,而他則打頭陣,第一個到了地窖底。

地窖裏燃着幾座燭燈,燭火燃燒得并不劇烈,顯然是氧氣不充足。裏面擺了一張簡陋的窄床,床板上隐約躺着一個女人,女人還沒有搖曳的燭光有活力,程松本知道,這個女人肯定就是傳說中會被祭品克死的母親。親眼目睹了這個場面之後的程松本仿佛突然看見了 “承”這個字顯現在了他的眼前,像咒畫一樣困住了他,又像光一樣印在了他的身上,他用手撥,想要抹掉,光卻緊緊貼着他,在手上,在身體上,他一瞬間變得不堅定,但下一瞬間又被科學意識救了回來,他努力辯解,認為女人的死并不是因為神鬼或者承槐本在暗中下了什麽詛咒,而有可能是生産用力和缺氧。可如果女人真的是因為在地窖生産才導致死亡的話,那讓季家人感覺恐慌并且把産婦搬到地窖造成産婦死亡的罪魁禍首,就是承家的人,或者說,就是他程松本自己,一切都是承家人害的。他不敢這樣想,但他不得不這樣想,不得不想如果世上真有神鬼,承家人一定就是現世瘟神。

躺在床上的女人的身邊站了三位婦人,大概有接生婆,還有這一家的親人。程松本出現在男人視野裏時男人正抱着被薄被子包裹的嬰兒無力地坐在床旁,他一看瘟神降臨,便麻利地把孩子交到一婦人手裏,動作很快,但又小心翼翼。

地窖狹小并不開闊,再加上光源微弱顯得更加局促,程松本沒想和男人幹架,更不打算再傷害任何的人,所以當他看着男人的口齒撕裂着,上肢蓄力,幾步跨到他面前準備毆打他時,他無意反抗,就像是預先知道了會發生的一切一樣,他想讓男人發洩,想等他冷靜,然後再好好講他的打算和承諾。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一切都會照着程松本預想的那樣,他會被打得很慘,但他選擇不報警,并且承諾撫養資助他的兒子,并且用錢來補償男人的損失,畢竟當一切都已經注定必須接受的時候,補償多多少少可以給人一些寬慰。

但程松本不是天神,能算到會被人毆打的他沒算到看起來忠心可靠的奴,那個快到從心所欲年齡的老人,從心所欲地攜帶了他明确禁止攜帶的刀具。那把刀就在季姓男人将程松本按到牆上,并且打算繼續施暴的時候插入了男人的側腰,那時奴才剛剛随在程松本後面進入地窖。在受傷男人捂着腰,扭向行刺者時,又一刀插入了男人的腹部,男人疼得随即弓起身子,貼在牆上的程松本比被刺傷的男子還要驚慌和不安,他喊了一聲“叔!”,叫停了快被暴力和血腥刺激的奴後,便去查看男人的傷勢。男人大概是剛剛經受了太大的精神打擊,而身體又遭了重創,他用沾滿血的手抓住了程松本的黑袍子,然後就突然洩勁,倒在了地上。一旁的婦人的驚呼此起彼伏,抱着嬰孩的婦人還打算趁亂先從側方帶孩子逃出,可沒跨兩步就被那個本該守在地窖口的奴擋住了去路,奴輕松地從婦人手中奪走了孩子。

地窖中黑影亂舞,橙黃明滅,哭吼具備,一片混亂。

那時躺着的一片死寂,趴床上的哀哭不絕,被搶奪的抱頭跪地,捂着臉的涕泗橫流,這是女人。流血的人眼裏流着靜默的淚,抱嬰孩的正準備趁亂跑掉,握着尖刀的正瞄準着企圖反抗的人,這是男人。站旁邊的程松本終于拿出了他該有的威嚴,他命令奴将手中的刀交給他,那時他終于看清了這些人眼裏流出的本性,這讓他更加明白,他和承家本就不是同道人。

