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賀歲
老太太眉頭皺了起來,擺着手說道:“你們自己守去,我不耐煩聽他們吵鬧。”
“哪有他們?也就我與沐鎮兩個,我們都這麽大了,肯定不會吵鬧了祖母您的,您還不放心我們倆嗎?”
沐婉歌直起身子,伸出手,笑容溫婉甜美,一個一個的數着:“怎麽會吵呢?統共只有祖母、父親、母親、弟弟,還有我一共五個人,想吵也吵不起來不是?”
沐鎮滿眼擔憂的看看沐婉歌,又小心的看着老太太,他從小只怕這位幾乎不會笑的祖母,也就姐姐敢與祖母笑鬧。
老太太沉默的看着沐婉歌,沐婉歌不着痕跡的慢慢往前靠近,一邊上前一邊笑着說道:“都說守冬爺長命,守歲娘長命,這個歲,可是一定一定要守好才行呢祖母,趕緊走吧,臘月裏,南邊莊子裏送了幾壇上好的荔枝酒來,剛讓人擡了壇進來,只打開了一條縫,那清香味兒就讓人聞得醉倒了,祖母,趕緊走,您老就開個恩,今晚上就讓孫女陪您喝那個荔枝酒,好不好?”
沐鎮驚訝的看着話多而疲賴起來的姐姐,又見祖母神色緩和了許多,心裏劃過絲亮光,覺得果然還是姐姐有辦法,也嘻笑着蹭到老太太身邊說道:“祖母若實在懶得動,幹脆讓人去請父親母親過來,就在祖母這裏守歲老祖宗這院子,處處都舒服,我每次來了都不想走。”
老太太眨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兩人,一時竟板不起臉來,沐鎮小心的看着老太太,幹脆蹭到她身邊,笑着說道:“祖母,趕緊走吧。”
沐婉歌拍了下手,笑盈盈的說着,見老太太沒有發話,忙轉過身吩咐着跟進來的中年仆婦,“煩勞嬷嬷,取了祖母的鬥篷來,祖母要看煙火去。”
中年仆婦躊躇着,見老太太沒有制止,暗暗松了口氣,急步奔進去取了鬥篷,沐婉歌接過,示意着沐鎮,兩人連請帶拉,把老太太請下榻,沐婉歌手腳利落的侍候着老太太穿了鬥篷。
沐婉歌與沐鎮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太出了院門,上了轎子,沐鎮也不敢坐轎,只扶着老太太的轎子,示意着擡轎的婆子快走。
何絮早早就奔回去報了信,沐大老爺呆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下了榻就要奔出去,沐大夫人忙拉了他回來,彎腰侍候着他穿了鞋子,兩人邊走邊穿着鬥篷,出了院門,一路往前迎去。
沒走幾步,就看到一串燈籠疾行而來,沐鎮笑容滿面的扶着轎杆走在最前頭。
沐大老爺舒了口氣,老娘終于肯出來了,他透出滿身喜氣來,忙上前扶了另一邊轎杆,婆子早就忙着卸了正院的門檻,轎子一路擡到了花廳門口。
沐婉歌進了花廳,沐大夫人已經侍候着老太太坐到花廳北邊的榻上,正指揮着丫頭婆子,流水般端了果品菜肴上來,擺在了花廳正中的巨大圓桌上,沐婉歌上前,陪着母親,仔細挑了幾碟清淡的點心、菜疏,送到老太太面前,笑着問道:“請祖母示下,那荔枝酒,熱一熱可好?總不能冷着吃。”
老太太擰着眉頭,嘆了口氣,“可見你就不知道那荔枝酒的吃法,你去,再讓人擡一壇子陳米酒進來,一半荔枝酒,一半陳米酒兌着才好吃,倒不用加熱。”
院子裏,一圈三十六支桶子花已經點了起來,噴着極亮的五色光線光點,劃破漆黑的夜空,綻放着華麗而熱鬧的絢麗色彩。
請的戲班子一下子跳了起來,極有節奏的扭動着,拼命扭着屁股,跺着腳,手、臀、腳三處各管各的扭着,搞笑而又和諧,花廳裏的人都睜大了眼睛,也不看煙花了,只盯着臺子上看。
一直沉着臉的老太太高高挑着眉梢,一口酒噴了出來,笑出了聲,沐鎮笑得前仰後合,擡手指着沐婉歌,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這……煙花……竟不過是個……引子!”
