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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初有意

杜蘇氏扶着礡雲的手,站到自家門外,聽見裏頭傳來的讀書聲,不由一笑。

院子裏傳來聲音,“爹,您說這個‘傅說死,其精神托于箕尾’是什麽意思?”

杜老大的聲音哼哼着,“爹怎麽知道,嗯,大概就是一個叫傅說的死了,他的魂魄藏到你娘用的那種簸箕的尾巴裏頭了吧……”

杜蘇氏雖然也不識字,但,她不認為杜老大的解釋是正确的,要被杜老大這麽教下去,兩個孩子非得教壞了不可,

果然兩個孩子一個問:“簸箕有尾巴嗎?”

另一個孩子問,“他為什麽不去投胎,卻将魂魄藏起來?”

杜蘇氏推門拯救了父子三人,杜老大一時沒認出薛礡雲,只看到自家婆娘身後跟了個清俊的少年,詫異的跟倆兒子一起看過去。

杜蘇氏不理會他,招手對兩個孩子說道,“這是你們表姨母家的二表哥。”

又對礡雲介紹道,“左邊的是衛啓,右邊的是衛真。可巧衛啓也只比衛真大一日……”

因為對衛昭的生日記得格外清楚,所以連帶着連這位表外甥的生日也記住了,他是比衛昭正好小一日的。

很顯然薛礡雲也想到了此處。

兩人的情緒都不高,不過杜老大卻沒感覺出來,而是興奮的說,

“哎呀,這是礡雲吧,都是大小夥子了,定親了沒有?這會兒回來就不走了吧?”又頗有自知之明的對倆兒子說道,

“你們表哥學問可好了,正好遇上了讨教讨教,免得被爹教錯了。”

杜蘇氏從難過裏回神,瞪了他一眼,你還知道自己教錯了!

薛礡雲雖然跟着吳師傅在山上呆了幾年,但功課也沒落下,不說只是啓蒙用的幼學瓊林,就是四書五經也都倒背如流,他天資聰穎,卻又從不驕傲自持,學問紮實,是當初錢太傅都要誇一句的。

杜老大問怎麽是礡雲送杜蘇氏回來的,被杜蘇氏一句“半路碰上的”打發了。

杜蘇氏倒是真心挽留薛礡雲,“吃過飯再回去吧,是家常便飯,吃完,叫你姨夫雇輛車送你回家。”

礡雲那晚回了家留了封信說是上山拜訪朋友,便接着又返回了山上,不過是存着能再見衛昭一面的僥幸。可惜直到走,他也沒見到。

杜蘇氏雖然比他看的開,那眼中也不是沒有期盼的。

下山的時候,一個和尚送了他們一程,到了山底下,杜蘇氏說道,“多謝大師,老身心願已了,從此只願國泰民安,天下太平。”

那和尚閉口不言,只行了個禮。

礡雲的心中卻像是塞了一團火。

他剛要搖頭推辭杜蘇氏的挽留,見衛啓衛真兩人眼神裏有期盼,鬼使神差的點頭應了。

杜老大被杜蘇氏指使的團團轉,又是買菜,又是買肉,薛礡雲便接過衛啓遞過來的書,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一句一句的回答兩個孩子的疑問。

礡雲吃過飯,辭謝了杜老大雇車的意願,一個人快步回到家中。

杜蘇氏雖然沒有明着要求,但是他懂她的意思,他當然不會說出衛昭的秘密。不管是為了家人也好,為了衛昭也好,他都應該将這秘密藏在心中。

他不是個三歲小兒,以為說破了杜蘇氏就能認回衛昭。

相反的,因為父親做了一方父母官,對于皇權,他比杜蘇氏認識的只會更透徹,如果他真的說出來,陛下雷霆之怒說不得父母也要跟着自己遭殃。

可是他不甘心,衛昭的身世像是一團迷霧,他看不清也看不透,可面前總是閃現出她哭的紅腫的雙眸,跟幼時的那團小小的人兒重合在一起,讓他的心像是被誰緊緊的攥了起來,那些惡意的擠壓幾乎讓他沖動的跑到她跟前問個明白。

他深吸了一口氣,擡手拍了拍大門,門房上不知道幹什麽去了,連側門都關着。

“二爺?”開門的是老仆,見了他極為詫異,“老爺跟夫人連同大爺他們都去了行宮避暑,您……沒跟着一起麽?”

薛礡雲點了點頭,父母不在也好,免得現在就要去解釋他多日未歸。

等到了他的院子,他想起剛才老仆說的行宮避暑,頓時頓住腳步,又問了一遍,“老爺夫人去了哪裏?”

