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公證人
第二天一大早,牧小滿等牧竹之去商會時,她才溜出房門。
牧竹之即将損失酒廠的事情不知道他是否已經得知消息,牧小滿不知怎的,有些心虛。可轉念一想,當初他帶着二十個人去奉天殺他全家時,他怎麽不心虛的?
想到這裏,仇恨漫上心頭,淹沒了心裏僅存的一絲愧疚!
可牧小滿沒想到的是,當她來到柏式拳館門前時,拳館門口裏三層外三層,烏泱泱地圍着很多人。
走近方才聽見在那人群嘈雜中,偶爾會傳來一兩聲皮鞭抽打和柏二爺大聲咒罵的聲音。
怎麽了?
牧小滿擠進人群,卻看見柏二爺手裏拿了根長長的皮鞭,地上躺着一具屍體,屍體滿臉血腥,側身朝外,從那裝束和外形不難猜出,屍體正是阿成!
圍觀人群裏,有些人捂着鼻子,對那屍體指指點點。只見柏二爺抽動手中的皮鞭,一鞭鞭地打在那屍體上,大聲咒罵着:“我養了你那麽多年,你竟然背後投靠日本人!若不是牧小滿發現,使你高空墜樓,恐怕,我柏友山致死都發現不了你竟然是個畜生!”
“人死了就算了!”人群裏有一人高聲喊道。
柏友山拱了拱手,對大家說:“我柏某人這輩子只痛恨兩點!一是欺騙,二是日本人。阿成這人,死前所做的一切都觸犯了我這裏的大忌!怪只怪我當初看走了眼!”說完,又揮動手中的皮鞭,對那屍體抽去。
人們對着柏二爺豎起了大拇指,贊不絕口。柏二爺轉着圈兒對那屍體繼續全方位的抽打,等他轉到牧小滿身邊時,猛然一愣,轉身對大家說:“就是這位姑娘,發現阿成身份的!她是我手下拳師柯叔的徒弟,是我柏式拳館的驕傲!”
牧小滿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雖然陷入窘境,卻隐隐覺得有什麽不對,可到底哪裏不對,她也說不上來。只覺得,柏二爺看到她雖然有些停頓,可那表情并未真正的驚訝。
也許,柏二爺知道她要來吧?
也許,是自己長大了,成熟了的關系,牧小滿總覺得柏二爺有些話說得并不地道:他為什麽要在大庭廣衆之下将自己的名字說出來呢?如果有其他扶桑社成員在附近,要來尋仇怎麽辦?
牧小滿的心裏泛起了淡淡的不悅。
柏二爺又抽打了一會兒,方才命令其他兄弟們将屍體擡進拳館,人群這才慢慢散去。他回頭看了一眼牧小滿,表情依然冷冷地。牧小滿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說:“柏二爺!”
“嗯。”柏二爺從鼻腔裏哼了這麽一聲,轉身便走進拳館了。
牧小滿跟着他上了三樓,來到他辦公室裏,剛關上門,她便将心中窩藏了一個晚上的話語說了出來:“柏二爺,酒廠的事應該可以被你拿下了。”
“唔……昨天晚上酒廠那邊的人打電話給我了。”柏二爺給自己泡了杯茶水。
“你已經知道了?是渡邊光給你打電話的嗎?”牧小滿有些驚訝。
“嗯。”柏二爺皺着眉頭喝了一口,瞥了她一眼,冷冷地說:“這事你雖然是幫我促成了,可做得并不圓滿!”
牧小滿心下一沉,眉頭微微蹙起:“怎麽了?渡邊昨晚答應過我了啊!是出了什麽岔子嗎?”
“他只給我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還有五十一賣給了安東。”柏二爺雖然盯着他,眼睛裏有着一絲厭惡和不滿。
牧小滿覺察出他眼神裏的不一樣,心裏十分愧疚:“對不起。”
“罷了!”柏二爺擺了擺手:“我聽說安東最近一直在忙收購。據我所知,他目前手裏并無酒廠,渡邊似乎跟他關系不錯,你們都是同學,這點我能理解。”
對于柏二爺态度的轉變,牧小滿着實有些意外,不過,接下來柏二爺的話倒是讓她明白了緣由:“既然渡邊家決定把股權賣給我和安東,随随便便簽訂可不行,我想找人做個公證!”
“我該怎麽幫柏二爺呢?”牧小滿知道柏二爺不會輕易跟她說自己的計劃的。
“你去法院幫我找個公證人來!”
“好!”
“但是有個前提!公證人必須是年輕人。”
“……好。”
牧小滿雖然很想問柏二爺為什麽必須選個年輕的公證人,可話到嘴邊還是咽下去了。她總覺得柏二爺的眼睛裏有着讀不懂的東西,可能是多年前阿金哥哥的死,讓他還是有憎恨自己吧?
想到這兒,她加快了腳步,走下拳館三樓。走到大廳時,習慣性地掃視了一下全場,卻發現,本來放在大廳正中央的那具阿成屍體不見了。
她攔住一個師兄,禮貌地問:“師兄好,請問,成師兄屍體去哪裏了?”
那師兄自然是認識牧小滿的,可當他聽到她這個問題時,眉毛微微上挑,脖頸不自主地向後靠,眼睛開始向一旁看去:“其他幾個弟兄把他拖到後院裏埋了。”說完,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
牧小滿奇怪地看着那人的身影,心中泛起了一絲古怪:這個師兄的動作和表情明明就是不想回答,或者開始撒謊的慣有神情。他為什麽要撒謊?是因為我是殺死成師兄的兇手嗎?
她疑惑地向着門外走去,剛出了拳館,卻猛然想到了什麽,回頭看着拳館門口,剛才屍體橫放的地方,卻覺得不對!
