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那就好
吳大志的警車這一路帶着他和吳雁夕的甜言蜜語飛快地向着城郊清鶴園奔去。牧小滿也覺得自己之前緊繃和壓抑的神經似乎放松了許多,偶爾也被他倆逗得笑出了聲。
清鶴園,是深澤在城郊購得一處幽靜的小莊園。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本是一處僻靜的園子,今晚卻因為達官顯貴們的到來,顯得熱鬧了許多。雖失了那份清幽,倒也因為衆人的歡笑讓這裏多了幾分煙火氣。
這裏有一泊湖水,也不知是人工挖的,還是天然形成的。裏面種了大大小小的荷花,那荷花在這夏夜彎月初升下,好似那穿着粉色衣袖的仙子,偶有涼風乍起,驚得陣陣荷花幽香。湖上有一道蜿蜒曲折的小木橋,踏上木橋向前走去,便是深澤的清鶴園了。
牧小滿和安東并排走着,前面是吳大志和吳雁夕兩人甜蜜親昵的身影,反觀牧小滿和安東之間冷漠地保持着距離,真是冰淵與烈焰,一對愛如熾火,一對疏若生人。
然而,四人卻在小木橋的盡頭被兩個守園人攔住了去路:“邀請函!”
吳大志和安東紛紛拿出邀請函遞了過去。牧小滿一呆,來這裏怎麽還要邀請函?問題是,我沒有啊!
正當牧小滿不知該如何是好事,卻見那兩個守園人說:“是吳大志及其家屬,以及安東,牧小滿是嗎?請進!”并深深地對着他們四人鞠了一躬。
牧小滿這才看見,安東手裏拿着的是兩張邀請函,其中一張應該是自己的。
既然你有我的邀請函,為什麽你不早說?你就這麽不願意跟我說話嗎?我到底是哪裏得罪你了?
牧小滿看着安東面無表情地從她身邊走過,向着幾個日本軍官模樣的人走去,忽然覺得真是越發看不懂他了。
吳大志領着吳雁夕去見其他朋友了,空留牧小滿一人站在小木橋旁顯得有些孤零零地,好在,這時深澤小跑了過來:“牧小滿,我就知道你會來!”
牧小滿打量了一番深澤,問:“你怎麽還穿着這身黃包車夫的衣服呢?今晚是化妝舞會?”
“這不是時間太緊沒來得及換嘛!”他邊說邊帶着牧小滿向着園內走去:“我就知道,只要安東喊你,你一定會來,所以我把你的邀請函直接丢給他了。”
“我今晚來這裏還真跟安東無關。”
“可你還是來了。”深澤眨着狡黠的眼睛笑了:“好了好了,看到前面那棟小洋樓了沒有?”深澤向着前方指去,雖然此時已是夜幕降臨,可周圍被各種燈光照得宛如白晝。就連一旁的樹梢上都綴滿了小燈泡,遠遠望去,好似星光點點,煞是好看。
而那棟小洋樓也被妝點得就像是空中樓閣,樓內燈火通明,樓外歡聲笑語。牧小滿點了點頭:“看到了。”
“上面有個大露臺你看到了嗎?等下八點花火大會正式開始,那個時間你到露臺上去,我擺了幾把椅子,就我們幾個同學在那,喝喝小酒,看看煙花,到時……”深澤剛說到這裏,卻看見吳雁夕手裏捏了塊小蛋糕,邊吃邊向這邊走來,他一瞪眼,怒道:“你怎麽來了?”說完,回頭又看了一眼牧小滿,心疼地問:“安東帶她來的?”
“不是啊!是吳大志帶她來的。”牧小滿笑着說,不過,這話說得她心底特坦然。
“幹嘛?你怎麽每次看到我都要吼我呀?”吳雁夕白了他一眼,拉着牧小滿就往前面走:“這裏的蛋糕很好吃,我剛才連吃了三塊!我帶你去嘗嘗!”
