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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玫瑰花

牧小滿從來都不知道安東的反應和口才竟然這麽好,她看着站在自己五步之外的安東,忽然覺得認識了這麽多年的他真的很陌生。然而,她卻佯裝從容不迫地說:“那麽對你來說,是救國重要,還是賺老婆本重要呢?”

“說實話,我之所以要救國,也是為了想要娶老婆。”安東雙手插在褲袋裏,帶着身後的滿地陽光笑看着她,說。

全場再次哄笑,甚至有不少人開始鼓起掌來。

如此看來,支持安東的人是越來越多了,牧小滿卻不緊不慢地說:“安少爺可能本末倒置了吧?對于一個小愛的承諾都無法堅守的人,如何将小愛的層次上升到對國家大愛的高度呢?這樣的你,又如何能讓諸位信服呢?”

矛頭再次指向安東。

安東眉毛微微揚起,臉上的笑容并未消退,而是微微蹙起眉頭笑看着她說:“我聽說牧小姐是帝國陸軍士官學院畢業的,好像學的還是刑查吧?”

“沒記錯的話,我們還是同學。”牧小滿将雙手背在身後,實則手心裏已經緊張的是汗了。

“那麽我不知道牧小姐是否記得,刑查學裏的一個核心概念就是:耳朵告訴你的是假象,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而真相……”安東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你我的心裏。”

牧小滿微微一怔,耳邊傳來的卻是旁邊其他商會成員的竊竊私語:“安東很厲害。”

“安本華生了個好兒子。”

“青年才俊啊!”

牧小滿暗忖:完了,這局要輸了!

安東見她沒回答,繼續說:“你的心和你強大的邏輯思維才是看見、發現真相的唯一标準。只有用心去感受一個人,才能知道這個人到底是否堅守過承諾。當然,我相信如果南北商會合并,諸位在座的商家們,是可以用心去發現和體會到商會帶給你們的安穩,責任,和擔當的信念。”安東看了一眼全場,回過頭又望着牧小滿,淡淡地笑了:“對于國家的大愛是如此,對于人和人之間的感情更是如此。”

此番話再次引來全場掌聲,而站在主席臺上的牧小滿似乎是安東的陪襯。

托安東的福,牧竹之這次操辦的南北商會會談圓滿結束,只不過,這次會議還留了個小尾巴。衆商會成員一致決定,一個月後進行投票,投票上寫明自己支持合并與否,以及,該商家所能支持和承擔的會費是多少。

而會費是作為修繕街道的啓動資金。

也就是說,就算是支持的票數再高,如果支持合并的商家們所有加在一起的會費不抵一個牧家,恐怕最終的結果依然是不合并。

其實相對來說還算公平,畢竟不管是在哪個國家,什麽年代,金錢都是唯一生産力。

會議結束後,牧小滿悶悶地跟着牧竹之身後走出會議室,剛下到一樓大廳,便聽見身後傳來吳雁夕崇拜的聲音:“安東你好棒哦!剛才我看你說話時神采飛揚,言之鑿鑿的模樣,就跟當年你以最快的速度在帝大經濟部畢業時作報告是一樣的。好帥啊!”

牧小滿的腦子嗡了一聲,心髒好像被火車碾壓了一般地疼痛。由于身邊衆人太多,沒聽清安東說了什麽。她就這麽跟着人群走出了飯店,她不敢回頭去看,她怕看到安東那副得意的神情,怕看到吳雁夕那副讨好又崇拜的模樣,怕看到他和她的幸福未來和自己已經被出局的悲哀。

安東,你說要用心去感受才能發現真相。那麽如今,我身後的你和她是真相嗎?

将近六月的天氣已經燥熱了起來,可牧小滿卻覺得陽光下的自己卻是滿心的創傷和一身冰寒。

就在她站在牧竹之身邊等三刀開車過來時,突然,一個穿着黑色中山裝,外形似乎是高中生制服的瘦高男生戴着一張臉譜面具,手裏捧着一大束嬌豔欲滴的紅色玫瑰花走到自己面前,說了句:“這位漂亮的小姐,請問你叫牧小滿嗎?”

牧小滿愣住了,周圍嘈雜的衆人聲音也逐漸小了下來,也不知是他們都走了,還是都在安靜地等着看好戲呢!

不過,定神一看,此人雖然穿着高中校服,中山裝卻似乎是新的,都快六月了,按說學校裏一個學期都快結束了,如此看來,這身校服應該是才買來的。

再看此人身高,說話的口氣,甚至是他的身形以及捧着玫瑰花時,雙手拇指虎口處能看見淡淡的老繭。牧小滿剛一想到,之前的所有陰霾和不快全部都化開了,她驚訝地喊道:“深澤!”

深澤笑哈哈地将臉譜面具摘下,一臉懊惱地說:“竟然被你猜中了!可見,我的中文進步不大啊!”

牧小滿開心地接過玫瑰花,笑着說:“謝謝。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下飛機就趕來了。”深澤笑望着她,這時才注意到牧竹之就在身邊,微微點頭,喊道:“牧叔叔,最近可好?”

“好好好!深澤你這小子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來上海,膽子可不小哇!哈哈哈……”牧竹之開心地笑着說:“三刀,把這飯店的大廳包下來,今晚我要請深澤吃飯!”

“別!牧叔叔,我這次來中國要待很久,來日方長,就別弄得那麽隆重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話,今晚我去你家吃飯如何?”深澤歡快地說。

“哈哈,你小子,說好不隆重,還得寸進尺了?”牧竹之開心地說:“好,今晚來我家吃飯!我先去辦點事,小滿啊,你先帶深澤去逛逛。”說完,便上了車,再三叮囑深澤今晚早點去牧府。

“好!”深澤笑着說。

見牧竹之的車開得老遠了,深澤這才偏過頭向牧小滿的身後望去,打了個招呼:“喲,安東也在啊!”

