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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舊澗新流(七)

溫泌與戴申各自領精兵殺到一處, 嘉麟城下的攻勢暫緩,至天黑時, 姚嵩命士兵搖旗, 假意退兵,回寨養精蓄銳。月上中天, 萬籁俱寂,城裏傳出清亮的鹧鸪叫聲,姚嵩翻身而起, 遣一隊人馬趁夜色潛行至城門下,果然武威郡守依照約定,開了城門。

姚嵩心性謹慎,當然不肯輕易進城,只取高處張望, 緊緊盯着那對人馬進了城後, 城頭上人影晃動中, 一面黃色旗幟伸了出來,晃了幾晃,這是諸事順遂, 未遇埋伏的信號,姚嵩大喜, 一聲令下, 千軍萬馬悄無聲息地陸續進了嘉麟。

武威郡守拜見了姚嵩,說道:“韓約箭瘡複發,晁延壽年邁體衰, 早早歇息去了,城中守将均願投誠,姚公放心。”

姚嵩喜不自勝,令各隊人馬分頭行動,那武威郡守貪功,主動請纓,在前領路,與姚嵩飛馳到了衙署,團團圍住,姚嵩一揮手,帶火的飛箭流星般竄入後堂,誰知一陣箭雨後,堂內竟沒半點動靜,姚嵩心叫“不妙”,衙署外兩邊巷道突然殺出兩隊人馬。此處狹窄,退無可退,姚嵩跌跌撞撞,被士兵推擠到和武威郡守撞在一起,那郡守面色煞白道:“中計了!”

火把照亮了巷道,韓約精神抖擻,笑道:“捉拿姚嵩者,賞銀千兩,死活不論。”

姚嵩手腳飛快,從武威郡守手中搶過缰繩,爬上馬掉頭便逃,此時進城的各路人馬已經紛紛遭遇伏兵,城中喊聲震天,四處火起,姚嵩兩個大腿發抖,伏在馬上,被侍衛們護着,先沖到正門,見執戟的士兵竟是敵軍,忙掉頭往角門,角門低矮,姚嵩一時不慎,在門廊上撞得眼冒金星,跌落在地,被侍衛攙扶起來時,頭頂崩了火星,燒掉半邊頭發,狼狽逃出了嘉麟城,顧不得去召集營寨留守的人馬,一疊聲叫道:“回武威。”

自嘉麟到武威,不過兩個時辰的路程,姚嵩催馬疾馳,身後喊殺聲不絕于耳,扭頭一看,是韓約緊追不舍,他吓得一顆心也要從腔子裏跳出來,到了武威城外,侍衛遠遠便扯着嗓子喊道:“開城門!”

“殺姚嵩!”滔天的聲浪此起彼伏,淹沒了姚嵩的嘶喊。

神策軍主力都出了城,只剩不多的人馬在武威駐守,城頭守兵遙遙見平盧軍殺來,驚慌失措,哪個敢來開城門?只零零星星射出幾箭,以抵禦敵軍。姚嵩叫苦不疊,下馬撲上城門,拼命拍打,城門紋絲不動,他忙從地上撿起瓦礫,才要往門上去砸,領子被人從後面拎了起來。

“韓約。”姚嵩扭頭一看,打個哆嗦。

韓約一刀将他的瓦礫擊落在地,大笑着打量了幾眼姚嵩,丢給士兵看管。

及至天明,嘉麟城中戰事初歇,姚嵩所率人馬被甕中捉鼈,殺得七零八落,城外為戴申助陣的各州将領原本便是一盤散沙,見姚嵩被俘,群龍無首,尚未交戰幾個回合,便各自引兵退回本州。

這一戰将計就計,贏得大快人心,韓約與晁延壽商議後事,晁延壽力主要反攻武威,韓約卻放心不下溫泌,使探馬去打探溫泌蹤跡,當夜大雨滂沱,地上濕滑,探馬無功而返,晁延壽卻等不及了,說道:“姚嵩已束手就擒,戴申出城未歸,武威空虛,正是破城的良機,韓将軍還要等到什麽時候?”

