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節
的,她什麽都知道,可奴婢卻再也無法彌補愧悔了。」
彙文書院,聽着約莫有些耳熟,我仔細回憶着,對了,那是千福巷內最為知名的書院,文界大拿司空先生曾教書于此,我少時聽二哥念叨多次,他和楊軒談文說禮常聚于此,因為那是楊軒打小的受教之所。
「先皇後既然知曉你的身份,卻依舊為你打點妥當,想來也明白你隐瞞的苦衷。」我掩下心底的唏噓,楊昭兒這番安排想必是對伺候自己多年的宮女仍然懷有憐惜之情。
「不,」司梅看着我,眼中俱是濕冷的痛苦,「愉妃娘娘,您還記得皇後娘娘還給你的那個瓷瓶嗎?二少爺少時在彙文書院求學,遭纨绔欺淩時,蒙幼時娘娘出手相助,還予了二少爺一瓷瓶糖丸,那瓷瓶才被二少爺珍藏至今,此後數年,二少爺便對娘娘多番留意,目光再未停留在其他姑娘身上。」
「多才少年情鐘一人,想來是迷人的,小姐竟然對自己的親哥哥動了男女之情,老爺察覺之後便命我暗中監查,愉妃娘娘,你知奴婢都看到了什麽嗎?楊府嫡女,不得愛憐,苦修才藝,規矩纏身,心有所愛卻不能去愛……奴婢從未見過如此心狠的父親,他生生逼迫自己的女兒謀害人命,将自己的女兒拖進泥沼,就為了讓她自慚形穢自卑自鄙,讓她不敢妄攀心中皓月星辰!」
「楊老大人利用親子黨同伐異,利用女兒追名逐利,他死時衆叛親離無人收屍,真是罪有應得!」司梅咬牙,目光狠厲。
「可皇後娘娘也去了,奴婢心中的罪孽再也洗不清了。」司梅神情無望地看着我,「愉妃娘娘,你得皇上恩寵,得二少爺鐘愛,可皇後娘娘從來沒人疼沒人愛,她将心中所剩不多的溫暖悉數給了二少爺,可她至死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其實并非楊家嫡女。」司梅壓抑着的低泣帶着聲嘶力竭的悲痛。
我震得呆若木雞,楊,楊昭兒不是楊家的親生孩子?!
「奴婢是入宮後同老爺暗中聯絡時無意窺知,難怪他對自己女兒如此心狠,因為皇後娘娘本就是他買來替代一出生便夭亡的嫡女的,他從未當她是女兒,養着她長大就和養着奴婢一樣,不過是打磨一個稱心稱手的玩意兒。」
「是奴婢,奴婢為了自己的弟弟,為了自己的私心,不敢同皇後娘娘據實相告,是奴婢害了她,她愛二少爺,本不該忍受着負罪倫常折磨心神,也不該背負那麽沉重的世俗枷鎖。」司梅仰頭,目光透着徹骨的哀恸,「奴婢縱死也難償此債,可奴婢想盡辦法也無法實現皇後娘娘唯一的願望,」司梅渾身痛苦的震顫,突然渴盼地望着我,「奴婢知道此請不合禮法,可是愉妃娘娘,您深得皇上寵愛,也是良善之人,您能寬恕奴婢,是不是也能放棄前嫌幫幫皇後娘娘,求求皇上,不要讓皇後娘娘葬入皇陵,能不能将她葬在……」
「放肆!」翠心呵斥住司梅,「先皇後喪儀已過,棺椁早已入葬皇陵,豈能随意騰挪?」
「求求您,愉妃娘娘!求求您了,奴婢實在沒有辦法了!」司梅不顧翠心的阻攔,只一味哀戚地哭求。
「皇上暗中已經給先皇後單獨安置了陵寝,雖然無法同楊軒葬在一處,但她若死後有靈,自然能魂歸所願。」我對着跪在地上瑟縮的身影輕聲說道,這本是皇上極為隐秘的安排,但我看着司梅,想着楊昭兒心生無限酸楚,并不忍心隐瞞她,「你起來吧,出宮之後與弟弟好生活着,不要辜負先皇後為你費心籌謀的苦心。」
「奴婢……謝娘娘,謝皇上!」
司梅震驚過後,重重叩頭,一字一頓地謝恩,而後踉跄起身,望了重重宮牆最後一眼,轉身而去,一身素缟漸行漸遠,帶着舊日的恩怨和秘密,徹底消失在宮道的盡頭。
我到湖心洲上喂天鵝時總是心不在焉,天上陰雲久久不散,我望着碧波蕩漾的詠絮池,眼中是抹不去的悲憐,農夫豢養貍貓,但貍貓卻喜其小兒,原來承元止說的這個新鮮事,不是皇後是貍貓卻喜歡上了自家二哥,而是皇後是貍貓并不是農夫生養的女兒,世上從來沒有活生生的楊昭兒,只有頂着楊昭兒皮囊苦苦求存的貍貓。