所幸這些奴改不了欺軟怕硬,雖然不願,但還是把刀交給了程松本,又或許是承槐本向他們明确下過即便程松本做得再惡劣也不能傷害他的命令。察覺到奴有上交刀的意願後,程松本才敢在一群曾經可能殺過人,且剛剛露出了狂态的奴面前稍微大膽些。

程松本在這之前從來都沒有對奴有過多的戒備,他頂多考慮到奴會給承槐本傳話報信,習慣了文明的他并沒考慮到會出現傷人事件,所以才漏算了有這種意外發生,萬幸萬幸,不然他真有可能被這些五六十歲還沒腦子的人幹掉。

程松本将刀對準了地窖裏的那兩個奴,讓他們跪下,并且把孩子交出來。地窖裏的婦人們看到一幫像強盜一樣的人似乎發生了內讧都不再敢大聲,程松本還特意對她們說:不要怕,我沒有惡意。

在經營上很有頭腦程松本,在打鬥方面真的很沒有經驗,他從前也只能看到奴們的好處,知道他們是被壓迫者,但從來沒見過他們“舊”的一面,這天算是讓程松本見識到了。程松本從奴那裏接過孩子的時候,他握着刀的那側胳膊從背後不知怎麽就靠近了的奴踢了一腳,就踢在肘部關節處,程松本的胳膊一麻,刀就掉落在了地上,發出了一聲沉重的悶響。單純的婦人們沒有一個是敢睜着眼看戲的,所以在場的人肯定沒一個觀察到了奴的動作。

奴俯身拾起地上的刀又快速彈了起來,銀白的刀刃在昏暗中閃了幾道橙光,程松本護着懷裏的嬰孩,盲目地扭動身體,孩子的哭聲越來越大,原本就沒辦法迅速反應的程松本被孩子的情緒影響,行動更加遲鈍,他如何也想不到一個三十歲的壯年竟比不了六十多歲的中老年人。雙手騰不出便不能保持平衡,程松本在歪歪斜斜之中不小心被躺在地上的因為失血而喪失意識的男人絆倒了,他緊緊抱着孩子怎麽也坐不起來,可刀光已經閃耀在了他的眼前。

程松本也沒在怕的,因為他明白,如果他死了,這些奴就完了,承家也完了。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握刀的奴被另一個奴拉住了,兩人耳語了幾句後,便收手離開了,後來程松本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些奴是按着承槐本說的,在他面前演了一場戲。

奴離開後,三個婦人,有兩個已經完全崩潰,她們的哭喊聲激得嬰兒哭得更大聲,整個地窖仿佛灌滿了絕望,程松本也被這種極端的痛苦影響,但他還保留着理性的思考,他趕緊叫那個沒有喊出聲音的婦人去簡單處理男人的刀傷,然後去安撫一個一個哭得撕心裂肺的人。躺在床上的女人确定已經死了,即便再喊也喊不回逝者的魂魄,程松本抱着嬰兒,和那個喊女兒名字的婦人說了一句:“節哀。”後來程松本見受傷男人的腰部傷口已經簡單堵好了,便借“接找大夫的老爺子”支開了接生婆,然後和兩位心情稍有平複的母親講了他想讓這兩位母親知道的事,比如他的身份和孩子的命運,講述的部分必定有虛假的成分,走南闖北多少年的程松本知道怎麽樣對付農村上了年紀的人。因為害怕接生婆和老爺子趕回來事情會變得不好收尾,他希望馬上就帶走孩子,于是懇切地說所有的事情他會負全責,但是孩子只有趕緊離開這個家庭才能得救。兩個老人居然信任了程松本并且完全同意了,還叫他快點帶孩子離開,程松本留下了通訊方式後便帶着孩子順利離開了季家,臨走前,他還讓兩個婦人一定要把聯系方式交給那個受傷的男人。