這次回答他的是院子裏的小厮來寶,“二爺,老爺留了信給您呢,他們昨兒一大早就跟着陛下去了行宮了,聽說還能跟着狩獵呢,大奶奶将小小姐都帶去了。”

薛礡雲雖然多年不在家,但小厮丫環的配置是标配,一個也不少,四個小厮來寶、來福、來喜、來壽,并排站立,十分精神。

薛礡雲點了點頭,對着從屋裏迎出來的管事媽媽李家的說道,“我不用丫頭,留下四個小厮即可,将她們退給母親處置。”

幾個丫頭還沒從主子爺的美貌中回神,便聽到了晴天霹靂,頓時滿院子裏都是心碎聲……

在家裏踟蹰了一夜,他也沒想好到底要不要去行宮。

得知衛昭死去的痛,得知她活着卻欺瞞了他們的憤怒,還有那種她哭泣時自己心酸難耐的酸楚,沒有因為時光流逝而消減半分,反而讓他更加難受。

行宮裏頭跟外頭的人卻已經忙活着開始狩獵了。

被用來狩獵的上林苑在行宮以東,縱橫各有六十餘裏。

在燕國算是規模最大的一處園林了,只是裏頭并沒有宮室,而是因地制宜的設了許多小涼亭,有的幹脆就是露天弄了幾個石墩石桌。

總起來野趣多,上百年的古樹也多,雖然沒有大山,但也是層巒疊嶂,景色密密實實的,就是幾千人跑馬進去,也是眨眼就能不見了的。

燕國秋狩有個傳統,那就是狩獵期間,各人所得都歸各人,不論貧富貴賤,侍衛或者太監,據說這個規矩是老祖宗傳下來的。

目的是為了讓國人不要荒廢了武藝,也就是說秋狩期間,宮裏的人只要不當值便可以進上林苑打獵,而且獵物都歸自己。

千萬不要小看這一點,雖然獵物不值幾個錢,但自己打到的,總歸是不一樣的,這種收獲的快感是平日在深宮內院得幾個賞錢所不及的。

如意幹脆就放了李軟等人的假,反正進了上林苑,有侍衛們跟着,她也用不上太監,就是紅竹等人,也叫她們去玩,“秋狩又不是年年有,逮只兔子養着也不錯啊。”

綠竹卻要跟着她,她現在騎術不輸燕國任何一個貴女,比起如意的武伴讀們也不差什麽。

如意也同意了,兩個侍衛統領畢竟是男子,有些事還是找同性比較好開口,比如如廁……

慶禾帝這次出來,帶了不少宮內的美人,如意便不往他們那邊湊了,慶禾帝着人警示了幾句,便也由着她。

如意到哪裏都帶着一大隊人馬,往往是剛瞅見獵物,便把人家吓跑了。

時間一長,她也不耐煩了,知道不能甩開周軒跟君如夜,便跟周軒打商量,“孤不去打獵了,你去,不過獵物要分孤一半兒,”

又轉頭看向其他侍衛,“嗯,你們也一樣,打獵最多的那個,孤只要他三成,最少的那個,孤要八成,好了,去吧。”

她不說還好,一說侍衛們都興奮了,這不是單純的打獵,這是殿下要看誰能用誰無能呢!

如意帶着君如夜跟綠竹則往回走。

迎上了靖江侯家的世子一行,她是太女,雖然不耐煩應酬這些人,然而也沒有躲着走的道理。

她拉住缰繩,本意是點點頭,有那個意思就行了,連父皇都說了,在山林裏可以不講究那些繁文禮節,誰知世子李繼重身旁的李大小姐李寶瑛不知道說了什麽,兄妹二人竟然向她走了過來。

靖江侯上折子談及四公主,被慶禾帝記恨着呢,如意自覺是個孝順的,這會兒見了靖江侯世子也給不出比面無表情更好的臉色來了。

誰知李繼重行了禮沒說多少話,卻将話語權放給了自己妹妹,按理,李寶瑛見了禮,也就過去了,不想這姑娘十分自來熟的說道,“殿下這是去哪裏?兄長正嫌棄我們姐妹累贅,我們能跟着您嗎?”

沒等如意點頭,便轉身揚手招了遠處的幾個姑娘過來。

幾個姑娘甚是有禮的問安,眼光卻分出大部分落到如意身後的君如夜身上。

君如夜穿的不是侍衛服,而是慶禾帝賜的魚龍服,這是殿前侍衛才有的殊榮,比那東宮的統領服飾自然高出好幾個等級。

魚龍服本就是可着身量來做,因此此時看君如夜,便覺得他身材挺拔,清朗如皎皎明月,就是不看面孔,單看身材,也是極吸引人目光的。

如意幹巴巴的說了句“免禮”,她不在乎大家看君如夜,可是這麽明晃晃的,都不會不好意思麽?再有這些人都是誰啊?她也不認得。

虧了還有幾個懂事的,拉了拉李寶瑛的衣袖,如意騎在馬上,将這些小動作一一看在眼中,有些好奇這些人到底要幹什麽?

李寶瑛回神介紹道,“殿下或許不認識,這是李家的嫡小姐李思蘭,平日裏最是仰慕殿下風姿的,她的親祖父是李氏族長,伯祖父是刑部尚書。”

如意轉頭去看李思蘭,見她對這介紹明顯有點滿意,頓時覺得好蠢,直接說刑部尚書的侄孫女不就好了,李氏族長關她什麽事,這介紹人的,不講跟自己有直接關系的先擺出來,啰嗦了一大堆,好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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