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痛苦
牧小滿怔怔地看着他通紅的眼睛,将滿腔眼淚使勁地往肚子裏吞,她帶着一絲哭腔,說:“安東,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反思自己到底哪裏做得不好,是不是我一直以來都太任性了,是不是我太自私了,是不是我一直都在想着報仇的事情卻忽略了你的感受了。我真的想了好多,可我就是想不通你突然變心的理由是什麽。你說你怕苦怕累,可我從未讓你承擔過什麽啊!
曾經你說,你看不透我,可為什麽我覺得真正看不透的是你?我已經用盡所有力氣走向你了,為什麽現在想要推開我的,卻是你?
你知不知道我過去的這一年裏到底經歷了什麽?我差點死在中蘇邊境的時候,你知道我想的是什麽?我想的是,全世界我不相信任何人,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可我想要見的是你。你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可是你在哪裏?
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可你卻硬生生地把我推開。安東,你覺不覺得活得像個笑話的那個人,其實是我啊?當我以為爹娘就是我的全世界時,上天把他們都奪走了。當我以為你就是我的生命時,你卻狠心地離開了。你是不是覺得,看我一次次地跌到谷底是件很好玩的事情啊?”
說到這兒,牧小滿的聲音已經完全顫抖了,卻硬撐着不讓眼淚掉下來。安東看着她委屈的表情心疼得快要崩潰了,可他的雙手卻只能死死地撐着牧小滿身後的房門,卻根本沒有勇氣去抱一抱她已是脆弱的身心。
甚至,他連回答她的勇氣都沒有,卻只能在眼淚掉落的瞬間低下頭,輕聲地說:“對不起。”
牧小滿崩潰的笑了,在她笑的同時,眼淚瞬間落下:“其實我已經沒有資格在你的世界裏再要求什麽了,你的所有已經跟我無關了,我只是很不能理解的是……去年,我都快死了,而你卻結婚了。我一直在問他們‘安東呢?安東為什麽沒來呢?我們是分手了,為什麽他都不來看我一眼呢?’哈!他們當時對我閃爍其詞,從不正面給我答案,原來真正的答案是,你當時結婚了。安東,你做得好,做得真好!”
牧小滿說完,用力掰開他環繞着自己的胳膊,帶着止不住的眼淚,走出安府。
“少……”阿廖沙脫口而出,卻想着剛才安東糾正過自己,于是趕緊改口喊道:“小滿小姐!”
牧小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少爺!”阿廖沙急得像個沒有重心的陀螺。
“……是少奶奶。”安東覺得自己所有的精氣神都随着牧小滿的離開消失了,就算是打開自己的房門都要耗費最大的力氣。
“少爺你快去追啊!”阿廖沙喊道。
“小滿哭了,一定是走回家的,你去保護她,別讓她傷着了。”安東打開了房門。
阿廖沙三兩步奔上樓梯,對安東大聲地說:“少爺,現在應該去保護少奶奶的人是你啊!已經傷到她的人是你啊!”
安東無力地擡起頭,那湛藍色的眼睛已經哭得紅腫:“我讓你拼死保護小滿的安全,你忘記了?”說完,他走進卧室,用力地關上了房門。
阿廖沙無奈,只能追了出去。
安東靠着房門跌坐了下來,看着房間牆上挂着大幅的照片,那是他和牧小滿第一次去沈陽時,在那家破舊的照相館裏拍的結婚照。他回來後命人把這張照片放大,又用最好的相框給裱了起來,挂在床頭牆上。
他的枕頭下,放的是牧小滿在帝國陸軍士官學院上學時,給他寫過的所有信。有中文的,俄語的,暗語的,安東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看一遍,看着牧小滿隽秀的字,看着她字裏行間對自己的思念。這些信都是後來他拜托深澤幫忙從學校裏拿出來的。
還有茶幾上,床頭櫃,四周的牆上,放的,挂的,都是大大小小的兩人照片,這些都是他花重金跟報社買的。那些出現在上海報刊,東京報紙上的所有照片,他全部買下來了。可他崩潰的覺得,錢能解決所有,卻解決不了橫插在兩人之間致命的難題。
樹立在牆角的衣架上,挂的是安東曾經為她設計的旗袍,藍色的星空,嫩黃的月亮,是那繩結的顏色,卻不是兩人未來的顏色。
安東偏過頭,看着那旗袍,心仿佛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痛得哭出了聲。
且說牧小滿哭着奔出安府後,沒走多遠,淚眼朦胧中卻看見熟悉的車子迎面而來。安本華坐在車裏愣了一下,趕緊下了車,他驚訝地看着哭得泣不成聲的牧小滿,忙問:“小滿你怎麽了?是不是安東又欺負你了?!”