程松本之所以敢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信息告訴這些人,一是因為在那種情況下他覺得無比虧欠,二是因為他潛意識就覺得這一家子都平凡又樸實,根本不可能像承家那些人一樣,連下人都敢狐假虎威胡作非為。他猜想那兩個婦人如此信任他,有很大的原因是他看起來也是那麽得平易近人,但其實,程松本一點也不平易近人,也許是他繼承了承家的基因,又或許是財大氣粗,即便他自覺地與舊家族脫離了關系,但總能讓別人輕易地感受到他身上不自覺散發出的威嚴。

程松本把他黑色的袍子脫下來全部裹在男嬰的身上時才發現自己的身上也有刀傷,也就是當他發現他身上有刀傷的時候他才感覺到那些地方是如此的疼痛,萬幸的是那些傷口并不深,除了疼痛帶來的異樣感外,并不影響他正常的活動。他懷裏的孩子哭累了之後就不再出聲,這倒方便了程松本悄悄把他轉移走,他當晚就乘坐着提前聯系好的人的摩托,去找了吳未。

找吳未也是程松本計劃的一部分,他早就聯系好了吳未,讓吳未在那個他們曾經一起聊過天的山路口等他。幾個月前他詢問吳未是否有意願暫時收養一下這個孩子的時候,吳未二話不說就直接同意了。

程松本坐在摩托車上,寒風刺着他的身體和傷口,他本來覺得很冷很痛,但吹時間長了之後,便沒感覺了,他懷裏的孩子被包裹得好好的,程松本還不時掀開蓋在孩子臉上的那一小塊布,摸摸孩子的臉蛋,看看還活着沒有。

在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的那段時間、那段路程中,程松本的思路又變得開闊很多,他那時才意識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猜想承槐本其實并不在意這個孩子到底在不在程松本的手上,也許本來就打算讓他帶走孩子,然後撫養長大,等到時機成熟再搶奪回去,借這個嬰孩之力達成他自己的某種目的。不過程松本算了一下,承槐本馬上就要八十歲了,活也活不了幾年了,他相信他有能力給這個孩子他應得的自由。

摩托車開到山下時,程松本付給司機一部分錢,讓司機留在原地等着再送他一程。程松本下車之後就帶着孩子去找了吳未,兩人在他們之前約定好的地方見了面。程松本原本計劃把孩子和那塊他從承槐本那裏弄來的圓石交給吳未之後,只說一句話就離開,畢竟被外人看到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但吳未在程松本轉身之後又叫住了他,原來吳未要把黑袍子還給他。“這個沒法兒帶回去,天涼了,你要注意保暖。”吳未說着,把孩子交到程松本手上,然後脫下了自己身上的軍綠色的棉花襖,解開了孩子身上的袍子又迅速給孩子包上衣服,把程松本的袍子還給了他。

“還沒入冬呢,冷什麽。”程松本接過了袍子重新披在了身上,“行了,我得趕緊走了。”程松本急急忙忙走了,坐上了遠處的摩托,離開了那個地方。他來時和吳未說的第一句話是:“孩子姓季,名葉,葉子的葉。”

程松本沒有把握養活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而交給吳未讓他很放心,這不是他精心策劃之後得出的最優方案,而僅僅憑直覺。三十歲的他已經很難再對人産生“信任”,更多的是不信任,或者凡事都喜歡多留一個心眼,但唯有在吳未這裏,能讓他觸碰到信任這個詞彙。何況承家人不會知道他和從前的祭品還有聯系,吳未又有養孩子的經驗,所以即便理性分析,交給吳未也是最優方案。

吳未是特殊的,盡管他人緣淡薄,盡管他既不想努力接觸別人,又不想努力被別人接觸,但總有人能意識到他的存在。

在與陳如妤相處的十八年裏,他随着陳如妤的性子變了很多,比如學着關心,學着主動,學着分擔,吳未的小小變化,其實凝聚了陳如妤大大的心血。在陳如妤眼裏,吳未是個老實人,是個簡單的人,所以她即便再不滿,都願意去理解和接受,十八年的日子越過越平淡,陳如妤靠着習慣來維持自己心中那所剩無幾的好感,她其實很累,快要堅持不住了,只需要一記重拳,就會走向極端,要麽徹底迷失,要麽徹底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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