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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節

的光亮,刺眼的殷紅,落水的痛苦,像是烙進了骨髓裏,早就糾纏了他無數日夜的,那般真實,再怎麽樣也忘不掉。

他穿上衣物披了一件鬥篷走出房門,外面的小厮還在酣睡,蘇佺掌燈出了茅廬。

天寒地凍漆黑一片,鵝毛大雪紛紛不斷地落下來,蘇佺往那無窮無盡的冰雪望了半晌,覺着身體冷起來正欲回去,而就在這時,地上本是被薄雪掩蓋了的腳印被風吹得顯露了出來。

他照了照那一排足跡,一時興起,打算看看那位萍水相逢的深山來客究竟去了哪裏,于是

提着燈追出雪地,不知不覺越走越遠。

那腳印時深時淺,在雪地上算是不難辨認,亦好在這一片山林中幾乎罕見人跡,且深冬之中沒有什麽飛禽走獸四處游走,因而蘇佺一路跟着腳印走,未曾遇到什麽困難險境。他一路跟着,來到河邊,腳印不見了。蘇佺在夜色中透過昏黃微弱的光亮看出那河面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只是冰上鑿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

蘇佺踩上冰面,河對岸的雪地潔白無瑕,如一層棉被完好無損地鋪在地上,沒有任何人走過的足跡。人呢?是去哪兒了?他看着莽莽雪夜不禁疑惑起來,為何到了河邊便消失了?

他向那個冰窟望了望,可下面除了湍急的流水外什麽也沒有。

狂風将蘇佺提在手裏的燈吹得一陣東倒西歪,燭火險些熄滅。大雪未有漸小的趨勢,他只能頂着風雪回程。

而一路上,他心中的疑慮卻只增不減。

這大雪天怕是連砍柴的樵夫都不會再上山了,深山鳥飛盡萬徑人蹤滅,而那人也不像在風雪兼程地趕路,莫不成真是山魅變的?

蘇佺自嘲一笑,搖了搖頭。

三、貢果

過了些時日春來冬去,雪開始消融。茅屋上厚重的積雪化開,水從屋檐四角流淌而下,落在泥土裏。春草抽芽,林中添上了一分新綠,河床中的水汩汩流淌。雖然早已熟稔了四季交替,蘇佺還是來了雅興,取出一把從山下帶上來的桐木琴。

沐浴,焚香,撫琴,奏起一段平沙落雁,正彈到流暢之處,卻聽外頭有人正在敲門。下人前去開門,進來的是個鶴發童顏的老道士。

将老道士迎進了門,蘇佺命人搬來木凳,請道士坐下。入冬之前,蘇佺在一次深秋時節下了一回山,山腰有一處香火旺盛的道觀,一到清晨各路香客紛至沓來,據說此地是個洞天福地,羽化飛仙了好幾位真人,蔔的卦、許的願也很是靈驗。

不過蘇佺去那處道觀卻不是為了燒香拜神,而是去借抄經書,青雲觀中弟子雲集。蘇佺素知自己只求半生過得清閑,與世無争便是極好的,便迷上了修煉丹藥,只消修身養性,一輩子隐居在深山老林也未嘗不可。

閑暇之餘他便翻看經書,将觀中數以萬計束之高閣的藏書一一借來翻看,不時謄抄圈注,甚覺有趣。

而這位道士前來便是來要回經書的。蘇佺當知有借有還,只是想起那卷經書還沒看完,算着時日,之前下山去借書時正巧說讓人開春之際來取便是。

那道士見他愁容滿面的,不禁問道:“蘇佺公子可是有什麽不便之處?”

蘇佺擺擺手:“無礙,只是書我還未曾看完,不如待我看完之後,親自登門來還,道長看這樣可好?”

“也好。”道人喝了一口清茶,從袖中摸索了一陣,摸出一只掌心大小的金桔,放在蘇佺的手裏。

“這是?”

“山下的貢品,被那百年來的香火熏得久了,想必滋味不算太好,但延年益壽總是可以的。”

“百年貢果?此果當真不腐不朽?”

