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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等我

牧小滿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去的,被太陽曬得滾燙的大街好像蒸籠,卻暖不了她震驚到冰冷的心。她茫然地向前走着,灼熱的太陽在她頭頂上烘烤,她那抓着文件夾的手卻在瑟瑟發抖。

文件夾是盧家碼頭兇殺案的調查報告,裏面夾了一張1923年臘月十七的警方記錄。牧小滿把這張記錄小心地撕下來了,她覺得自己還算冷靜,在檔案室的時候她認為如果真是牧竹之有問題,那麽,這張懸賞記錄将會作為他的犯罪鐵證。

現在一切都只是在懷疑,還要調查,還要分析,還要去仔細查找牧竹之的罪證。如果當年自家滅門的兇手真是他的話。

可為什麽回牧府的路越走越近,她的心就越發的寒冷,無力?她覺得本來只是身體的寒戰,卻慢慢演變成全身哆嗦。雙腿軟弱無力,只想癱坐在角落裏,她想不明白,牧竹之明明是爹爹的好朋友,為什麽下令搜查懸賞的人竟會是他?!

李師傅在臨終前留下的那一句不要回去,是不是已經知道牧竹之的罪行?

如果是牧竹之,那麽於無時之前做的所有事情那就說得通了。可為什麽牧竹之,他不直截了當地殺了自己?

回牧府的路她走了将近兩個多小時,擡起頭看着氣派的房子覺得那是恐怖的地獄!她愣愣地看着牧府花園裏的一草一木,那麽熟悉的地方,每一處卻似乎都藏着在監視她,想要殺死她的動機。

突然,她不知哪來的力氣促使她拔腿就跑,可是該往哪裏跑?沒有家,從十歲開始就沒有家了。到底該去哪裏?

天下之大,沒有一個地方是自己的家。

天下之大,沒有一個是可以讓自己哭泣的地方。

可能自己是被命運抛棄的人吧?

爹娘,你們曾信任的朋友,卻有可能是背後傷害你們的人。你們覺得可笑嗎?

為了忍住想要痛哭的沖動,她停下了腳步,可擡起頭一看,卻到了柏式拳館!

她努力壓制住內心的傷痛,推開拳館大門,走了進去。阿成正在大廳裏跟其他人聊天,眉飛色舞的樣子似乎是在炫耀着什麽,當他看到牧小滿走進來時,那表情好似如今的六月天,本是豔陽高照,卻突然陰雲密布:“你來做什麽?”

“成師兄,師傅在嗎?”牧小滿忍着顫抖的心,淡淡地問。

“不在!你走吧!”阿成說完,便準備扭頭離開。

“那柏二爺在嗎?”牧小滿又問。

“你煩不煩?問那麽多幹嘛?你找柏二爺和柯叔幹嘛?你難道害得我們還不夠嗎?害死了一個阿金,你還想害死其他弟兄是不是?你不是早就巴結牧羊犬了嗎?你還來我們這裏幹嘛?”阿成接連這幾個問題好似槍彈,一句句地轟炸在牧小滿的心裏。

可能旁邊有其他師兄看到牧小滿的表情不大對勁,有一人悄聲說:“柯叔出去辦事了,柏二爺去商會了。你再等等,他們晚點會來。”

牧小滿佯裝輕松地笑了笑,說:“好,謝謝師兄。那我練會拳,我等。”

說完,在阿成極其厭煩的目光下,她拖着沉重的腳步走進了一號拳房。

随着房門的關閉,外面天空開始漸漸陰沉了下來,牧小滿魂不守舍地走向矮櫃,拉開抽屜,拿出自己的拳套。拳套是藍色的,是當年安東給她的顏色。她為了這個顏色,愛了那麽多年。她為了報仇,等待了那麽多年,可換來的都是什麽結果?

她的拳套旁邊放着安東的專屬拳套,就算分手了,兩人的東西還始終放在一起。可這又能說明什麽?就好像是牧竹之,對自己就像是對待親生女兒一般,殊不知背後卻做着惡魔般的罪惡!

他是想做什麽?贖罪嗎?對自己的朋友做了不可磨滅的罪惡後,想要需求一絲心安嗎?

又或者,他是不是還不知道自己就是池小月?如果知道了,他會不會立即殺死自己?

安插於無時在身邊的目的,其實就是為了想要調查自己的真實身份吧?所以,當年在東京生活,每日每夜都生活在膽戰心驚中,實際上都是牧竹之安排於無時做的吧?

牧小滿的腦子好亂,可她手中的拳頭卻并未停止。她快速的在沙袋上瘋狂的厮殺,速度越快,似乎自己的腦子轉得就越快。越來越快的拳速好像越來越清晰的思緒一般。

越來越快的拳速,卻帶不走滿身的傷痛,和這輩子不可磨滅的仇恨!

她不知對着沙袋練了多久,天色逐漸暗了下來,起先是淅瀝瀝的小雨,頃刻間,大雨傾盆。雨水的聲音似乎沖刷不走她雜亂的思緒。她把沙袋想象成於無時,想象成牧竹之,想象成一切有可能的人,卻最終讓自己的心跟那被擊打得四處亂晃的沙袋一般,仿若大海深處的羽毛,四處飄搖,沒有重心。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抱着沙袋,背對着房門,眼睛瞬間起了一層雨霧,鼻頭一酸,眼淚唰地一下傾斜而出。

安東接到吳大志電話的時候,那會天剛剛陰沉,他一聽吳大志說牧小滿在檔案室看了1923年的資料後,臉色不對地離開了,他就慌神了。他急沖沖地上了車,想也沒想地立即趕往拳館。他了解她,她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去,拳館是她唯一可以心安的地方。

他剛趕到拳館門口,就看到從對面巷口走過來的柯叔。柯叔看到他着急忙慌地樣子,問:“出什麽事了?”