韓約略一思忖,道:“也好。”與晁延壽點齊兵馬,蓄勢待發,啓程之前,特來拜見吉貞,細說緣由,吉貞心思不定,問道:“還沒找到武威郡王的蹤跡嗎?”

韓約道:“天氣不好,人蹤難覓,我猜測兩軍大約是紮營休戰了。”他勸說吉貞,“武威一戰,未知輸贏。如今河西兵荒馬亂的,不是殿下待的地方。臣選派精兵,護送殿下去隴右暫時避一避吧。”

吉貞此刻心裏都是溫泌的下落,哪有心思去隴右避難?指尖不自覺停在唇上,只顧出神,韓約知道她固執,只能無奈告辭,“臣出城後,殿下要保重。”

“晁延壽的家眷在哪裏?”短短瞬間,吉貞卻變了主意,問韓約道。

這個韓約倒是沒問。“大約仍舊是留在嘉麟的。”

“我要去平涼,讓晁娘子陪着我。”吉貞道,見韓約不解,她說:“晁延壽此人善變,他要以女許嫁,被武威郡王所拒,難免心有芥蒂。恐怕他借平盧軍之勢攻占武威,趁兩軍戰事膠着之際,坐收漁翁之利。趁他此時不備,我以避難之名帶他的家眷去平涼。到了平涼,再悄悄押送他們去晉陽為質。”

韓約一愣,口中答是。他和吉貞也算幾番共患難了,忍不住道:“殿下總是這樣未雨綢缪,對誰都心存戒備嗎?”

吉貞低頭理着窄袖。她是青衫單髻的打扮,面上安之若素,若不細究,誰也看不出是個女子。“對你,我還是多信幾分的,”她明亮的眸子沖他一瞥,“你不必擔心,去吧。”

韓約一震,說道:“是。”遂轉告了晁延壽,稱吉貞獨身不便,欲攜帶其妻子同往平涼避禍,晁延壽哪知吉貞的心思,自然從命,大軍開拔之際,吉貞等人也被侍衛護送着離開了嘉麟。

嘉麟到金城,一日便至。這是秋汛的時候,雨後河水漫漫,煙氣蒸騰,只有一條無主的扁舟在岸邊飄蕩,吉貞與晁氏先上了扁舟,兩名侍衛搖橹,快到對岸,忽見一支飛箭自迷霧中破空而來,兩名侍衛慌忙抵擋,扁舟晃晃悠悠,吉貞一時不慎,跌落水中,晁氏失聲尖叫,岸邊有人伸出長蒿,将小舟拖了過去。

來人正是幾名戎裝士兵,見晁氏美貌,搶着要去扶她,哪顧得上吉貞。吉貞嗆了口水,拼命抓着船舷,在水裏浸得牙齒打顫,忽覺背後一熱,人已經被托了起來,她回首一看,見救她的人一張笑臉,濺起的水珠挂在眉毛和睫毛上,雙眸發亮,正是溫泌。

她心頭先是一松,繼而大怒,擡手就推了他一把。溫泌抱着她濕漉漉上了岸,笑道:“你自己扮成男人,誰認得出來?”

吉貞冷得臉色發白,又渾身濕透,在他懷裏不敢動彈,氣道:“你埋伏在岸邊,就為了射我?”

溫泌道:“船工說有士兵要渡河,我們還以為是追兵到了榆中。”聽見吉貞猛咳,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到了榆中縣衙的後堂,把人用被子抱起來,待要叫人來生炭火,袖子被吉貞一拽,便不由自主坐回床邊,拂開她的濕發。

“你怎麽在這?”吉貞把他的手拉下來。

“你怎麽在這?”溫泌也笑問。

說來又話長了,兩人大戰後意外重逢,一時都沒再開口,溫泌覺得掌心下吉貞的臉頰略微有些回溫,手伸進被中,貼在她的肌膚上來回摩挲,聲音有些低:“你身上也好涼。“心念一起,自己濕透的衣裳也解開丢在地上,抱着吉貞上了床,說:“我替你暖一暖。”

肌膚相貼,他的手又四處游移,吉貞臉上泛起緋紅的色澤,她目不轉睛地看着溫泌,良久,才說:“我去平涼,途經金城的。”

溫泌笑道:“我在河西和戴申交手了幾次,他中了我一箭,很不服氣,锲而不舍追着我到了隴右,怎麽甩都甩不脫,真是瘋狗一條。”

吉貞無意中觸及他的上臂,呼吸頓止,忙起身将被子掀開,“你受傷了?”

