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衛昭侍疾
慶禾帝歪在榻上——擤鼻涕。
衛昭邁着小腿穩穩的走過去,學大人的樣子摸了摸他的額頭,又試了試自己的,“父皇要好好喝藥,不能怕苦,要早點好起來!”
慶禾帝苦笑,“朕又不是小奶娃。”照樣拿起折子看。
衛昭皺眉,“父皇生病了,合該歇着,折子又跑不了。”
慶禾帝搖頭,“是,折子跑不了,還會越積越多,到時候想跑的人就成了朕了。”看見衛昭,突然心中一亮,“你識的幾個字了?要不你來給朕念念?”
衛昭點頭,拿起一本,念了幾個字便頭昏,“父皇,這人怎麽寫的折子龍飛鳳舞的,兒臣念不了,看的頭都暈了。”
慶禾帝看了一眼,“這是太原刺史王清的折子,王氏大族,王清以自己字形神俊清奇為得意之事。”
衛昭又撚起來,搖頭道,“沒看出神俊清奇,看的一片模糊。我看這人也是個糊塗的,寫折子不寫的跟那字帖上的一樣,偏偏标新立異,折子是為了說事的,這人把字寫成這樣,換兒臣來看,許多字竟是要猜的,這要是猜對了還好,猜錯了,萬一事關民生,豈不是坑了百姓?”
慶禾帝聽了雙眼一亮,竟是覺得病都好了幾分,衛昭說完就放下折子,“兒臣進來的時候看見李院正了,只說了父皇要吃藥,兒臣想問問他,父皇這病除了要吃藥,另外膳食上可有忌諱?”
慶禾帝面上無奈,心中極其滿意的點頭應了。
鄭大官又喊了李院正進來,衛昭一一問了,只把李院正問的冷汗淋漓,只恨自己學藝不精,公主真是龍子鳳孫,也不知怎麽長的,小小年紀這麽多道道。
李院正再三的保證慶禾帝沒事。
衛昭等太醫院送來了煎好的藥,親自吹着一勺一勺的喂慶禾帝。
慶禾帝一面享受着閨女的喂藥,一面苦苦的掙紮——這麽一碗藥,一鼓作氣喝下去也就罷了,指望閨女這麽喂,他得苦一個時辰啊!!!
見過了杜蘇氏,衛昭的心才算是徹底穩當了下來,皇帝說話算話,她也是能當好一個聽話的小孩子的。
整日裏除了讀書習字,便是練習騎射。慶禾帝早先年不太勤奮,這幾年有了動力,日日早朝不辍,很有當好皇帝的架勢。
很快的,到了臘月,一場火燒掉了秘書省的庫存圖書,歷朝歷代的珍本孤本都化為灰燼,慶禾帝大怒,令人嚴查,查來查去,卻是蒲源平失察,蒲源平的嫡幼子聽說秘書省存着大量珍本,求着父親通融,翻書的時候,不慎碰倒了火燭,秘書省的一萬多冊珍本啊!
文人士子們沸騰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蒲家也敢自稱書香世家?!
朝堂上議論紛紛,尚書省嚴仆射早就目為眼中釘,聽聞此消息,紛紛落井下石,甭管手段粗糙與否,反正蒲源平賴以升官發財的那倆美人都不中用了,朝議的結果自然是抄家流放。
結果這抄家卻又抄出問題,大量的珍品孤本從蒲家書房內庫裏搜了出來,慶禾帝大怒,這回不用人勸,直接将蒲源平下了大牢。
李美人生的小皇女至今連個封號也沒有,病歪歪的三天兩頭的不舒服,除此之外後宮再無所出,慶禾帝一點一點的教着三公主政事,朝堂上的也沒多少反對的聲音。
慶禾三十年,姜國與燕在邊境一役,歷時三月打敗而歸,而後送降書質子來燕都。
“虧得你沒問朕怎麽不在剛知道的時候便一網打盡!”
十二歲的三公主微微一笑,明亮的大眼裏帶着一抹聰慧,站在禦案前一邊磨墨,一邊說道,“兒臣小時候就知道啦,若是被狗追着咬了,反過去追着狗咬回來的都是大傻子。那些撿起石頭打回去的算是下策,将狗捉住吃了狗肉才算中策。”
慶禾帝噗笑不止,“你這是誇朕不是大傻子啊!”
三公主聰明的轉移話題,“父皇,您再給我講講姜國的事。”
慶禾帝搖頭,“這哪裏是一日兩日能說完的?要不是蒲源平,朕還發覺不了姜國圖謀不小,蒲源平這蠢材,被人利用了,還自以為是,比黃歇還蠢,他就不想想,姜國憑什麽幫他圖謀這些事情,難道他很有明君相嗎?”
三公主道,“姜國膽子也太大了!”