說話間,雨滴開始落下。安東忙問:“小滿來了嗎?”

“不知道,我剛回來。”柯叔邊說邊走進拳館,看到阿成正在和其他幾個弟兄們聊天,柯叔呵斥道:“一天到晚無所事事,國家現在都這樣了,你們還在那嬉皮笑臉!牧小滿來了嗎?”

阿成耷拉着臉,低聲道:“在安少爺拳房呢!柯叔,她好像在等你。”

安東放心了,可又不知道該不該進拳房。柯叔拍了拍他肩膀,自己先開了門走了進去,看到牧小滿正抱着沙袋小聲抽泣的樣子,他喚了聲:“小滿啊!”

牧小滿回頭看了柯叔一眼,安東瞬間躲到門邊。牧小滿沒看見他,只看到柯叔一個人站在門口,她紅紅的眼睛望着柯叔:“師傅……”卻有萬般言語不知從何說起。

柯叔看着她單薄的背影一時之間有些心疼,望着她轉過身再次背對着房門抱着沙袋哭泣的樣子,他退了出去,他看了一眼安東,對着牧小滿方向揚了揚手,示意讓他進去。安東猶豫了一下,單獨走進拳房,輕輕地關上了房門。

窗外電閃雷鳴,轟炸着傾盆大雨的天空,好像那天空不再是保護大地的外衣,而是摧毀命運的咒語。

安東輕輕走到她身邊,很想抱抱她,伸出的雙手卻不知該如何放下。最終,他只好靠着一旁的四方繩,低着頭,耷拉着憂郁的眼睛,靜靜地聽着牧小滿的哭泣,和窗外的雷雨。

似乎過了很久,牧小滿才緩過勁兒來,她知道應該是師傅進來了,但沒轉身,依然抱着個沙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支柱,哭着說:“師傅,對不起。我今天太難過了,打擾到你了。師傅,你說你為什麽要讓我留在牧府呢?你說你是不會害我的,可你知道嗎?我本來就因為阿金哥哥的死心存愧疚,我希望柏二爺能原諒我,我希望所有師兄們能原諒我,可我自從進了牧府,卻覺得……覺得離你們越來越遠了。

師傅,你們為什麽不要我呢?是因為小滿不乖嗎?為什麽全天下沒有一個人喜歡我呢?是不是我前世做過什麽不好的事,今生必定要受到懲罰呢?我甚至覺得,天下之大,沒有一個真正屬于我的地方。對不起,我只能躲在這裏偷偷的哭了。

我知道,似乎所有人都讨厭我,全世界都讨厭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麽?就連安東也是……我不知道到底哪裏讓他不開心了,他要離開我,好,我沒有強求過他半分。就連現在,我明明每次見到他都很難過,可我還是要裝作無所謂,我承認我還愛他,就連他不要我,他傷害我,他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從來不關心我,可我還是愛他!

我每次狠下心來準備忘記他,卻一次次地在夢裏出現他的身影,夢見他在一個簡陋的小屋裏照顧我,夢見他摟着我入睡,夢見他吻着渾身是傷的我。我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也許是我平時期待的縮影形成了夢中的畫面。而現實呢?現實裏的他卻一次次地用話刺激我,他似乎很讨厭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我的整個人生,好像沒有一點點希望,每一次以為可以抓住幸福了,蒼天卻要把它奪走。

師傅,我不想再回牧府了,那個滿是殺機的地方,我怕……我怕他們會殺我,今天我查出來一些東西,卻發現曾經以為的牧叔叔,卻不再是那個牧叔叔了。師傅,我還有家仇要報,我好怕牧叔叔就是我要找的兇手,我好怕我……”

安東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她拉進自己懷裏,哽咽着說:“別哭了,你還有我。”

這個動作,這句話,宛如窗外的閃電,瞬間擊中牧小滿的心,她震驚地呆住了,鼻尖傳來的星空的味道那麽真實,真實的好像多年前的幸福。

她猛地擡起頭來,一眼看見安東那滿是痛苦的湛藍色的眼睛,她瞬間将他推開,環顧了四周,瞪着眼睛望着他,好半天才說:“我師傅呢?”可眼淚還在撲騰撲騰地往下掉。

“他……出去了。”安東尴尬地說。

牧小滿一下子懵了,不記得剛才自己到底說過了什麽,也沒聽清安東剛才說了什麽,她的心髒吓得砰砰直跳,快速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将手中的拳套往擂臺上一丢,轉身就走。

“小滿。”安東看到她驚慌失措的樣子,心裏更是難過。

牧小滿停下了腳步,沒敢回頭,腦子裏卻不停地在回想剛才到底說了什麽,可是好亂,完全不記得了!

“等我一年好不好?”安東的聲音顯得滄桑而疲憊:“不,半年……或者,三個月。你等我三個月,我已經在努力加快速度解決了。”

牧小滿腦子還沒轉過來彎,愣愣地回過頭看着他,問:“你要解決什麽?”

這個問題卻讓安東難以回答,他想了很久,卻只能憋出一句話:“解決……我們之間的問題。”

牧小滿笑了,潇灑地抹去臉上殘餘的淚痕,走到擂臺邊,拿起放在上面的文件夾,看着他,顫抖着聲音說:“為什麽當初你提分手的時候,不給我解決的時間?為什麽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不要我了?現在你要讓我給你時間?安少爺,對不起,我給不起。”

她說完,轉身帶着瞬間落下的眼淚離開了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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