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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擔憂

安東少爺看着兩人一頭一腳地将牧小滿擡走的時候,突然心裏覺得十分內疚。

如果牧小滿真死了怎麽辦?

以前的他,從來沒有想過生死問題,自從父母親離婚後,他跟着父親從莫斯科來到上海這座城市,離開了抛棄自己的母親,也離開了母親的國家。中國,上海,這座繁華的城池雖是父親生長的地方,對安東少爺自己來說,卻是冰冷而又陌生的土地。再加上父親離婚後,整日埋頭于生意中,經常往返于上海和倫敦之間,有時一走就是好幾個月,一年也見不到他幾次。時間久了,在安東少爺的世界裏只剩下了家裏大大小小的仆人。

在他的心裏,也從來沒有“死亡”這兩個字。有的,卻是寫滿了“抛棄”的心。

所以,平時的他是孤獨的,除了家裏的仆人外,沒有什麽人能接近他,更沒有人能懂他。他喜歡拳擊,也只有在拳擊中發洩自己的情緒。于是,他一次次地嘲弄拳童,一次次地表現出自己過強的拳術,和難以接近的兇狠來掩飾內心的孤獨,也以此來尋求自己的安全感,也僞裝了自己寂寞的心。

直到今天,遇到了牧小滿。

家裏的仆人是蘇聯帶來的,平時的交流雖然都是自己的母語,可當他在拳館聽到牧小滿用俄語對自己打招呼的時候,那種意外和驚喜,是任何人都給不了的。更何況,今天是他的生日。

一個沒有任何親人在身邊的生日,一個被各種禮物堆滿房間,卻找不到半分親情的生日。

而牧小滿就好像生日禮物一樣出現在他面前,柔弱,嬌小,能聽懂俄語,也可以說着一口還算不錯的俄語和自己交流,卻像是個弱不禁風的布娃娃一般被自己的拳頭摧殘地奄奄一息。

雖然他知道,由于父親的震懾力,就算是牧小滿被自己打死了,柏二爺也不會拿他怎樣,可心裏的內疚和負罪感卻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呆呆地站在擂臺中央,直到自己覺得有些冷了,才吩咐仆人收拾收拾,拖着疲憊的腳步和心情回了家。

雖然出了這件事,每個人的心情都十分沉重,然而,沉重的由頭卻個有不同。柏二爺的眉頭緊鎖,一直在揉着他的左手食指關節,仿佛想要削減的不是關節的疼痛,而是萦繞心頭的烏雲。

他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各位弟兄們,氣氛十分壓抑,好像偌大的訓練室都變得十分擁擠、窒息。過了好半天,他才對身邊的柯叔點了點頭,示意讓柯叔說明一下情況。

柯叔心領神會,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各位,牧小滿的事想必大家都已經知道了。她是今天傍晚才簽訂的拳童,可是,現在卻生死未蔔。”頓了頓,他嘆了口氣,繼續說:“柏二爺現在召集大家來,并不是因為心疼那一百塊錢。而是,這牧小滿的身份有問題。”

說到這裏,衆人紛紛驚訝不已,為首的阿金更是吃驚:“不會吧?我剛才跟牧小滿接觸過,挺單純的一個小姑娘呀!”

“牧小滿體力極好,悟性很高。阿金給她做了個拳術的示範,她馬上就能上手。同時,她會算數,也會俄語,這本就是件不尋常的事兒了。這樣的小孩子很難再找到第二個!

再說,最近是非常時期,喬爺前不久才暗殺了警察廳廳長徐某人,這會整個上海都在搜捕喬爺的下落,咱們拳館又是被重點監控的對象。那牧羊犬更是徐某人的朋友,兩人關系甚好,指不定這牧小滿就是那牧羊犬派來的密探!一個從小就開始培養的密探!”

此言一出,整個訓練室再次沸騰了,大家七嘴八舌地感嘆着心中的震驚,阿成第一個跳出來說:“那剛才應該直接就把那小丫頭給殺了,反正只剩一口氣了!”說着,便嚷嚷着準備離開訓練室,去地下室做掉牧小滿。

阿金一把拉住了他,道:“成師兄,你別那麽沖動啊,先聽師傅說完啊!”

柯叔待大家的騷動平息了些,又說:“這牧小滿先不能殺,是死是活,全憑天命,死了一切都好說。如果她活下來,我們先看她的行動。這半大的孩子,真要做密探,終究會露馬腳,她不可能萬無一失。

再者,柏二爺已經給趙錢孫那厮布置了任務,讓他全面盯死了牧羊犬,每天有任何消息,動向,必須第一時間來回報。當然,趙錢孫也是我們觀察的對象。這兩人目前到底是什麽動機我們還不清楚。利用的好,這兩人反而能成為我們的人。也許,這牧小滿反而是引誘牧羊犬上鈎的那塊肉骨頭!”