深澤納了悶了,上前一步攔住了去路:“吳大志?”
吳大志的耳朵賊靈,聞聲望去,吳雁夕正在跟深澤大眼瞪小眼呢!他趕緊奔了過去,一把摟住吳雁夕的肩膀,對着深澤橫眉冷對:“幹嘛呢?別打我女人主意!”
“啊?”深澤吃驚的模樣不亞于之前牧小滿的震驚。
牧小滿笑着說:“我給你介紹一下哦,吳雁夕,吳大志的女朋友。”
“不,我不是他女朋友!”吳雁夕趕緊擺手道:“我是吳大志的未婚妻!”
吳大志笑眯眯地點了點頭。
“你……你倆怎麽勾搭上的?”深澤覺得這個世界變化太驚人了。
“說什麽呢?什麽勾搭啊?你會不會說話啊?”吳大志瞪了她一眼:“告訴你,過兩天我就不在租界巡捕房了!我要進入警察廳了!哼,在這整個大上海,你小子給我說話小心點!”說完,吳大志得意又驕傲地笑了。
“其實,我和我們家大志走在一起還要感謝我那笨學弟呢!”吳雁夕笑着說。
“你學弟?安東?”深澤這下反應快了。
“嗯!就是那天在飯店吃完飯後啊,大志送我回家,跟我說了一些安東和牧小滿之間的事情。讓我覺得,他倆的世界已經不可能有任何人能插進去了,我多此一舉幹嘛呢?好無趣。而大志說話幽默風趣,我很愛聽,他就天南海北地跟我聊。讓我覺得,和他在一起很開心。其實戀愛結婚嘛,開心很重要。”吳雁夕摟着吳大志的腰,甜蜜蜜地笑着說。
這邊正說着,那邊小洋樓裏走出幾個日本軍官,牧小滿擡眼望去,千葉老師竟然跟在他們身後。她正準備開心地想去打個招呼,卻猛然發現,千葉老師穿着日本軍裝。
她莫名地覺得心下一沉。
難道,千葉老師此次來上海不是游玩的?
深澤拍了拍吳大志的肩膀,說:“什麽時候結婚啊?我一定包個大紅包!你們先玩,我失陪一下!”
“兄弟,一句話的事兒!”吳大志笑着說。
深澤邊向小洋樓跑去,邊對身邊跟着的月杉團說:“露臺上再放一把椅子,是吳雁夕的!”
“是!”
牧小滿看見衆人都向那小洋樓圍去,就連吳大志和吳雁夕二人都去了。估摸着,是舉辦花火大會的日方要說點開場白之類的。牧小滿覺得無聊,便走到洋樓前的小花園裏,那裏擺放着大大小小的圓桌,桌子上碼放着一杯杯紅酒,疊成一個松樹的模樣。牧小滿從旁邊拿起一杯,對那月光看了看,聞了聞,晃了晃,才輕輕地抿了一口。
酸澀中帶有一絲甘甜,甘甜中不乏舌尖上的苦味。再看那色澤,應該是上等好酒。不過,今天既然是日本人在這裏開花火大會,能擺放在這裏的紅酒必定是他們從日本帶來的吧?要麽,就是哪個日本走狗巴結着送的。
牧小滿悶悶地想着,将紅酒喝了大半,然而,當大口大口的紅酒順着喉嚨滑過時,卻猛然覺得這紅酒好像在哪裏喝過。
在東京喝過嗎?
也許是以前上學時,逢年過節阿廖沙買來的紅酒?