“出家人不打诳語,确是千真萬确,施主若不信還貧道便是。”道人一臉深不可測。

“不是不信,只是這枚金桔百般益處,你為何不吃,獨獨給我?”蘇佺覺得即奇怪又有趣,手裏拿捏着那枚果子,把玩着問向那道士。

“非也,并非是貧道給施主,而是觀中有一人将此物托付與貧道,令貧道務必将它給施主,且要親眼看着公子吃下。” 那道士阖上了眼皮:“公子大可放心,此物若非香火熏就便于尋常金桔無異,就算薰過也不過是只果子罷了,沒有毒的。”

老道士耐性十足,一副“你若不吃貧道不便不走了”的架勢,蘇佺斟酌後,将其放在嘴裏咀嚼下咽,自然吃下後什麽也沒有發生。

“那敢問道長,此物是何人所贈?”真乃一樁怪事!他在青雲觀中并無友人,且與那些道士也不曾熟悉,可為何會有人送這東西來給他吃,且托他父親的福,兒時便是山珍海味他也嘗過,這枚果子又算得了什麽。

可無論蘇佺如何追問,青衫道士卻是不願答話了,他一揮拂塵,坐也不坐便走了。

看着那位道人下山的背影,蘇佺仔細想來決定明日就去一回青雲觀,好好探尋一番那人是誰。

四、問道

春雷陣陣,山中煙雨霏微。

偌大的青雲觀像是隐沒在雲霧之中,半遮半掩。不時間有小道童下山挑水,蘇佺在鼎爐前站定,祭起三柱香,正前方是一尊仙道的石像,手持拂塵,眉飛入鬓,手撫長髯。

有道人上前來,問施主可是為還願而來,蘇佺搖了搖頭,從懷中取出經書,道人便了然,領他去了三星殿。

大殿之中,一位白發道人正在階前打掃,蘇佺細看之下,此人便是上回問他要書的老道。

“不知道長尊稱?”

“貧道姓張。”

“張道長,在下有一事想請教……”

“不知。”

蘇佺一張口便吃了閉門羹,他話還未問得出口,這個道士便如此這般回應,叫他措手不及,可他依舊不死心,來到那掃地的老道跟前高聲問道:“許是道長知道呢?”

“不答。”

蘇佺有些愠怒,此人未免也太不把人放在眼裏,來着是客,可他竟如此對待來客,實在是不像話。

老道清掃完殿前,便在蒲團上開始打坐,對一邊的蘇佺不予理睬。蘇佺雖不是小肚雞腸之人,但仍是覺得此人種種行徑下來叫人難以捉摸,好生厭惡,他将經書放在香案上便走了。

纏綿悱恻的雨絲,像是要濕透了整座山去,蘇佺撐開紙傘,骨節嶙嶙。穿廊而過,三星殿旁邊連通着藏經閣,北邊亦是一處大殿。微風拂得那雨有些飄缈,遠看過去,山體綿延,只餘淡青色的迷蒙暈染開來。

蘇佺發現這處半山觀中的道士不僅種了楊柳,還種了桃樹。一路走着,紛飛的早桃片片飛花,一時半會兒已鋪了一路。他循着小徑往前走,來到一處池塘邊,白霧掩映中,一支早桃正熱鬧的開着,鮮妍的粉紅映在眼中。極冷。極豔。

霧氣聚在那棵紅桃周圍,隐隐仙澤,無限喜氣,熱烈的顏色讓人覺得此生悠然靜好。灼灼桃樹下像是立着一個人影,白衫,青發,混沌中看不太真切,臉上似有一塊暗色的胎記。“燕支?”蘇佺隔空忍不住喊出聲:“是你麽?”

他伸長着脖頸奮力地想要看清,一陣風吹過來,濃霧漸漸散開去了,那水池邊卻只是生長着一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春桃,枝條上是幾只待放的花苞。

蘇佺閉上眼再使勁睜開,那樹下空空如也,他心道是我眼花了麽,可分明就是那人啊……

觀中的鐘聲敲了三下,晌午了,蘇佺蹙眉,他思慮片刻便折回三星殿,大殿之內依然是那個老道,盤腿坐在蒲團上,閉着眼睛入定,一派超脫凡塵俗世的模樣。

蘇佺慢慢靠近他,他走得很慢很輕,腳踩在地上幾乎沒發出一點聲響。

“既然書已還,施主還來此作甚?”那個老道士還是阖着眼,穩坐如鐘,紋絲不動。

蘇佺恭敬道:“在下是為求道而來。”

老道士這才睜開了眼睛,招呼蘇佺近身前來。

燭臺上的紅燭燃燒得噼啪作響,火苗竄動着,透過薄如蟬翼的層層紗幔閃爍不定。

“蘇佺只望能在一處清靜之地潛心修行,早對紅塵俗世種種無半點眷戀,還請道長我為徒。”

老道士撩起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人,盡管這個年輕人口氣十分篤定,他最後還是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

“施主凡心未定,塵緣未了……罷了,即是天意,貧道便破例一次罷。”

獸爐裏的香燃過半截,只餘青煙袅繞。

蘇佺跪在地上,向張道人磕了三個響頭,喊了一聲“師父。”那道長用拂塵的柄端點了蘇佺的眉心,算是引弟子進了門。

道長們平日裏不喜講經說法,只重師徒之間口傳心授,蘇佺每日做了早晚功課後都會和師父對答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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