“太冒險了吧,柏二爺!”衆人嚷嚷着說:“萬一這兩人不是牧羊犬培養的,而是警察廳派來的,他們抓喬爺不成,反抓柏二爺您,那該怎麽辦啊?”

柏二爺擺了擺手,說:“不會是警察廳,趙錢孫是個窮叫花子,警察廳那幫人又都是唯利是圖的人,趙錢孫用什麽來滿足他們的胃口?這兩人是牧羊犬培養出來的密探倒是很有可能。”他想了想,又道:“不過,似乎這又說不通……如果他們真是牧羊犬派來的,那牧小滿為什麽要自報家門?這不是引了路子讓我們走嗎?”

這句話一說,阿金眼前一亮,道:“柏二爺說的對,其實你們也別亂想,我真覺得這牧小滿不可能是密探。她如果是的話,為什麽一直說要找牧羊犬啊?如果說他們是親戚那還真有可能,而且是很久沒見面的那種親戚!”

柯叔說:“不管這兩人身份到底是什麽,這段時間你們大家給我盯緊了!阿成、阿金,牧小滿的地下室就由你們倆看管。如果她能醒過來,以後就讓她繼續做拳童,我們好接着觀察。如果醒不過來,就悄悄處理掉!對外不許聲張牧小滿的事!”

“是!”

待人群散去,阿金大膽地走上前,對柏二爺說:“柏二爺,我想提個意見……”

柏二爺看了他一眼,并未說話,只是停下了腳步。阿金見狀,直接說:“如果牧小滿真是密探,以後也活下來了,可不可以把她培養成我們這邊的人啊?她還小,好培養,稍微掰正,她的身子就直了。畢竟她還是個小孩子,可能什麽都不懂,對于這個世界的善惡是非也許尚未有個清晰的認識……”這話越說他越沒有底氣,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頭也慢慢地低了下去。

他還在等柏二爺的回答,可柏二爺卻什麽都沒說,板着臉擡腳就走。留下站在原地納悶的他,柯叔倒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麽字也沒說地跟着柏二爺出了訓練室。

在二樓訓練室讨論得熱火朝天的時候,躺在地下室的牧小滿卻一點意識都沒有。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期間,阿金來來回回地看了她三次。每次都在她旁邊輕輕地喊她,生怕聲音大了點就驚動了其他人。

阿金始終不相信,這個看似什麽都不懂的小丫頭怎麽會是密探?!也許別人可以相信柏二爺和柯叔的猜測,并跟着起哄,他不可能!

因為沒人跟牧小滿真正接觸過,就算是柯叔跟她交流過,說的也都是些拳館事項。一個人的本質,只有在她卸下防備和緊張之後才能暴露出來。那牧小滿和柯叔在一起的時候,明顯十分緊張,只是機械性地聽和說。可牧小滿和自己說話的時候,卻是放松的。那放松的形态,完全就是個單純的小孩。怎麽可能會是密探?

他不希望牧小滿死,因為天災人禍,自己已經失去一個和牧小滿一般大的妹妹了。這牧小滿就好似自己妹妹的化身一般,他想救她,卻不知該如何去救。

整個晚上阿金都輾轉難眠,他根本睡不安穩,有時,他會偷拿來一碗水,輕輕地用湯匙将水送到牧小滿的嘴邊,可那水根本進不了嘴裏,而是順着嘴邊流了出來,或許有那麽一兩滴水流進她的口中,卻根本無法滋潤她混沌的意識。這種情形看得他更是着急,就算是個平常人,就這麽不吃不喝也會餓死的!

就這樣來來回回地折騰了一個晚上,天剛蒙蒙亮,還沒到四點晨練的時間,他又起來了。第一時間趕往地下室,去看看牧小滿的動靜。可牧小滿卻依然是一點起色都沒有。

甚至是,她的呼吸更微弱了。

就在他準備去廚房偷點米湯給牧小滿喝的時候,拳館大門響起了急切的“咚咚”聲。他趕緊去開了門,卻發現來者是安東少爺!那一身沒換的咖啡色呢子大衣和黑色短靴讓阿金明白,這小少爺估計和自己一樣,擔心地一晚上沒睡。

“安東少爺,您怎麽來了?”阿金詢問間,卻發現在安東少爺的身後,除了他那萬年不變的仆人外,還跟着一個洋人。

“牧小滿呢?她還活着嗎?”安東少爺用那不标準的國語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阿金一愣,忙不疊地點頭說:“還活着呢,只剩一口氣了。”

“她在哪兒?帶我去見她!”安東少爺看似冷靜的口氣下隐藏着一顆不安定的心,就是這種不安定,卻讓阿金喜出望外,他覺得牧小滿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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