牧小滿想不起來了,又拿起一杯喝了起來。嗯,這味道真的太熟悉了!從小她就對味覺,嗅覺都很敏感。尤其是特殊的味道,一般不會忘記。可這紅酒味道太特殊了,就好像是在記憶裏的某處,只要輕輕推開記憶的大門就能發現它。然而,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擡眼望去,能想起來的,卻是千葉老師前段時間才跟自己說過,他來上海的目的是為了游玩。可如今,他怎麽穿着軍官的衣服?雖然說,千葉老師在陸士教書,八成就是軍官,可她總覺得隐隐有什麽不對。
牧小滿站得有些遠,并沒有聽清那幫日本人在說些什麽,偶爾飄過幾個字詞,卻明顯聽見說的是大愛,和平之類的話語。看似言之鑿鑿,實則狗屁不通!
然而,就在牧小滿的不屑眼睛裏,卻猛然看見,從洋樓正中央的大廳深處,走出一個女子,女子很白,鬼魅似的白,她穿着火紅的浴衣,頭上戴着紅色的發飾,遠遠望去,好似一團鬼火,在衆人的鼓掌聲中,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牧小滿趕緊奔向人群,她慌亂的心跳告訴自己,此人好像……
“大家好,我是紅葉凜!”紅葉凜直起身子,用字正腔圓的中文說。
牧小滿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仇恨的目光好似萬枚飛镖,恨不得撕碎了她。
她怎麽來了?她為什麽要站在那兒?為什麽她旁邊那些軍官對待她的态度,好像很重視的樣子。就連千葉老師都必須退讓一邊?
為什麽?!
牧小滿很想擠進人群,走到前面去,甚至好想奔到洋樓前,站在她面前質問她,你憑什麽來中國!她心中的憤怒化成一股勇氣,剛準備擡腳就去,胳膊卻被人死死地拉住,回頭一看,安東的臉冷得好似冰山:“馬上八點了,我們去露臺。”
“我不去!”牧小滿努力掙脫他的手。
可牧小滿從來都不知道安東的力氣竟然這麽大,連拖帶拉地拽着她繞過洋樓後門。
直到兩人來到露臺上,這時其他人還沒有來,寬大的露臺除了那幾把椅子和擺放的紅酒,只有他們兩個人。安東一把将露臺門關閉,一臉沒事人地,說:“坐下!看煙花!”
此時,樓下傳來紅葉凜的說話聲,聲音妩媚而嬌羞,好像待字閨中的女子,牧小滿越聽越跳腳:“你明明知道我跟她有仇!就是她……算了,跟你說也沒用,你根本就不想知道,你也無心過問我的事。”說完,就要往門外走。
剛走兩步,卻覺得這個時候決不能輕舉妄動。樓下都是日本軍官,紅葉凜到底是個什麽身份出現在這裏還是個未知數。如果在這個時候沖到紅葉凜面前,可能後果不堪設想。
牧小滿慶幸自己及時冷靜了下來,轉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拿起放在旁邊的紅酒,喝了起來。
安東在她手邊坐了下來,依然是冷冷的口吻,問:“想清楚了?”
“嗯。”
“所以你現在要做的就是觀察。”安東用沒有任何感情聲調的聲音說。
“不勞煩安少爺您操心。”
話音剛落,從四下夜空中叫嚣着竄起一聲聲紅光,快速沖到了夜空中,“轟”地一聲,漫天煙花四下綻放。
牧小滿和安東擡頭望去,火樹銀花的夜空好似多年前兩人在東京隅田河邊觀看花火大會時的情景。牧小滿此時有些恍惚,還以為自己已經穿越到過去,去看看那時的安東,他還是個青澀的少年,有着對自己火熱的愛戀,和想要彼此依靠着的心跳。
然而現在手邊的他,卻有着和多年前不相稱的冰冷。
“好看嗎?”安東忽然問了這麽一句。
“嗯。”牧小滿努力地發出了這麽一個字音,伴随着這個字音,她拼命地控制着自己即将奔湧而出的眼淚。
“那就好。”安東淡淡地說。
簡單的三個字,讓牧小滿再也控制不住了,她的眼淚應聲而落。
好在,煙花太美,美到她的眼淚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