「娘娘心緒不寧?」翠心看我靠着小亭子看着湖面,呆呆愣愣地盯着洲中一塊兒泥巴半晌不動,湊近我低聲詢問。
「翠心,你當時怎麽做的暗衛?」我擡眼望着翠心,翠心容色并不出挑,可是眼睛卻亮晶晶的,隐隐透着一股子堅硬,「你做暗衛時,是不是也吃了許多苦,受了許多委屈?」
「回娘娘,身為暗衛,奴婢必然是要歷經許多苦,」翠心俯下身輕而又輕道,「可是奴婢家裏窮困,若是不賣身侯門王府,也只能生生餓死。」
我握着翠心的手一陣心酸,眼中晶瑩一閃,少時我讀了那麽多俠義志士的話本,所以總夢想着仗劍天涯扶危濟困,如今回首,卻好像只是惹出了許多是非麻煩,我心中生出一片悶悶的難過,「農夫小兒的喜歡本宮渾然不知,貍貓困死宮中本宮也無能為力,本宮被嬌縱着長大,看見了你身手驚人當下只是激賞贊嘆,卻看不到你曾經受的苦有多難熬,要不是本宮育有皇子,怎配論及母儀天下?」
「娘娘如何做此等糊塗言語呢?」翠心驚詫地看着我,深吸一口氣,「娘娘,奴婢家貧困苦豈可怪罪娘娘?他人深陷囹圄又豈是娘娘之過?難道天鵝白淨,泥淖污濁,就必須将天鵝染得渾身污糟才算得天地公平?」
「天下人希望有本宮這樣的皇後嗎?」我想起昨夜承元止握着我的手,目光璀璨,他說心中皇後之人已定,不準有人犯懶推脫,可現下我倒不是犯懶,而是心有戚戚,怕做不好這六宮之主,「本宮沒歷經過許多苦,很怕不能明白天下人的苦楚。」
「體諒衆生不易怎需嘗盡天下苦,若是歷經百苦又有幾人還能心存柔軟良善?」翠心急急辯道,轉而語氣溫婉,「奴婢甫一入宮便伺候娘娘,雖然未曾服侍過宮中其他主子,但見過聽過的也不少,娘娘只需想一想,倘若他日賢妃位居中宮,豈非是刺猬上位逮誰刺誰。」翠心語氣放緩,天上的陰雲被風漸漸吹出碧空,「娘娘心地純良,善待下人,皇上能看重娘娘,是六宮之幸,天下之福。」
「娘娘,一定會是很好的皇後。」翠心的聲音在我耳邊回響,溫柔而堅定。
「那本宮就努力做一個好皇後,同皇上一起,努力讓天下澄澈清明,讓子民和悅安康。」我望着天際,落日熔金,彩霞漫天,今天原是從未有過的好天氣,讓人心生歡快溫暖的希望。
新建九年春,草長莺飛生機勃勃,皇上執我之手于封後大典上受百官禮,納群妃賀,授鳳印寶冊,封我為後,正位中宮。
三十六
我起先覺得做皇後是千難萬難的事情,畢竟第一年我翻着厚厚的賬本酸得胳膊都擡不起來,看得眼花缭亂依舊不明所以,第二年衆妃你來我往在我跟前雞毛蒜皮地拉扯吵鬧,連我自小養在鬧市中的耳朵都覺得受不住這等喧嚣刺激,第三年我來往忙活于各種祭祀宴會,頂着九頭的鳳釵沉重不提,偏偏有些雅宴有舞文弄墨的風俗,惹得我頭疼不已。
可是第四年,後宮瑣瑣碎碎的開支再打我手中過目時,我眉頭都不皺速速翻着賬本,還能敏銳地察覺出六宮買脂粉的錢在顯著減少,吃食上的開支與日俱增;我已為皇後,皇上深覺寵愛中宮名正言順,幾乎不再往其他宮嫔那裏去,可各宮都是入宮十五年的老人了,第六年我便能提位份的提位份,能賞銀兩的賞銀兩,耳邊的叽喳吵鬧聲逐漸偃旗息鼓,連帶着賢貴妃見我都樂意同我一同品鑒禦膳房新出的美食了;第七年中秋家宴,我耐着性子于雅席上熏陶了數年之後,蒙塵多年的文學造詣終于得見天光,揮毫寫下了人生第一篇祝詞大作:「宮席菜多人也多,忽有陰影打旁坐,猛看像是球,再看像是頭,是球?是頭?貼近去瞅瞅。」,那日的宴席簡直其樂融融,六宮諸妃齊齊賀我「皇後娘娘才情冠絕,妾等不及!」,只有皇上木着臉多喝了好幾杯酒,晚上半醉半醒地折騰了我半宿,第二日才被我的詩情打動,後知後覺地命人裝裱好懸挂在了興德殿內殿,我樂滋滋地逼着承元止給自己禦筆親書了「詩魁」二字,同樣裝裱好挂在了自己的宮裏,與興德殿交相輝映。
新建十七年,我為皇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