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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思念

如意想的卻不是礡雲,她在想母親。

母親渴盼孩子,渴盼了那麽多年,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為此不惜铤而走險,怪不得母親有了她之後,對她那麽好。

可是相對的,母親越是疼愛她,那麽她的進宮對母親來說,就如同被摘了心肝一樣。

母親不知道當時得多麽的難受!

在确定自己有可能懷孕的當下,初初的用一個母親的心情感受到另一個母親多年前的心境,大燕國的皇帝陛下怔怔的對着燈影落下淚來。

看在別人眼中就成了陛下思念丈夫……

這都是哪跟哪啊!

李軟磨蹭着上前,“陛下,薛郎君這會兒也就剛出城……”您有了身孕,派人快馬将他追回來不丢人。

如意的情緒已經穩定了,詫異的看了他一眼,“此事不必再說,朕自有計較。”

皇帝的話一言九鼎,很快就熄了大家想請薛郎君來讨好陛下的心思。

李軟這才确定剛才陛下想的根本不是薛郎君,嗚嗚。

他果然是個奴才命,今日這麽多重要的場合,他卻一直不停的在犯錯!

如意說完仍舊坐着發呆,直到看見李軟輕輕的将早膳擺到桌上。

李軟見她看過來忙道,“陛下,這早膳都是曹禦醫看過的。”言下之意就是沒有需要避諱的食物在裏頭。

她點了下頭,由着紅竹領着人伺候淨手,剛拿起筷子又放下對李軟說道,“讓曹禦醫回去歇着,該注意的事項讓他交待了你跟紅竹,以後朕身邊你二人要多盡心力!”

李軟跟紅竹忙行禮應是。

太上皇雖然讓皇帝免了早朝,皇帝也聽話的真免了,可太上皇并沒有意思接手過去。

如意呆坐了半日,心中雖然不願計較權利争鬥,卻也對太上皇是真感激,無論是退位也好,還是定婚與薛礡雲也好,父皇總是做出了讓步。

她想不想坐皇帝她都坐了皇帝,可是走到今天這一步,她若是仍舊等着父皇來推着她往前走,就是她的不對了。

細細的用了一頓早膳,略坐了坐便去了書房看折子去了。

撇去了懷孕一事,現在在她眼前首要的便是春闱,禮部按制寫了奏折,本來今日朝上是要議論一下這春闱的具體日子的。

雖然太上皇依舊健在,可這朝畢竟是新朝,朝廷上有新人的進入會使得她更好的把握朝臣,否則老臣們會接着太上皇的東風倚老賣老,就像去歲修繕河道一樣,她非要多方籌謀費勁心血才能做成一事。

下午果然候見的人裏頭有禮部尚書,她宣進來說了春闱的一些事,很快就到了晚上。

“問問太上皇那邊的情況,看父皇的頭痛好些了沒有?”

李軟忙道,“陛下,奴才剛才遣人看過了,太上皇今日并未再用藥,頭疾也沒再犯,更沒有嘔吐。”

如意松了一口氣,“沒事就好,打發人去說一聲,就說朕明日給父皇請安。”她今日早早起來,中午沒睡,現在忙完發現自己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過了兩日,六部尚書商議着拟定了春闱的具體日子,曹禦醫每日裏頭都固定過來把脈,一日日的臉色肯定了起來,當然令他逐漸肯定的也不單單是脈象,還有她一直未到訪的小日子。

“陛下脈象強健有力,面色尚好,只是還需多加注意休息……”

如意點頭,“朕知道,父皇那邊,你親自去說一聲。”她這幾日确實覺得累了許多,不大愛動彈是真的,除了見必須見的幾位朝中重臣,其餘的人都被李軟擋了。

她覺得自己沒那麽嬌貴,但是李軟的表現比他自己懷孕還要戰戰兢兢,還有和泰殿的衆人,做事都小心翼翼了起來,這種種的行動讓她也跟着有些緊張了。

忍不住摸了摸肚子,笑着說道,“确定了也好,再穩妥些然後就明發各地吧!”天子無私事,何況是懷孕。

曹禦醫也忍不住跟着笑,“陛下有孕是國之幸事!此乃普天同慶的大事,且此事發現并未出了正月,皇子來的真是時候。”

“行了,男女還未可知,也不要過于偏頗了,要是個女兒,聽見你的話該要不高興了。”又道,“黃白之物雖然俗氣,卻也是真正的好東西,朕先賞你,你再去太上皇那裏領那十兩黃金吧。”曹禦醫眉開眼笑的謝恩退下了。

太上皇來的不慢,他不僅自己來了,還帶了屠禦醫過來。

進來先擺手,“免禮,你給朕坐好喽。”

如意放下手中的勺子,接過紅竹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笑着站起來,“父皇!”下了榻,迎着走了幾步。

還不忘調皮,“父皇,您知道您一來兒臣想到什麽了?”

太上皇哼笑,“總不會是蓬荜生輝吧?”