沐大夫人用帕子掩着嘴,笑得臉色紅漲着,沐大老爺看着笑得止不住的老太太,也跟着暢快的大笑起來。
花廳內外,院子裏站着的丫頭婆子們,看着手舞足蹈的戲班子上的小醜們,跟着笑成一團。
欣賞着煙花的絢麗綻放,滿院子喜氣洋洋。
就在這個時候,有小丫頭急匆匆進門,來不及喘氣,低着頭也不敢擡頭,“秉夫人,九娘子求見,說是要給老太天請安。”
小丫頭聲音有點高,院子裏徒然一靜。
沐大老爺臉色難看起來,剛才聚過後不是已經說了,各自回去守歲,她這時候來幹什麽?找不痛快嗎?
沐大夫人下意識去看老太太臉色,老太太臉色平靜冷凝,除了冷還是冷,心裏嘆息一聲。
沐婉歌挑眉,想的多一點,比如九妹妹怎麽知道老太天在院子裏?被看着的人消息還這麽靈通,不簡單啊。
沐鎮很明顯露出厭惡之色來。
總之,沒一個人歡迎就是了。
“時候不早了,回去了。”老太太說着,起身下了榻,沐婉歌嘆氣,可也不敢說什麽,忙捧了鬥篷過來,大夫人接過侍候着老太太穿好,大老爺也不敢堅持,送到花廳門口,看着老太太上了轎,沐鎮扶着轎杆,出了院門,見沐九歌果然在院子裏等着呢。
他沒好氣地瞪了沐九歌一眼,話也沒說一句,老太太在轎子裏沒出來,連個眼角也沒給沐九歌,仿佛她這個孫女不存在一般。
沐九歌一直盯着轎子看,目光幽深,一直看着轎子消失。
沐鎮冷哼一聲,“九姐姐,祖母已經回去了,你還想進來請安嗎?”
沐九歌輕輕看了一眼沐鎮,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
沐鎮瞪眼,什麽人這是!
重重嘆了口氣,快步跟上了老太太轎子。
花廳裏,沐婉歌看着丫頭婆子們撤下已經冷了的酒菜,重新上了熱菜,又吩咐多加姜絲、少放些綿糖,熱熱的熱壺黃酒送進來,斟到小酒壺裏,送到大老爺面前的幾上。自己轉到檐廊下,看着人在院子四處挂起燈籠來,看雜耍百戲取樂,以熬過這除夕之夜。
沐大老爺盤膝坐下,拿起盛着姜絲黃酒的銀壺,斟了一杯,仰頭喝了,看着大夫人,笑着說道:“母親肯出來喝兩盅酒,看看煙花、樂一樂,已經極難得了,這也是婉兒與鎮兒的一片孝心。”
大夫人長長的嘆了口氣,點頭應承着:“可不是,母親這些年……唉,往後讓鎮兒多去瑞紫堂請請安去。”
大老爺喝着熱酒,開懷的點着頭,只不過他不知想到了什麽,嘆口氣,“當年那些事情全都是他的一個人的錯,害的這個家都差點散了,這麽多年了,母親還是走不出來,她一直活在愧疚中,一個人默默活在痛苦當中。”
他的臉色突然猙獰起來,“這一切都是他的錯,卻母親這半輩子都活在痛苦之中,現在他的女兒又來禍害沐家,真是一家子禍害。”
當年那些事情是整個沐家都不能随意提起來的,沐大老爺從來不提,沐大夫人很聰明的沒應聲,就當沒聽到這話,果然,沐大老爺也住了嘴,不再說話了。”
沐婉歌轉進花廳,笑着道:“已經快交子時了,女兒這就讓人煮上餃子,趕着交子時吃餃子可好?”