牧小滿沒回頭,低着眼睛看着紅玫瑰。

安東溫和地點了點頭,語氣中帶着驚喜和意外說:“怎麽突然到上海來了?”

“因為你們在這兒啊!”深澤雙手抱胸,皺着眉頭打量了一下站在安東身邊的吳雁夕,問:“你誰啊?”

“你好,我叫吳雁夕,安東的同學。”吳雁夕大大方方地将手伸出,想跟他握手。

深澤皺着眉頭看了一眼她的手,餘光又瞄了一眼牧小滿,擡眼又看了看站在旁邊不動聲色的安東,他笑了:“我怎麽不記得我們這幫同學裏還有個你啊?”

吳雁夕尴尬地将手收回,攏了攏披在耳後的長卷發,說:“我是安東的大學同學,不知……”

深澤擺了擺手,不耐煩地說:“行了行了,不要介紹了,不想聽,看了就煩!”說完,轉身笑眯眯地對牧小滿說:“這位漂亮的小姐,陪我逛一逛上海街市可好?”

牧小滿淺笑道:“用中文貧嘴,學得還挺溜!”

其實牧小滿回上海也不到一個月,由于之前的戰争,很多街市已經面目全非,她這個糊裏糊塗的導游帶着深澤逛了一整天,最後還是在傍晚時分來到了盧家碼頭邊。

深澤和她坐在江邊的河灘上,他回頭看着不遠處的倉庫,笑着說:“嗬,後面的大倉庫就是你們家的?”

“嗯!”牧小滿将玫瑰花放在身邊,看着滾滾江水,看着太陽一點點地西沉,她淡淡地說:“碼頭和那倉庫發生過好多故事。前段時間,倉庫裏死過七個人,他們都是非常好的幫手,都是普通人家的男人,卻在一夜之間或者說是一瞬間,被斃命。”

“兇手抓到了嗎?”深澤問。

“沒有。這案子還是吳大志在偵辦呢!”牧小滿看着他笑道。

“你指望他?牧小滿,你怎麽不用你聰明的小腦袋去查明兇手呢?千葉老師怎麽教你的?”深澤點了點她的頭。

“深澤,我不知道怎麽回事,我自從五月初回上海到現在,我感覺每天都過得渾渾噩噩的,身邊的人都好奇怪。感覺每個人都變了,我好像一時之間有些适應不了。”牧小滿看着遠處琥珀色的天空有些憂郁地說。

深澤嘆了一口氣,看着夕陽,說:“你說的是安東吧?”

牧小滿搖了搖頭,說:“是所有人。安東啊!之前在北平我就跟你說過啊,我已經忘記他了。”

“冰雪姬,別忘記我的僞裝課成績跟你不相上下哦!跟我說話就不要再僞裝了。”深澤笑着又看了她一眼。

牧小滿沒吭聲,過了好半天才說:“可能曾經跟他那麽好,現在必須退回到原點是有些難。我花了一年多的時間以為我已經對他無所謂了……可我不知道是不是他經常出現的關系,我好像對很多事情都變得看不清,想不明白。就好比李師傅的死,我的腦子裏一片混亂,沒有思路。好不容易有了個思路,在看到安東之後又成了一團漿糊。”

“我就說吧,你還沒忘記他。”深澤嘆了口氣,說:“冰雪姬,是你的心不定。所以你在面對李師傅被殺這種事情時,你不知道從哪裏入手了。你現在要做的是心定,然後去做一個規劃,捋順思路。捋不順的話,就寫下來好了。到時候腦子亂了,你也可以回頭看看你的記錄。你這是個必經的過程。”

“這個過程要多久呢?”

“其實……我很不甘心地說,你就算放不下他也沒事。”深澤突然沒忍住,說了這麽一句。

“可我不想就這麽悲哀一輩子。”牧小滿吸了一口氣,夜幕快要降臨時的江風帶有淡淡地微涼,她的心情終于舒坦多了。

深澤覺得牧小滿應該沒發現他這句話有問題,于是,趕緊換了個話題,說:“既然你不想這麽悲哀呢,那你就趕緊打起精神來,以前那個沉着冷靜的牧小滿去哪裏了呢?”

“我現在依然很冷靜啊!”牧小滿笑了:“不過都是表面而已。對啦,你這次來上海打算待多久?”牧小滿回過頭看着他說。

“不知道。”深澤笑眯眯地看着她,說:“看你了。”

“啊?”

“牧小滿。”

“嗯?”

“如果哪天你忘記安東了,可不可以回頭看看我?”深澤看着她誠懇地說,表情嚴肅,沒有一絲笑意。

牧小滿看着他,沒有回答。

“又或者說,如果你不想悲哀,又覺得實在放不下他,也可以考慮一下我。我不介意你心裏有誰,我也不介意你的感情會給我幾分,我更不介意你是否結過婚,是否跟安東坦誠相見有過……”

“說什麽呢!”牧小滿笑着不看他,看着天邊夕陽留下的餘晖,說:“你知道的啊!我跟他在畢業前就分手了,後來又在中蘇邊境被獵殺,哪有時間跑去結婚啊?”

深澤低下頭看着腳邊的江水沉默很久,似乎想要鼓起勇氣似的,話到嘴邊,又變了味:“哎呀,我就打個比方嘛!”

牧小滿抱起手邊的玫瑰花,站了起來:“走吧,回牧府。還有,玫瑰花很漂亮,但是,我只把它當做你我之間友情的象征。這一次我心領了,下一次別再送了。”

深澤雙手捂着臉,仰起頭,哭笑不得地對着江水大叫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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