如意噗嗤一笑,“蓬荜生輝是自然,可父皇也真是稀客啊!”

此話一出,太上皇大笑,點着她說道,“都是要做母親的人了!”

“做了母親,難道不是父皇的女兒了?”她轉身從李軟手裏接過茶盤,親自倒了一杯給太上皇。

“你坐着,這些事有底下的人來做即可。從前朕還擔心你成親之後憊懶了,沒想到近來倒讓人刮目相看啊!”

“曹禦醫都說了我沒事的,我也想多孝敬下父皇。從前是從前,那時候父皇只有我一個女兒,可現在父皇馬上就要有了孫子孫女,我再不努力多讨些父皇的歡心,可就要失寵了呢!”她似是玩笑似的說着話。

太上皇一怔,他不是笨蛋,一下子就想到了關鍵,頓時心中五味雜陳,将手中的茶杯輕輕的放到桌上。

他靜靜的看着站在下頭,少見的、沉默的良久一言不發的如意……

俄而,笑着站起來牽着她的手父女倆一起坐到了榻上,無奈的嘆了口氣道,“屠禦醫說這懷孕的婦人性情總是較之先前有許多變化,朕還不信,現在見了你,倒覺得他說的也有幾分道理,這當娘的跟肚子裏頭的娃娃吃醋,朕是漲了見識了。”

如意垂下眼,她剛才也不知道怎麽了,順着心意就說了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酸味十足,只是話已經說了出來,也沒有必要勉強解釋,她吸了一口氣,剛要說話,被太上皇擡手止住。

“朕沒有怪你,你從小就懂事,也是朕忽略了,可是朕覺得朕做的很明顯啊,你看,去歲朕其實并不同意你弄那麽大的陣仗去修什麽河道,朕有沒有說你?沒有吧?當然後來的事也證明了其實你的做法還是很有必要,朕也跟着甚是欣慰。這是去年的事了,可你看看你這幾日,雖然免了早朝,朕聽說照舊早起晚睡,不見消停,朕有沒有說你?嗯?你說朕要是為了你肚子裏的孩子,要是真為了他好,朕應不應該說你?”

如意本沒有想到這些,然而聽太上皇這樣一說,一剎那卻覺得有股酸澀的熱浪直沖眼底。

太上皇見她一動不動的咬着唇看着自己,清澈的眸子漾滿了清波,似喜歡似悲傷,似感動又似委屈,甚至幾乎可以忽略的蘊藏了一絲惶恐和哀求。

他從未在自己這個小女兒身上看到過這樣的情緒,就是她當初離開家門進了宮門,甚至杜蘇氏的事,都沒有令她這樣動容過。

太上皇有瞬間的心痛,他教導她帝王心術,錢太傅教導她不為外物所惑,說白了都是讓她早日體會到身為帝王的孤寡,他們都是她的師傅,可同時也是她渴求溫暖的那份心意的敵人,當她最沒有安全感的時候,他們作為師傅,也同時最容易将她擊潰。

終究是年紀小,她作為女兒登上這帝位本就存在千難萬險,他作為父親作為燕國皇帝,何嘗又不明白此事之難?

就是朝中大臣,那些變着法兒來他面前上眼藥的也沒少了,他只是不理會而已,可不是糊塗。

他撫着她的頭發,攬着她輕輕的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聲音難得的溫潤平和,“你是朕唯一的孩子了,你覺得朕會為了一個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多久才能長大懂事的孩子,而置自己的女兒于不顧麽?朕自問做不到呢。”

如意扭頭将臉埋在他的衣襟上,帶着哭腔喃喃道,“父皇。”

聽了個全程的李軟吓得身上汗濕重衫,他覺得自己這幾日起碼得折壽十年……,陛下這是懷疑太上皇……

命都給吓沒了啊!

幸虧剛才鄭大官一看事情不對就将殿內的其他人都揮退了,留下了他,可他自問還真沒多少勇氣聽這些個話,想到這裏,不由的對鄭大官暗生佩服,還是老人家值得學習呀!

鄭大官招手命人提了個食盒上前,“陛下,這是太上皇親自吩咐了給您做的湯羹,奴才們拿來的時候還冒着熱氣燙手呢,這會兒正正好喝了……”

如意一邊喝着湯,一邊十分不好意思的揉眼睛,“父皇見諒,我剛才也不知道怎麽了,這和泰殿我住了這麽久,您都沒來幾趟,結果……,您……,我就是難受了一下!”

太上皇裝出一副不耐煩的模樣,“行了啊,再說父皇可要真生氣了,小時候都沒現在難哄!”

“那是我小時候不太聰明,現在被父皇教導了這麽多年,變聰明了呗!”她依舊振振有詞的反駁。

太上皇見她情緒好了些,這才笑了,“你呀,朕從前還真不知道你竟然也是個獨的!”

她三兩口喝完了湯水将碗遞給鄭大官,拿着袖子摸了摸嘴唇随口就回了一句,“天之生是使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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