牧小滿趕緊擦了擦眼淚,微微行了個禮,擠出了一個難看至極的哭笑,說:“安叔叔,我改天再來拜訪您。”說完,不等安本華回答,便直接離開了。
安本華驚得目瞪口呆,還沒緩過神兒,卻看見從後面奔過來的阿廖沙,他忙問:“他倆怎麽回事?”
阿廖沙一看老爺回來了,趕緊鞠躬,可安本華的問題他也不知該如何解釋,撓了半天頭,說:“我也不知道啊!老爺,您還是問少爺吧!兩人這下鬧大了!”說完,趕緊去追牧小滿。
安本華火冒三丈地沖回家,剛到大門前,便對趕出來迎接的仆人說:“少爺呢?讓他給我滾出來!”
仆人慌慌張張地跑到樓上去喊安東,其實安本華回來了,全家上下都躁動起來了。安東早就聽見了,卻根本沒有力氣從地上爬起來。直到安本華用力砸着他的房門,他才慢吞吞地從地上站起來,打開房門,迎接他的,卻是安本華的一擊重重的耳光!
安本華的巴掌扇出去的同時,卻驚訝地看見安東哭得漲紅的臉。他又是心疼,又是生氣,心裏不斷地對自己說: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剛回家,不能動怒!
可再看安東那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他的氣又不打一處來:“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麽樣子!小滿是多好的女孩,被你欺負成什麽樣了!要和小滿結婚的是你,不和小滿結婚的也是你!安東,婚姻不是兒戲,感情不是兒戲!以前我由着你的性子做這個,換那個,可你現在在做什麽?你在玩弄人家的感情!你一邊欺負她,一邊又讓你爺叔把她名字寫在族譜上!你到底在玩什麽花樣?我聽說你一次性寫了三個人!我們安家,從來就沒出過你這種始亂終棄的人!”
安東看着他笑了,那臉上還挂着淚呢!他好笑地看着安本華,說:“我始亂終棄?我玩弄她的感情?爸,你知不知道,我跟小滿走到今天全都是你造成的!”
“你!”安本華氣得跳腳,無奈,安東比他高半個頭,雖然是父親,在氣場上卻覺得略低一等,他氣急敗壞地說:“是我讓你把小滿惹哭的?是我讓你跟人家訂婚之後又提分手的?我安本華堂堂正正地活到現在,怎麽教育出你這種沒有責任,沒有擔當,一天到晚想着心思玩着花樣七十二變的兒子!”
這句話說得,安東更是覺得可笑了:“你堂堂正正?爸你知不知道我活這麽大,你一直在剝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啊?”
安本華氣得滿腦子發脹:“我剝奪?”
“對!就是你!”安東心中的痛苦再次爆發了出來:“在我很小的時候你就離開我媽了!為了你那虛榮的自尊心,為了你虛榮的面子,你帶着我從莫斯科回到上海,我那麽求你不要離開她,我求你那是我媽,我希望你們倆好好的,給我一個完整的家,可你堅決要為了你的尊嚴離開她!
好,回到上海後,你整日埋頭去做生意,就是為了出人頭地,讓別人能看得起你!你把我一個人關在家裏,你給我買所有能買到的玩具,可你買不回我空虛寂寞的心!我那麽小,最需要關心的時候,卻再也看不到我媽,更見不到你!我媽不要我,你也不要我。我一個人在這麽大的房子裏只覺得,我就是你們的累贅!那時,我只是希望你能跟我說一句話,哪怕陪我聊聊天,你都推脫生意太忙!”
安本華愣住了,有些愧疚的說:“我……我不是讓阿廖沙陪着你嗎?”
“阿廖沙不是我爸,你才是我爸!我只有任性,發脾氣,摔東西,才能換回你對我一點點的關心。後來,我只能把所有的孤單,所有的脾氣,全部發洩到拳擊上。你以為我進步很大,那都是我用寂寞和孤單換來的成績!
爸,你還記不記得我十二歲生日那天?我求你,陪我過一次生日。我從小到大沒有過過一次生日。可你當時說你生意太忙,已經買了很多生日禮物給我。我看着滿屋子的禮物,我只想哭,沒有人能安慰我,沒有人能真正陪我說一句話。所以那天,我去了拳館。也就是那天,我認識了小滿。
爸,你知不知道小滿對我來說意味着什麽?她就是我的命!是我要用盡一生都想去保護的人!她就像是上天派來的天使,她給我整個昏暗的人生帶來了陽光!可是因為你,讓我離開了我媽,現在又讓我必須離開她!”
“我什麽時候讓你離開她了?我一直在等着你們畢業後結婚呢!”安本華被說得莫名其妙。
“因為你曾經殺了她全家!”安東崩潰的吼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