這麽熱的天,從昨天傍晚到現在,屍體早就開始發臭了!雖然圍觀的人群裏有人捂着鼻子,可大部分人是沒有聞到任何味道的!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也沒聞到臭味。這麽悶熱的天氣,臭味散發地會很快,又沒有風……而阿成确實是死了的。
難道說,剛才那具屍體不是阿成?又或者說,那根本不是屍體?
牧小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如果不是屍體,為什麽柏二爺要在門口鞭打他?為什麽要演這出戲?
如果是屍體,那麽這人一定不是阿成,死亡時間最早只可能是在今天淩晨,不可能是昨天晚上!否則這麽熱的天臭味一定會散發!那麽死的人到底是誰?
牧小滿覺得自己走不動了,叫了一輛黃包車便往法院去。這個問題她思考了一路,卻依然沒有頭緒。
剛到法院大廳,正準備咨詢辦事人員呢,便聽見從大廳的另一頭傳來安東的聲音:“你辦事我放心!”
她頭皮瞬間發麻,覺得這人怎麽到哪裏都能遇到他啊?
昨天晚上安東送自己回家,兩人一路沒說半個字,也不知道這家夥到底在生什麽氣!牧小滿自己心裏還憋悶得很呢,人家都是有三個太太的人了,自己還在報仇路上跟個無頭蒼蠅似的。
她想背過身去,裝作不認識,沒聽見,可老遠便聽見一個聲音沖自己喊道:“是牧小滿,牧師妹嗎?”
牧小滿尴尬地回頭望去,只見,安東身邊站着一個比他稍微矮一點的男人,大熱天,他依然穿着西裝革履,頭上似乎摸了發油,锃亮锃亮的,眼睛倒是炯炯有神,一副圓圓的眼鏡在他本是正色的臉上顯得有些滑稽。他的嘴巴不大,很薄,一看就是能說會道。
“是的,我是牧小滿。請問……”
“你好,我是簡自淮!我聽爸爸提起過你,也經常聽安東聊到你,還聽同學談論過你,也許你還不認識我,但你的大名早就如雷貫耳了!”簡自淮微微一笑,伸出右手來作握手狀。然而,旁邊安東卻适時地咳嗽了一聲,牧小滿剛準備回應他的握手,簡自淮卻突然縮回了手。空留牧小滿的右手懸在空中,那場面,似乎有些尴尬。
牧小滿收回手,瞪了安東一眼,安東卻佯裝沒看見,擡頭看天。
“我聽說過你,是陸士的學長吧?前段時間,簡伯伯還到我家來的。”話雖這麽說,牧小滿心裏卻對這個師兄的印象分大大地降低了。這人,不就是之前給田中五郎辦港口通行證的嗎?太不靠譜了!沒準跟日本人還有勾結呢!
“哦,是。爸爸和牧叔叔關系很好,是拜把兄弟!”簡自淮那本是嚴肅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暖色:“牧師妹來法院有事嗎?”
牧小滿有些猶豫要不要說出自己來的目的,畢竟,柏二爺拿下酒廠的事被安東插了這麽一腳,現在安東又在旁邊,到底該不該說呢?
簡自淮見她有些為難,誠懇地說:“牧師妹放心,有什麽難處可以跟我說,我會盡我所能幫到你。”
這話說得奇怪,牧小滿問:“簡師兄認識法院裏的人?”
“哦,不是,我現在就在這裏工作。”
“啊?簡師兄,你不是警備司令部的嗎?怎麽?”牧小滿大為意外。
“說來話長,主要是我曾經疏忽了一件事,釀成了一些無法挽回的後果。讓我覺得實在沒有顏面勝任那裏的工作了,正好,我在東洋留學時順便考取了法律相關的證。在這裏總算可以混口飯吃。”簡自淮淡淡地說。
可牧小滿卻在他的眼裏讀出了閃爍,這種神情應該叫做隐瞞。然而,牧小滿卻直截了當地說出了隐瞞:“是田中五郎那件事嗎?”
簡自淮有些驚訝地看着安東。安東笑了:“田中五郎那幫人就是死于牧小滿手下。”
“牧師妹果然女中豪傑啊!”簡自淮嘆道:“當年就聽說你在學校絕命臺獨自一人對抗惡狼的英勇事跡!果然名不虛傳啊!我這個做師兄的真是慚愧,不過,我既然曾經犯下了錯,就不會再讓錯誤在我身上重現。師妹,請問今天你來有什麽是我可以幫助的嗎?我可以少收點服務費。”
安東小聲地在旁邊說:“師兄師妹喊得真親。”
簡自淮一愣,忽然覺得今天這種天氣穿着西裝革履确實很熱。
“呃……簡師兄可以進一步說話嗎?”牧小滿顯然是不想讓安東知道。
“請!”簡自淮做了個請地動作,便向前走去。
誰知,安東卻跟着兩人一起進了他的專屬辦公室。牧小滿的眉頭再次蹙起,心中一陣抱怨:他怎麽跟來了?于是,當安東坐在沙發上悠哉悠哉地看着她時,她鼓起勇氣,說:“安少爺,我這邊有點事不大方便第三個人聽。”
安東揚起下巴,笑看着簡自淮說:“你看,我說得沒錯吧?”
簡自淮坐回自己的位置,擺了擺手,說:“牧小滿,安東是你的人,無需回避。”很顯然,他不再喊她師妹了。
牧小滿一愣:這話什麽意思?他是想說安東是自己人?
整個房間一片安靜,她尴尬地坐在咨詢椅上,兩個男人都在等着她說話。無奈,她只好硬着頭皮說:“我想找個人做公證。”
安東和簡自淮相視一眼,簡自淮沒吭聲,安東卻笑了,大聲地說:“該不會是柏友山派你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