溫泌衣裳都脫了,被子一掀,渾身半點遮掩都沒有,他忍不住笑出來,一邊說沒有,被吉貞碰到繃帶,眉頭卻飛快皺了一下,說道:“是舊傷崩開了。”見濕透的繃帶隐隐透出一點血絲,遂收起玩笑的心,咬牙将繃帶解開。

“我來。”吉貞随意披了件衣裳,取剪刀裁了幹淨的布來,目光在傷口上一掠,便小心翼翼纏了起來。溫泌忍着痛,見她蹲在身側,烏發披散,衣衫淩亂,從背到腰的曲線十分袅娜,心裏便有些作癢。目光居高臨下,自眉眼到雙唇盤旋,他開口道:“嗯,我想……”

吉貞察覺到他身上緊繃,啐了一口,包紮好傷口,埋怨道:“受了這麽重的傷,還賊心不死?”

溫泌笑着靠在床邊,看着吉貞在地上來來回回忙碌,随口道:“這算什麽?誰打仗能不挂傷的?”知道不是竊玉偷香的時候,他硬把滿腔旖旎壓下去,撿了件幹淨的衣裳換上,說道:“你要去平涼,這就走吧,戴申很快會追過來。”

吉貞背對他整好衣裳,回過身,又是一名骨清神秀、手腳伶俐的小侍從。她攢眉看着他的傷,說:“你連醫官都沒帶,誰來換藥包傷?”

溫泌捏了捏她的臉頰,說:“單你還好,晁氏那一家子,太礙手礙腳了。”不等吉貞開口,他掩住她的唇,在吉貞耳畔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在平涼等我。”

夜色已至,士兵在外問是否要拔營,溫泌應了一聲,放開吉貞,走到門口,見連日的暴雨之後,竟然是個晴朗的夜,皓月當空,秋蟲低鳴,悠悠涼風吹得枝葉搖動。溫泌指着即将圓滿的明月,贊道:“好兆頭。”

吉貞心中不快,本想刺他幾句,見溫泌擡頭看月的側影,也微笑了,說:“這月亮很快就圓啦。”兩人看了一陣月,溫泌率兵離開榆中。

吉貞則在榆中歇了一晚,翌日待要啓程去平涼,才得知晁氏落水之後,受了驚吓,一病不起,只能在榆中又滞留了幾日,延請大夫來治病。

自榆中河橋一戰後,此處的百姓大多已經背井離鄉逃難去了,城中空寂,在衙署後堂居住,倒也安靜,吉貞一面等待晁氏病愈,遣侍衛去城外打探消息,得知溫泌大軍翻過臯蘭山,往河西方向而去了。

旬日後,晁氏病愈,吉貞書信一封給楊寂,命他往平涼來接應,侍衛将信送至驿站,帶回來一個喜訊,“晁公和韓将軍克服了武威。”

晁氏一家聞訊,十分歡喜。吉貞見晁氏臉色雖然憔悴,但已經能走動了,遂下令道:“去平涼吧。”各自收拾了行囊,待要啓程,侍衛來報,稱晁小郎君不聽勸阻,獨自往武威方向去了。

“把晁小郎君找回來。”吉貞忍住怒氣,對侍衛道。

這一耽擱,又不能成行,等到入夜,晁小郎尚不見人影,晁氏一家心急如焚,吉貞也不好徑自去歇息,只能在燈下枯坐。

秋風吹得燈花猛地一跳,吉貞從濃濃的倦意中驚醒,回首望去。她在軍中時日頗久,兵戈撞擊甲胄的聲音十分熟悉,恍然驚聞铿锵之聲,吉貞匆匆起身,拉開房門,“天泉”兩個字還沒出口,她的面色驟變。

熊熊的火把下,戴申那張臉平靜無波。将昏迷不醒的晁小郎君丢在一邊,随意打量着周遭,他看一眼孤立無援的吉貞,慢慢将刀送回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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