一點也沒提起沐九歌,過年這喜慶日子裏,還是不要找不自在的好。
大老爺笑着點了點頭,沐婉歌轉身吩咐了下去,交待何絮道:“告訴各個廚房,都煮上吧,各處當值當差的,都熱熱的讓他們吃上一碗,讓鄒嬷嬷和田嬷嬷,再會上孫嬷嬷,各處巡一遍去,這個時候,人是最疲倦的時候,一定要多加小心。”
何絮答應着,下去傳話了。
不大會兒,沐鎮轉回來,去了鬥篷,倒了杯熱黃酒,一口喝了,舒服的靠在榻上,笑着說道:“祖母心情還好,我回來時已經歇下了。”
大老爺舒了口氣,透出滿眼笑意來,只點着頭沒有說話。不大會兒,廚房就送了餃子進來,幾個人吃了,沐婉歌請了示下,吩咐演起百戲來。
院子裏燈火通明着、熱鬧非凡的演着百戲、雜劇,很快就到了寅初時分,要準備祭祖的事了,大老爺與大夫人回去正屋,沐婉歌與沐鎮出了正院門,上了轎子,趕回各自院子去換大禮服去了。
寅末時分,沐家家廟裏已經密密麻麻站滿了人,隔着中間的雕畫精美的戲臺,按輩分、品級各自站好了。
沐婉歌穿着沉重的大禮服,虛扶着同樣一身大禮服的老太太,沿着正中間的甬道,往最前面緩步走去。
到了最前面的享臺前,沐婉歌松開老太太,往後退到自己的位子,老太妃昂然站在享臺右邊,漠然的看着享臺左邊,和她對應着的位置,那裏是空的,老太爺病重,沒法出現。
老太太的目光順着空着的位置,移到了緊挨着空位的地方,那裏,垂手站着位須發如雪的老者,仿佛感受到老太太的目光,老者下意識的往後縮了縮。
司儀聲音清越宏亮的唱着儀禮,衆人随着司儀的喝禮,獻了祭禮,行了三磕九拜大禮,肅穆着一一退出去時,天邊已經透出絲曙光來,條條霞光劃破天際,預示着朝陽即将噴薄而出,來光輝這萬千世界,照耀這人生百态。
一年一度的祭祖大典,就算是圓滿結束了。
皇宮內院。
此時,清和殿外站滿了人,笑着互相問好,過年嗎,每個人臉上都挂着笑容。
“皇貴妃娘娘到。”太監尖細的聲音響起。
殿外的人頓時安靜下來,不動聲色的往前擠着,争着見着禮,搶着說着話,皇貴妃微笑致意着,腳步并不停留,一路進了大殿,徑直往裏走去。
站在最前面的幾個皇子妃見皇貴妃進來,忙歸了位,垂手侍立着,皇貴妃走到大殿最前面站定,片刻功夫,外面響起幾聲清脆的淨鞭聲,衆內外命婦由皇貴妃領着,跪伏在地上恭候着聖駕。
聖上在清和殿門口下了肩輿,穿過大殿,坐到了大殿正中的禦座上,司儀官唱着禮,皇貴妃引着衆內外命婦行了十六拜大禮,聖上受了諸內外命婦的賀,也不停留,站起來,出到殿門口上了肩輿,往福慶殿受百官及諸國使節朝賀并于春禧殿賜宴去了。
衆人跪伏在地上,恭送着聖上走遠了,才在司儀官的唱禮聲中站起來,這內外命婦們的元旦朝賀,就算是結束了。
看着聖上遠去,太後笑着,招手叫了沐婉歌過來,笑着吩咐道:“早年間你祖父得過一種治皮肉撕裂之傷的藥膏,極是好用,你等下讓人回去趕緊尋些送到我這裏來,我能用得着。”
“是。”沐婉歌忙恭敬的曲膝答應着,輕輕垂了眼簾,心裏驚奇起來,這樣的日子,這樣的地方,太後竟然讓她去取傷藥,到底是為了什麽事?
沐婉歌腳步微微往後蹭了蹭,小心的打量着站在太後背後,太後娘娘這幾日越來越不同尋常起來,恭謹中卻透出股說不清的傲然和冷漠來。
沐婉歌跟着沐大夫人,出了宮門,上了車,回了沐府。
沐大夫人與沐婉歌回到院子,大夫人換下鞋子,往後仰着倒在榻上,攤着手腳,舒服的長出了一口氣。
沐婉歌接過何絮捧過來的茶,放到幾上,屏退了屋裏侍候的丫頭婆子,側着身子坐到大夫人身邊,“母親,有件事我想問問您。”
大夫人一只手撐着頭,微微閉着眼睛,“嗯,你說。”
“母親,過年這兩日府裏或者其他地方,有沒有不同尋常的消息傳來?”沐婉歌笑着問。
沐大夫人先是一愣,然後忙轉過頭,滿眼疑惑的看着沐婉歌,沐婉歌眯着眼睛笑着解釋道:“今天朝賀結束的時候,太後交待我,說祖父手上有一種從南方得來的專治皮肉撕裂之傷的藥膏,讓我回來趕緊尋了給她送過去,女兒在想,什麽人受了傷?”
沐大夫人挑着眉頭笑了起來,看着沐婉歌,“太後娘娘終于想起來了我們家了,這,這是不是想要重用我們家啊?”
沐婉歌心裏提了一口氣,看着沐大夫人殷勤期待的眼神,輕輕笑了笑,也是,她是一下子亂了心,突然發生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她是有些着急了。
沐大夫人急急問:“我問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