慶禾帝一語中的,“不是他們膽子大,是胃口大,姜王老了,幾個兒子你争我搶,姜國就那樣,國內貧瘠,往北是草地,不産糧食,往南可不是就是燕國了,朕當時在外頭看來,後繼無人,在他們眼裏,哼,一塊肥肉。”
姜國尚武,國內紛争本來就多,大王子占據了北方游牧之地,雖然産出不多,勝在有馬有人,騎兵不弱,二王子是皇後嫡出,占了大義,再加上後族王氏在姜國算是大族,自有一批支持的人馬,三王子是姜王寵姬戚氏所出,深的姜王喜歡,四王子自小聰明,這次燕國差點被算計成功就是這位王子手下的一個謀士跟蒲源平接觸的。
“你是朕的福星,若不是當時朕知道有了你,沒準兒這虧就吃定了。”慶禾帝隐下眼中精光,“四王子惹了麻煩還能全身而退,小小年紀已經不可小觑,也是,一個父親靠不上,母親靠不上的王子,可不得靠自己。”
“那您覺得姜國會派誰做質子過來?”
“不是朕覺得,是姜王已經決定派最小的六王子過來。”
“父親真厲害,連這個都知道了!”三公主小拍龍屁。
慶禾帝被一聲父親叫的龍心大悅,點了點桌子,繼續說道,“不是朕厲害,因為朕是一國之君,而姜四王子只是個普通的王子,朕有傾國之力,姜四在姜國處處受到掣肘,就算他聰明,也只有一雙眼睛一對耳朵,甚至有些地方他根本不能去查,朕既然知道了他的計劃,自然能做出最好的應對。”
“他的人手不夠,只能用在有限的地方,而父皇卻可以安排人到姜四王子的敵對陣營……”三公主不慌不忙的說道。
“不錯,有時候枕頭風吹的多了,別看風小,也是能讓人頭疼的。”
“那,”三公主擡頭,眼中帶笑,嘴中卻似十分扼腕的說道,“不知道姜四王子現在心不心疼吶……”
慶禾帝大笑,“他就是太剛愎自用,否則朕的計策也不會這麽奏效,有了這一仗也好,起碼姜國得安分五六年,到時候你也長大了……”最後意味深長的說道。
三公主不以為懼,反而躍躍欲試,“不惹到我還好,若是膽敢來犯,兒就親自上陣殺敵!”
“嗯,不錯,朕竟然不知道你還挺喜歡當大傻子的!”剛說了狗咬人,咬回去的人是大傻子,自己卻在這裏想親自上陣。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朕不是敗你的興。燕國之東田氏,土地肥沃富饒,往上數兩代的昭平王生平好戰,一生征戰近百次,勝多敗少,當初連朕的祖父都曾在他手裏吃過虧,可是他勝了那麽多場又怎樣呢?留給子孫的是個連年征戰百姓流離失所的國家!你記住,戰争永遠不是一個帝王案頭最重要的正事,要想處于不敗之地,先要國富民強,屆時,不必出戰,亦能威懾四邦。”
“姜六王子今年十三,年紀比你大,論起來,朕這子嗣上不如姜王衆多,不過子嗣的質量勝他百倍啊,哈哈!”
三公主,“父皇也學王婆賣瓜。”話音一轉,“兒臣想知道,這位姜六王子是誰生的?十三歲啊!”十三歲也不小了。
“哎,朕年紀大了,記性差了,你自己看吧,都在那邊一大堆裏頭。”慶禾帝指了指禦案旁邊的一大摞東西,“你自己看完,跟朕說說你的想法,朕想叫你出面招待這個姜六王子。”
三公主一怔,步子有些遲疑了起來,慶禾帝見狀,意味深長的說道,“朕只有你一個,後宮裏頭那個,朕雖然沒有明說,想必你也知道一些了。你是朕的孩子,毋庸置疑,如果可以,朕也希望自己的公主能夠無憂無慮的長大成人,嫁人生子,幸福美滿的過完一生,可是,那是在朕還有其他繼承人的情況下,并且那繼承人要比你優秀,否則,就算像姜王一樣有許多孩子,朕,不一定不會選你。”
慶禾帝看着三公主的後背,“朕打算在早朝的時候宣布立你為太女,你當知道,杜衛昭從立太女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了,燕國的太女必須有一個名正言順的出身……”
“父皇!”三公主轉身,定定的看着他,一字一頓的說,“父皇正春秋鼎盛,兒臣要學的還有許多。”
慶禾帝止住她的話,“朕知道你舍不得杜氏夫婦,可是,他們現在已經有了嗣子,生活無憂,平縣縣令是朕的人,看顧一二也不成問題。”
三公主,曾經的杜衛昭低下頭,她想過這一日,這一日的割舍,對她來說,是一種遲早要來到的疼痛。
她與慶禾帝相處幾年,同他決裂是她永不會做的事情。帝王隆威,她從來不曾将自己看的過高。最壞的結果是,她忤逆父皇,同時,杜氏的生命肯定受到威脅。這是個兩敗俱傷的結局,就算她不會死,可是她一定會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